《梦背后的故事》濯砚

1、梦背后的故事 女朋友。

　　『一』

　　依然是在老时间，校园广播里传来了她熟悉的声音。

　　「那么，下面开始播报关于荣东学园三十周年校庆活动的事宜。」

　　傍晚六点的余晖一路铺散在学校训练场馆的木质地板上，渡边麻友将手掌向下，试图去感知到那几乎不曾存在过的温热，地板上并不清晰的纹路向前延伸、再延伸，她侧过头以平静的目光看过去，便是那对通往外面热闹世界的墨绿色大门。

　　马尾被枕在脑后，这让她感到些微的不适，身上深色的剑道服还没有换，适才同部里前辈进行的常规训练让她现在的心脏还在快速的跳动着，汗水濡湿了鬓角处的碎发，她睁着眼睛望着空荡荡的场馆上空，甚至不知时间到底过了多久。

　　「高一年级的班级负责人请在明天下午放学后到学生会集合。以上，就是今天的全部内容，谢谢大家的倾听。」

　　那干净的声音消失了，广播里又开始放起了惯常的轻音乐。

　　渡边麻友深吸了一口气，动作利落的起了身，捡起被自己放在地板上的竹刀和护具向换衣室走去。

　　身后传来了轻缓的脚步声，她低头，看见那人的身影被夕照拉得长长的，一直延展到她的脚边。

　　「渡边学姐。」岛崎果真叫住了她。

　　回过身，见那人站在自己对面，却也不说话，只是看着自己，不知怎的心里开始有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感，她重新将手里的东西放下，便顺势跪坐在地板上，说了声「请坐。」

　　「今天的广播，很好。」

　　莫名其妙的来上了这么一句，渡边麻友感到两人之间的尴尬指数正在急剧上升。

　　「谢谢。」

　　岛崎遥香低下头很小声的说了感谢之类的话，渡边麻友想，果然是眼前人的风格，她挺直了背，好看的眼睛专注的盯着对方，「其实我一般是不会这样盯着对方看的，」她看见岛崎遥香抬起头略带不安和疑惑的看着她，突然就笑了，「你来找我是因为什么呢？」

　　「我，」岛崎顿住了，显得有些无措。

　　渡边麻友倾身向前逼近了些，「我知道你想知道什么。」

　　岛崎猛然抬头看她，眼中紧张情绪一览无遗，其右手已经将裙角抓出了褶皱。

　　「你想知道，」渡边麻友几乎已经是凑在了她的耳边说话，她视线从岛崎遥香的耳边下移，一直到对方领口处露出的一小截白嫩的脖颈，她看见岛崎遥香微颤的纤长眼睫，轻轻的、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是不是、喜欢你。」

　　『二』

　　「讨厌的东西吗？」

　　「是最讨厌的东西，学姐，请回答一下最讨厌的东西。」岛田兴致高涨的说道。

　　「那么，狗。」渡边麻友礼貌的笑了笑，「我很害怕狗。」

　　一直坐在一旁默默的担任记录的岛崎遥香突然抬起了头，渡边麻友敏锐的注意到了她眼底的惊讶，不知为何看见那人吃惊的样子竟然觉得异常的可爱。

　　「冲击性的回答呢，剑道部的主将最讨厌的竟然是小动物哟，」她转头和岛崎遥香说道。

　　岛崎有些害羞，没有说什么，只是低着头笑了笑。

　　「岛崎同学也很吃惊吗？」渡边麻友看着她问道。

　　「是的，是有一些吃惊，」她抬起头来认真的答道，「不过我也会有害怕的东西，所以可以理解这种心情。」

　　「啊，」渡边麻友看着她的眼睛，「你也是新闻部的吗？」

　　她摇了摇头，脸有些红，岛田适时的接下了话，「遥香是广播社的，今天是被我拉来帮忙。」

　　「这样啊。」渡边麻友若有所思一般的认真点了点头。

　　采访很快结束了，两人离开活动室，渡边麻友走到窗前向下望去，果然看见她们并排着走到了楼下，岛田似乎在说些什么，那个女孩子一直在开心的笑着，与适才紧张局促的样子又有所不同，渡边麻友双手插在口袋里靠着窗台看着她们渐渐走远。

　　「你猜你现在这副样子要是让刚刚那两位学妹看见，她们会作何感想？」

　　渡边麻友不用回头也知道来的是部长，「外人不在，偶尔我也要放松一下嘛。」

　　身后传来惊奇的轻笑声，「听你这样说我倒是蛮开心的。」

　　渡边麻友不可置否，弯着嘴角笑了笑。

　　『三』

　　「她呢是一个对自己超级严格的人，长的又可爱，听说成绩也非常好哦，总之就是一个很优秀的人啦。」

　　「所以到底是谁啦？你喜欢的那个人，是我们的同级生吗？」

　　「是二年级的剑道部主将啦，就是那个……」

　　岛崎遥香推开了洗漱间隔间的门，从里面走了出来，刚刚还在洗手台前说个不停的女生慌忙住了口。

　　而她只是没有什么表情的走到了洗手池前开始认真的洗手，期间甚至没有抬头看过那两人一眼，如同什么都没有听到一般，水流的声音让自己分心，岛崎遥香擦干双手，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闹哄哄的，几个男生争夺着篮球在自己眼前跑来跑去，岛崎遥香小心的试图避开他们，但自己的胳膊还是被其中一人给碰了一下，她本打算低着头默默走过，却不想那人就势拉着了自己的手腕，「抱歉，没事吧？」

　　她心里不知为什么有些闷闷的，摇了摇头，立刻抽出了自己的手腕，继续向自己班级的方向走去，只剩下身后那男生在那里有些着急的问道「能知道你是哪个班的吗？」

　　心里想着的还是刚刚在洗手间偶然听到的对话，没想到，竟然会有同级的女生喜欢那天采访的那位学姐。

　　明明都是女生，为什么会……

　　『四』

　　「北辰一刀流的高明之处，就在于它几乎所有的招式都在等待‘残心’的机会。其中有一招基本功叫‘折返’，渡边，松井，你们来给新人做一个示范。」

　　「是，部长。」

　　「‘折返’虽然看似简单，但是只要机会抓得紧就几乎没有破绽，松井，你来进攻，渡边防守。」

　　「是。」两人应声。

　　「大家看，渡边在松井的剑快要落下的时候把剑尖放低了，同时要记住将剑柄上扬，剑身呢要贴着左臂或者右臂……」

　　这边的讲解还在继续，那边观摩的一年级新生已经看得入迷了，新闻部来取材的几个人虽然坐得远却也被这两人的动作所吸引。

　　「渡边学姐好厉害，动作太漂亮了，」岛田兴奋的拉着岛崎遥香说道，「拉着你来看她们训练新生果然没错吧。」

　　「嗯。」她依然还是乖巧的点了点头。

　　那边的讲解结束了，新闻部的观摩也完成了，为了不影响接下来的常规训练，她们也到了需要退场的时候。

　　帮着岛田几人收拾好了东西，岛崎遥香还是忍不住回头在一群穿着同样衣服的人里寻找着渡边麻友的身影，却不想恰好撞见了那人投过来的视线，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正看着自己，而且好像是从刚刚收拾东西开始就一直在看向这边。

　　她有些不好意思的朝着渡边麻友点了下头，那人舒眉展目的向她招了招手像是在道别。

　　认真时候的渡边学姐，让她的心里像是胀满了什么了不得的情绪。

　　『五』

　　刚打开鞋柜，岛崎遥香便看见里面赫然躺着一封信。

　　是那个撞了自己的男生，说是要正式给自己道歉什么的。感觉……有些麻烦，但为了防止被别人看到，还是将信装进了书包里，不想刚一转身便看见渡边麻友背着一个挺大的包从门外经过。

　　条件反射性的快步走了过去。

　　渡边麻友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回过头来，她一惊，有些笨拙的避到了墙后，略等了两分钟，想着渡边应该已经走远了，刚想回去时，却不想那人一把堵在了自己的面前。

　　「早上好。」

　　「哎？」

　　「刚才，是有事要找我吗？」

　　「不，那个，没有……」

　　「真的？」

　　两人终于四目相对。

　　「岛崎同学早上，有收到情书吧，我经过的时候看见你拿着一封信站在那里发呆哦。」

　　渡边麻友露出难得一见的促销笑容来。

　　「并不是情书，是、是道歉信。」

　　也不知为何，自己那样急切的想要向眼前这个人解释清楚，明明无论自己收到的是什么信都和对方没有关系。

　　「嘘。」渡边麻友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白皙的食指隔空放在了她唇部的位置，「别紧张，」她冲着岛崎眨了下眼睛，笑了，「我不会在意的。」

　　我想，你的确应该是不会在意的。

　　也没有理由在意。

　　『六』

　　「风摇苦竹的黄昏。夜里也万事烦心。天刚亮就醒了。」岛崎遥香伏在台灯下看着国文课本上的这句话发呆。

　　最近，她总是会不自觉的去寻找着渡边麻友的身影，每日走过的校园道路也好，经过二年级的教室时也好，总是会去搜寻着那人。

　　她现在在哪里呢？在做什么呢？上课也会发呆吗？每天都会去训练吗？

　　有没有在意的人呢。

　　心里装满了这样的事情，连晴香也说自己最近走神的越发厉害了。

　　这样的情感是不应该出现的。

　　是禁忌之恋啊。

　　『七』

　　「县大赛是明天下午，」渡边麻友抬头看着乌云密布的天空，有些无奈的向着电话那头的人说道，「我知道，我会注意自己的伤的。」

　　教学楼的天台上开始刮起了不大不小的风，初夏的空气里泛滥着闷热粘湿的气息，渡边麻友挂了电话，皱着眉看了眼自己左腿膝盖上的一块青紫，推开了通往下面楼道的铁门。

　　刚走到借阅室门前时，想起自己上次想要借的书已经被借走了，不知这时是否已经归还，正欲推开拉门时，门恰好被里面的人推开了。

　　「哎？」

　　眼前的人似乎被自己下了一跳。

　　「啊，是岛崎同学啊。」

　　那人向自己轻点了下头，没有说话，只是快速的走过了自己身旁。

　　「请等一下。」

　　渡边麻友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岛崎遥香被她一路带到了楼梯转角。

　　「你、很怕我？」

　　因为地方较为狭窄，两人贴的较近，渡边麻友的脸就在眼前。

　　明明是自己每天都想见到的人，此刻这样站在自己的面前，岛崎遥香反而想要逃离。

　　「不、没有。」

　　「呼，」渡边麻友竟然真的如同松了一口气一般，「我还以为自己被岛崎同学讨厌了呢。」

　　「不会的。」

　　是我对你产生了不应该有的感情。

　　是你应该讨厌我才对。

　　可是这样的话，无论如何我也说不出口的吧。

　　「明天你有空吗？」

　　「唉？有……」

　　「那么，和我约会吧。」

　　渡边麻友走出很远以后，岛崎遥香依然还站在原地。

　　「被吓到了？」

　　「为什么会……」

　　「开玩笑的。」

　　『八』

　　「啊……说起来超难过！我们去市立竞技馆看了比赛，本打算为剑道部做一期庆功报道的，没想到竟然会输。」

　　岛崎遥香听到最后一句终于从课本中抬起头来。

　　「输了吗？」

　　「不仅仅是输了这么简单！听部里的前辈们说，从来没有看过渡边学姐那么不甘的样子……」

　　「是……是吗……」

　　「听说是比赛前膝盖处受了伤，没想到被对手看出来了。」

　　岛崎遥香皱紧了眉。

　　「但是渡边学姐真的超棒！宣布结果的时候也好，颁奖的时候也好，虽然心里不好受，但是都微笑着祝贺了对方，是发自真心的为对方高兴呢。」

　　完美的一个人，温柔，礼貌。

　　但是也让岛崎遥香从心底感受到一种无法形容的距离感。

　　明明对待别人的时候都是那般的温和有礼，却偏偏在面对自己的时候会像……恶魔……一般。

　　「开玩笑的。」

　　「啊……是这样……」

　　「别当真哟。」

　　「没有，不会当……」

　　下一秒被压在墙上，被渡边麻友吻住的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呢。

　　『九』

　　「实在抱歉，因为今天中午有很重要的事情，所以没办法担任广播放送了。」

　　「没关系啦，我让小嶋学姐代替你就好。」

　　「非常感谢。」

　　午间时分的校园总是极热闹的，岛崎遥香一路顺着网球场旁的小道向室内训练场走去。

　　「方便的话明天中午来训练场见一面吧。」

　　昨晚收到了一封这样的邮件。

　　虽然对方的邮件地址对于她而言是完全陌生的存在……

　　但是，应该是她吧。

　　中午的训练场空无一人，岛崎遥香站在场馆中央有些不知所措。

　　「你来了。」

　　她听到那熟悉的声音，果然是渡边麻友。

　　「先不要回头，可以先这样，背对着我吗？」

　　她正欲转身的动作被对方不同往常的、甚至是有些脆弱的话语所制止，于是岛崎遥香果真便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态。

　　她听到来自于自己身后不远处挥动竹刀的声音，破空的凌厉之声，以及那人动作间脚底摩擦地板的声音。

　　「岛崎，我问你。」

　　又是一刀挥下的瞬间，她听到渡边平静无波的话音。

　　「你觉得一个人，一直坚持着别人总是在破坏的东西，到底值不值得。」

　　她似乎在走向岛崎。

　　迟疑了一下，岛崎遥香抬头看向前方的一片空荡才说道，「虽然会很辛苦，但是正是因为做到了这些，才是真正的自己吧。」

　　「遥香啊……」

　　渡边麻友走到了她的背后，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上，微微用力使她转过身来看向自己。

　　映入岛崎眼中的，是渡边麻友苍白的脸庞和眼中无可比拟的坚定的认真。

　　从来没有人用那种眼神看着她，这让岛崎遥香感到些微紧张，渡边麻友抓着她肩部的力道并不小，且这三分力度同那人眼中的情绪一样明明白白的传达着渡边麻友的认真和......控制欲。

　　这种情感本不该出现在她的身上才是。

　　岛崎遥香突然对于眼前人对自己所做出的那些不按常理出牌的行为感到莫名的烦躁和不安，在楼道处强吻自己的是她，对自己说出“我不会在意的”也是她，然而自己却偏偏会因为渡边的一言一行而欢欣失落。

　　溃败了。

　　再这样下去，说不定会连自己都完全失去，不再是作为一个完整个体的岛崎遥香，而是每日都为追随一个飘忽不定的期望去活着。

　　已经不能这样下去了。

　　岛崎遥香微微用力推开渡边麻友，但那人还是怔怔地站在自己面前，竖起的马尾和略有些汗湿的刘海，以及碎发下好看的眉眼，她身旁落下的竹刀，她垂在身侧的修长白皙的双手，这一切都将和岛崎遥香再没有一丝关系。

　　她如此急切的想要从渡边麻友身边逃离。

　　「别走。」

　　渡边麻友抓住了她的左手，她的手掌温热，可能是同刚才一直在挥刀有关，那五支骨节分明的手指缠缠绕绕的攀附于岛崎的指间，牢牢地将她禁锢在渡边麻友身旁。

　　「对不起......渡边学姐，我必须要回去了......」

　　显而易见，她仍旧在压抑自己的真实心情，并且已经打定主意不会向渡边麻友袒露心声。

　　「等一下......」

　　她虽然没有直视渡边，却知道对方正在看着她。

　　「还没有和你说谢谢。」

　　「......」

　　「谢谢你今天能来。」

　　渡边麻友松了手。

　　「我.......输了比赛，心里很难受，也有些事情想不明白。不过，你能来陪我，真的太好了。」

　　她回视渡边。

　　那人眼睛澄澈，一片坦荡，除却清明的真诚以外不存一丝一毫的其他情绪。

　　岛崎遥香却觉得自己的心正在一分一分的向下沉去。

　　『十』

　　那之后的第四天。

　　收到了那人「明天会是遥香担任广播台的放松吗？」这样的邮件。

　　岛崎遥香躺在床上，侧身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这句话，她眨了眨有些泛酸的眼睛，向床的里面翻了个身。

　　手指慢慢的按着键盘，一字一字的回复着。

　　「不，不会，因为身体不舒服，所以明天会请假。」

　　写完的邮件并没有被发送出去。

　　她想起了晴香带着自己去观摩剑道部训练的那日，自己临走时同渡边麻友道别时的场景，训练馆宽大的窗子把下午时分的阳光尽数纳入馆内，穿着深色剑道服的渡边麻友向自己微笑的样子，那眉眼微弯，嘴角翘起的小小弧度，瘦削的肩部和笔直的身姿,初夏的悠闲的云，散乱的蝉鸣声，还有自己隐于发间的已经红热的耳根。

　　一字一字，再认真的将回复邮件删除。

　　并不是刻意的不去回复你的信息，而是现在的我根本不知道该怎样继续同你相处下去。

　　安静的卧房里听不到一点声音，岛崎遥香看着墙壁上某个虚空的地方，心里慢慢上涌起一股酸涩到难以压抑的痛楚。

　　眼泪无声的流了出来。

　　她闭上眼睛，手机屏幕在身后发出一圈苍白的光来。

　　『十一』

　　那是一个梦。

　　学校空旷的训练场馆里渡边麻友逼近自己、眼中带笑的问「你想知道......我是不是喜欢你。」

　　在梦里、在面对着渡边麻友时候的自己，依旧是逃避式的低着头、断断续续的说着一两句话。

　　岛崎遥香在惶恐中醒来，此时方是凌晨两点多。

　　是不是自己的心意果真如同梦中一般，已然被对方明了？

　　睡意全无。

　　她抱膝坐好，右手拿起手机看了眼，方才发现三个小时以前又有一条新的邮件过来。

　　「打扰到你了吗？不回邮件的遥香让我很担心呐。」

　　也不知是从哪里突然迸发的勇气，她手指迅速的按着键盘，一鼓作气地将回复邮件发送了过去。

　　「学姐到底是怎样看我的呢。」

　　明知这个时间点对方一定已经睡着了，却偏偏还是紧盯着手机，好像下一秒对方就会回复一样。

　　『十二』

　　「彼女。」

　　简简单单、干干净净两个字，如同那人眼眸一贯清明坦荡。

　　却偏偏让岛崎遥香模糊了视线。

　　END~

　　PS.“彼女”≈“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