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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苏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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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宁做得很隐晦,比如不再帮容易做作业,偶尔几次将她独自丢在学校让她自己回家。在生活上的照顾也少了很多,不再提醒她吃饭加衣服,不再帮她管零花钱,不再跑很远去给她买她爱吃的零食。
容易虽然迷糊,也还是感觉到了容宁的转变。这天中午她没有出教室,一直可怜兮兮地趴在桌子上,容宁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钱又丢了。
他狠了狠心,低头做作业,没理她。
容易肚子饿得咕咕叫,趴在那儿大眼睛里湿漉漉的,写满了委屈:“阿宁,你对我不好了。”
容易停下手中的笔看她:“易易,你得学会自己生活。”
“我一直有在活着啊。”
容宁抿了抿嘴,她说的和他说的完全不是一个话题:“所以你要管好自己的钱,别总是掉,不然就要挨饿。”
容易坐直身子去摸他的口袋,摸了半天也没摸出一块钱来,她沮丧地问:“阿宁,你真的没带钱啊?”
容宁点头:“没有。”
吃一堑长一智,希望她下次能不这么迷糊。
容易深深吐出一口气,撇撇嘴:“阿宁我饿了。”
容宁淡淡地说了两个字:“忍着。”
容易生气了,又饿又委屈又生气,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这样了。有一次他把她一个人丢在学校里,她回家的时候迷了路,一下子转到了城市的另一边,最后迫不得已给他打电话,他竟然不接,最后还是姜云开车来将她接回去的,而且回去的时候容宁竟然已经睡了!当时她气得两天都没有和他说话,容宁却没有任何反应,最后还是她主动找他和解的。
想到这里,她竟然委屈地哭了起来。容宁以前才不会这样对她,刚开始她也想过要独立,但是她做不到,她找不到回家的路,因为粗心所以老是丢钱,天冷了老是忘记加衣服,连想吃的东西自己也买不到,而且她忽然发现她除了他以外,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朋友,没有关心,没有爱护,也没有心疼。
容宁握着笔的手紧了紧,看容易的肩膀一抖一抖的,他在心里投降了几万次,却发现自己不能。容凯虽然承诺过不会销毁他,但万一他将来改变决定呢?那时候容易该怎么办?
于是他狠了狠心,到底没有理她。
下午的时候容易又渴又饿哭得又累,她只觉头晕眼花,竟然迷迷糊糊地发起烧来。
容宁很快发现了她的不对劲,轻轻推了推她:“易易?”
容易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却没有动。
容宁绕到另一边摸她的额头,心里一惊,当下抱起她就往教室外走。还在上课呢,引来大片人的关注,他却丝毫不理,加快脚下的步伐直接将她送到医务室。他在心里责怪自己对容易太过严厉了,竟然连她发烧都不知道。
医生看了容易的情况,二话不说就要给她挂水,扎针的时候连容宁自己都没感觉到他握着容易的手有多紧,就仿佛怕疼的人是他自己。
他心疼容易,一点点疼也不愿让她受,于是他便更自责了。
医生的手法很利索,没有让容易受罪,她只是低低地呻吟了一声,连醒都没有醒来。容宁陪了她一会儿便出去了,再回来的时候手里提了足足两大包吃的喝的,全是容易平时爱吃的。
他回来的时候容易已经醒了,靠着靠枕在看电视。见他提了两大包东西进来,面无表情地扭过头继续看电视。
容宁的脚步滞了一下,心里竟然闪过类似于难过的情感,缓步走上前在她床边坐下,轻声唤她:“易易,我买了你爱吃的。”
容易干脆连电视也不看了,缩进被窝里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容宁的声音很低,带了乞求:“易易,稍微吃点吧。”
容易不理人,她是大孩子了,虽然被他骄纵坏了,但还是能够区分自己的情感和别人对自己的态度的。她非常确定自己是喜欢容宁的,也非常确定容宁在一点点抛离自己。
容宁绕到另一边和她面对面,殷勤地撕开她平日最爱吃的蛋奶味小蛋糕放到她嘴边,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容易又哭了,哭得很大声,几乎是歇斯底里,用没有扎针的那只手将袋子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撒在床上,一样样地扔到他脸上,又狠又准,带了莫大的怨气,哭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了:“我不要你了!容宁我不要你了!你滚!你滚!”
容宁一动不动,任由她砸,也不回她的话,见她激动得要甩扎针的那只手才制止住她,容易的另一只手狠狠地甩在他脸上:“你滚!你现在就滚!”
容宁心底有针扎般的刺痛,眼睛在容易脸上扫来扫去,声音柔了下来:“易易,我不会离开你,再也不会了,好不好?”
容易的委屈更甚,哭得嗓子都哑了,看着他的目光却软了下来。容宁小心翼翼地搂住她,大手抚摸她的长发:“易易,对不起,对不起。”他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竟然伤容易这么深,本来以为她只是小打小闹,可他在她眼里却看到了悲伤和丝丝绝望,看着他的目光那么陌生,有那么一瞬他承认自己害怕了。
他害怕失去她。
容易哭累了,又睡了过去,容宁看着她还带着泪痕的脸第一次痛恨自己,机器人,为什么要是机器人呢?
自从发烧之后,容易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整个人显得闷闷不乐,对容宁也是爱搭不理的,情绪低落得很。
容宁又变成了以前的那个容宁,对容易的照顾一丝一毫也不落下。
只是在一件事上她很反常。
某天又有女生向容宁告白的时候,容易竟然替他接过话去:“我替他答应了,以后你们就是男女朋友了。”
容宁脸色一滞,回头看她,竟见她脸色前所未有的认真,当即便明白她是来真的。将她拉到角落里,他的语气中带了焦急:“易易,你怎么了?”
容易漫不经心地看着他:“不怎么啊,看她顺眼,而且你又长得这么帅,虽然是机器人没有感觉,但总也该知道谈恋爱是什么样的,增加一下知识储备嘛。”
容宁皱眉:“你到底怎么了?”
容易不耐烦:“我怎么了?我没怎么了!容宁!我不要你了!你以为那天我是跟你开玩笑的?我不要你做我的哥哥了,以后你只是我的保姆!明白了吗?”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却在转身的那一刻无声地哭了出来。
其实那天发烧之后她本来想对他说出自己的感觉的,只是那天爸爸趁着容宁不在的时候和她谈了一次话。其他的她都不太记得了,大约是爸爸讲了很多大道理,当时她还反驳了他。可爸爸的脸色很凝重,只让她记住一句话,那就是:如果你敢爱上他的话,我就将他人道销毁。
容凯虽然疼爱她,但她也明白一件事,容凯说得出,便绝对做得到。
容宁看着她的背影摸摸自己的胸口,撕裂般的疼痛让他几乎不能呼吸,难道,这就是人类所说的,爱吗?
接下来的时间里,在容易的撮合下,容宁和那天告白的女生俨然成了公开的一对。女孩名叫蓓蕾,长相就和她的功课一样漂亮,而且为人和善,还很开朗,同容宁的关系看不出来有多少进展,却同容易做了闺密。
容易的饭量减少了许多,每次吃饭她都不肯陪容宁一起去,并且强迫他带蓓蕾一起去。容宁每次回来都帮她带好几样饭菜让她挑选,她也是兴趣缺缺,吃得少之又少。不过有蓓蕾在的话,同她讲话的时候会劝她多吃一点,她便会真的多吃一点。
所以容宁经常带着蓓蕾陪她一起吃饭,这是他能达到目的最简单的方法,却从来不知道容易心里有多苦。
周末蓓蕾打电话来家里让容易陪她一起看电影,容易怎么会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于是便用报纸盖住脸命令容宁:“阿宁你陪她去。”
容宁本来拿了容凯新近的发明在研究,听了这话动也没动一下:“我不喜欢看电影。”
“不是让你去看电影,是让你去陪她。”
容宁皱眉:“易易,我不喜欢她。”
容易生气,将报纸一摔:“那是你的事情,总之你要去陪她看电影。”
容宁将报纸拾起来:“为什么?易易,你到底在想什么?如果你不喜欢看到我,我可以待在其他地方,你不用总是支开我。”
容易深呼吸一口气:“我没有不喜欢你,只是,我希望你能喜欢上别人。”这样她就可以死心了。
“为什么?”
容易被他问得哑口无言,站起来不耐烦道:“哪里那么多的为什么,我只是想看看机器人到底会不会喜欢别人而已!”连她自己都发觉自己的脾气越来越大了。
容宁面色微微发白,紧抿着唇,五官坚毅的线条更加明显,看容易又要摔东西,才缓缓说了一个字:“好。”
容易最后还是摔了东西,在他离开之后。
蓓蕾同容宁走得越来越近,容易主动申请调换位置,同一个男生成为同桌。她同那男生约会,看过三次电影之后还不记得那男生的名字,再过几天又和其他男生约会。临近高中毕业,和她约会过的人数竟然用十根手指数不过来。
录取的学校是本市最好的大学,容易当然还是沾了容宁的光,不过这些对她来说都无所谓,就算没有容宁她也有指标,谁让她有一双有名望的科学家父母呢。
她同容宁的关系已经很淡,大学住校之后,若是没什么重要事情,她甚至都不肯见容宁。容宁也忙了起来,整日陪教授在实验室里待着,经常拿一些大大小小的奖杯,是学校的风云人物。
容易很多消息是从蓓蕾那里得来的,她经常会在寝室里说一些和容宁在一起的趣事。容易听了又爱又恨,她怎么从来不知道容宁还会讲笑话?!
然而当她听到蓓蕾和他接吻的时候她还是把持不住了,冲到他宿舍楼下把他叫下来恶狠狠地看他:“你和她接吻了?”
容宁张了张嘴,想要否认,但机械的忠诚命令在那里,他无法对她撒谎。
容易看他的表情便明白了,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臂:“不错嘛,机器人连怎么爱一个人都学会了,什么感受?”
容宁还说了什么她根本什么都没听进去,她唯一知道的是容宁再也不属于她一个人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只记得容宁拉住她的胳膊不让她走,她恶狠狠地凶他,然后跑回宿舍便躺在床上睡觉,足足睡了两天。
再见面是在周末,容易晨练回来便见容宁提着箱子站在客厅里,似乎是在等她。
容易看着那箱子愣了愣:“你干吗去?”说好了不关心,却还是忍不住。
“我和你爸爸谈妥了,要离开容家。”容宁的表情和以往没有什么不同,容易却觉得他疏远了许多,明明是一样的眼神,她却觉得他好像多了几分解脱。
“为什么?”他是她的,她没说让他走,他凭什么走!
“我也应该有属于自己的生活,易易,以后不能照顾你了,你自己……”
容易厉声打断他:“谁准你走的!你是我的玩具!我没说不要你了!”说完心里又后悔,不该说他是玩具的,可事实的确如此。
容宁沉下目光:“易易,你早就不要我了。”
容易呆住了,是啊,她早就不要他了。她不能要他,只要她敢毁约,容凯有一百种方法杀死容宁:“可是,我也没让你走啊。”
容宁没有回答她的话:“易易,以后要多保重。”容凯说得对,他的存在会害了她,他已经把她浇灌得懒惰、懦弱、脆弱,他以为她是需要保护的,以为她总有一天会明白自己成长的责任,可她却把青春拿来换取一段又一段的爱情,她从来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
容易拽住他,语气里带了焦急:“我不许你走。”
容宁终究还是有些不忍心,拍拍她的头:“我还住在本市,你有事可以打电话给我。”
容易觉得很惶恐,她从来没想过容宁会离开她,她一直以为拥有他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她丢下他往容凯的办公室冲去:“你和他说什么了?”
容凯坐在大玻璃窗旁抽烟,看到容易那泫然欲泣的表情呆愣了一下,这一年多来容易和容宁的关系已经很淡,他没想到容易用了那么多心在容宁身上。
“易易,你真的爱上他了?”作为一个父亲,他还是不能接受这样的事情发生。
容易拿起他试验台上的东西丢到地上,朝他歇斯底里地吼道:“你到底和他说什么了!他为什么要走!”
看着女儿红着眼眶和自己对峙,容凯目光复杂:“是他自己要走的,他来求我帮忙销毁他,我没答应,他便说要离开。易易,他是机器人,他不属于我们。”
容易后退一步,眸中掀起惊涛骇浪:“你说他自己要求销毁?”她想过千万种可能,万万没料到会是这一种,容宁不要她了,宁愿被销毁,也不要她了……
这个事实比任何一种都残忍。
容宁改了名字,不再叫容宁,而叫穆宁,再也没有来找过她。蓓蕾依旧眉飞色舞地形容两个人在一起的情景,容易听了只是笑笑,就仿佛不认识这个人似的。
容易是在一个宴会上遇见索尔的,金发碧眼的纯正英国贵族,容凯拿了人类进步杰出贡献奖,索尔亲王代表女王殿下前来恭贺容凯,然后便遇见了容易。
其实在她遇到索尔之前是去找过穆宁的,她虽然懦弱又胆小,却又出奇的自尊,足足在穆宁家周围转了三天才鼓起勇气去敲门。只是开门的不是穆宁,而是蓓蕾。
后来,索尔也来到了中国,每天来容家拜访三次,容易慢慢接受了他,每日同他约会,着实过了一段萎靡的生活。跳舞喝酒参加舞会是每天必备的内容,经常到了上课时间还在酩酊大醉。
半年后她同索尔发布婚讯,一时间成了热点,忙着拍杂志上报纸。订婚当日穆宁没有来,她却迟到了,她是在两人曾经最喜欢待着的那个咖啡厅找到他的。当时他只是在窗边静静地坐着,直到她在他旁边坐下他才发现她,眸光并无波动。容易的心被紧紧攥住,咬着牙不让自己显出难过来。
两人沉默地坐了十分钟,容易起身离开,其间两个人没说一句话。容易从最初的期望到失望,再到绝望,她终于明白了,眼前的这个男人,从来没有爱过她。
有一瞬间,她觉得世界坍塌了,这么多年以来的信念被打破,这么多年一直坚持的只是个错误,她只觉得灵魂也被抽空了。
那一刻站在街边,她不记得是车子朝自己撞来,还是自己去撞的车子,她只觉得自己解脱了。这一年她过得说不出的疲惫,但她从未想过寻死,以为活着就总有希望,可这一瞬间,她觉得这样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