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处不胜寒》小小袖

2、书塔偶见 无眠的

　　无眠的夜注定是漫长的。
　　凤华笑自己这条命注定是在如此惶惶中消逝。
　　自十岁那年即位，睡觉对他来说就是一件奢侈的事情。一闭眼，他就仿佛走在一条无尽的黑暗道上，一个人摸索向前，一旦停下就如同黑暗要将他吞噬般，无法呼吸。他从来没有噩梦，但满世界都是空荡黑漆漆的一片，那种无力感、寂寞感，如狂涛般压在心头，生怕再不睁眼，自己就要永远走在这条没有万物、没有方向、没有时间、没有一切的黑暗深渊中，在此沉沦，至死不归。
　　起初的那几年，他还还能在华光映照不熄的曲台睡上个把时辰，到如今几乎是夜不能寐了，每每批阅文书到深夜，刚刚打盹便被扑面而来的黑暗吓得再也不敢闭眼。这世界，仿佛空虚的只有他自己一般。
　　他明白自己并不是惧黑，而是害怕闭上眼看不见一切，甚至感受不到一丝存在，满世界只有自己一人的无力。
　　其实，哪怕有一只手握住他，他也不会走的如此辛苦。
　　凤华遣退了随身的小太监，信步走在这偌大的宫廷里，不知不觉来到了旧的藏书楼。
　　藏书楼中依旧有微弱的灯光闪烁。
　　凤华想着回宫也是睁眼一夜，不如在这里看看书，倒比在曲台那里吹风来的好，如今的身体也经不起冷风了，自是能拖一天是一天。

　　藏书楼倒也不小，虽然不设隔间，进门便是排排书架，但也布置得别致，俯瞰就如同一个圆，周围是书架交叠摆放，中间留出一块空处，以防找书的人失了方向，在这里绕不出去。
　　凤华循着那点点光，轻歩走到了中间处，发现一人正就着烛光，看着一本书。
　　“看你装扮也不是值班的小太监，为何如此深夜还不回去，在此看书。”
　　司徒清明听罢，慵懒的抬起头，想说句“你以为我不想回去啊，宫门早就关了你不知道吗？”结果看着映入眼帘的脸，硬生生咽回去了。
　　这不就是君离口中的“凤华那小子”，啊不对，不就是当今的…陛下吗？司徒清明在心内闪电般的自语，亏得上次在掌书司远远见过一面，不然十个脑袋也不够掉了。只不过，看起来这张脸，又比之前消瘦了不少。
　　司徒清明这口气回的太急，没忍住干咳了几声才缓过来。
　　凤华见他干咳不停，轻语道：“深秋夜凉，还是回去吧。”
　　司徒清明赶忙跪下，缓缓斯文回道：“谢陛下关心下臣，只因宫门早就关了，小臣无法再回去，只有等天明了。”
　　“我倒忘了宫门已锁。起身吧，不知你是？”
　　“回陛下，下臣司徒清明。”
　　“我是问你是在哪里当差。”
　　司徒清明心下一凉，平时在这里窝惯了，宫里见到上臣或者权贵的回话方式都忘记了。一般有上位者问“你是？或者不知你…？”的时候，大多是不记得你是何人身居何职，未免尴尬，下臣都会连着官职姓名一起报上。现如今，司徒清明碰见了北蜀最大的上位者，却犯了一个最基本的错误。司徒清明在内心鄙视了自己片刻，道：“下臣本是掌书司的捉杆，因为…因为与司内其他同僚…有点…有点摩擦，所以被派到这里整理旧书了。”
　　“咳咳咳，摩擦？哈，官场那点事我还不明白么，咳咳…有些人见不得别人好，有些人也见不得朕好。”凤华轻轻挪到一盏书架旁，随手拈起一本书。
　　在司徒清明看来，凤华这幅身躯，但凡这里有一丝微风都能将他吹倒。
　　莫名地，司徒清明觉得，陛下的背影让他有点戳心的那种悲伤。
　　“陛下…”
　　“既是如此，这里也没人约束你，为何待到宫门关了还不回去。”
　　簌簌声响，是凤华翻着书。
　　这间藏书楼静的只能听见烛芯爆裂，衬得凤华的声音如玉般温文，落尽司徒清明的心底，柔软无比。
　　“回陛下，下臣在这里整理书籍，无人约束，遇到感兴趣书的也会丢下手头的工作，坐下来翻翻，时常会不知不觉就过了时辰，所以常常就在这藏书楼里看书到天明。”
　　司徒清明从来没有这么斯文的说过话，心里嘀嘀咕咕半天，不知道自己还能“假斯文”地撑多久。
　　“多读书是好事，这也未尝不是你的机缘。你看吧，不必在意我。”
　　“是”司徒清明见凤华换了几本书，拾了其中一本古籍，就地坐下翻阅，自己也拿起刚入手的佰物集，默默退至一边。

　　烛芯不知爆裂了多少次，司徒清明觉得有些困意袭来，不知觉打了个哈欠，却发现凤华靠着书架已经睡了。手上的书也已掉落下来，想必睡了有一会了。
　　就着烛光，司徒清明这才敢正眼瞧了瞧凤华。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便不能移眼。苍白的面庞如幽魂般毫无血色，两颊颧骨凸显，眼睛一圈淡淡墨色蔓延开来。只不过，除去这病态的模样，这张脸倒有几分…姿色。
　　司徒清明意识到自己那点理智有点跑远了，假意在心里在心里干咳几声，伸手悄悄按了按凤华的脉搏。
　　一股冰凉透过手指，传入心底。
　　“恩…恩…啧啧”司徒清明一副老庸医的样子，就差没长点花白小胡子给自己捋了。

　　凤华惊醒的时候，司徒清明正睡着，还不知不自觉在他面前打了个冷噤。
　　看着披在自己身上的绒毛披风，凤华心下一暖。自道这位不受用的捉杆，品性倒还不错。
　　司徒清明要是听到这句，大概又要怨念了，毕竟是上司，顶头的上司。要是君离，冻死他活该了。
　　凤华离开时，天才刚刚亮。司徒清明依旧睡着。
　　只是醒来看着那烧完的烛泪和一张便条，觉得莫名其妙。
　　打开一看：三天内就西南大旱谈谈解决之道。娟秀的字迹，才微微干。
　　阿妹喂！这都什么事！我只是个捉杆，不是朝宰啊…司徒清明叫苦不迭，正准备捶地顿足一番，岂料一本书自自己身上滑下：《北蜀历代朝臣奏事详录》。
　　目瞪口呆，难道陛下是因为看我在看这本书么…
　　自得其果，活该…装什么大家…司徒清明已经找不到词修饰自己了。不过他想，看着“凤华那小子”给自己盖披风的份上，勉强…还是回去好好磨磨这个“解决之道”吧。

　　回到曲台宫的凤华，前脚刚到，李临就迎了上来。
　　“哎哟，陛下，您这是去哪了，老奴找了您一晚上。”真是鞠一把辛酸泪，看上去我见犹怜。
　　“随处走了走，准备上朝吧。”凤华站住脚，双手平伸，示意换朝服。
　　“是”李临挥手，吩咐小太监们上前来为凤华更衣。
　　“陛下今日似乎精神不错啊。”李临道。
　　“恩，昨晚竟能睡了一会，是比昨日精神好些了。走吧。”凤华轻语，摇头略略一笑。
　　“是，陛下起驾…”语调千回百转。

　　早朝本是凤华最难熬的，今日倒是很轻松。
　　往常一夜不能入眠的时候，听着殿下一群人叽叽咕咕，总是觉得心内躁动，不能自抑。但他还是强忍着上完朝。谁叫他是位名副其实的好帝王呢。
　　大概是昨夜竟能一睡到天明时分，精神头正兴吧，如今听着臣下奏事，竟不觉得内心浮动。
　　群臣见凤华如此精神，不似往常般萎靡不振，均在心内感叹天佑北蜀，一时文德殿内均劲头颇高。
　　“关于西北大旱，朕会再召朝宰、太长等商议除旱之法，其他大臣可还有事要奏的么。”凤华柔声细语，却也另有一番气度。让人拒绝不得，不忍违逆。
　　“臣有事奏，”出来一位年级颇大的老者，背已佝偻，发均花白，“老臣年事已高，近几日也发现渐渐开始遗忘久远前的事，老臣恐无能再为陛下分担些什么，今日请辞，望陛下恩准。”
　　朝堂顿时肃静非常，只因这位请辞的老者是当今帝师平论。平常时候，凤华遇到难题还时常向其请教，尊贵非常。如今突然提出要退居山林，不免令人难忍讶异。
　　“老师您…”凤华几乎要站起来，这位帝师几乎是伴着他长大的，说如恩师，也不下如民间的亲父。
　　平论听得凤华的一声“老师”，差点就在文德殿里上演自己老泪纵横的一面了。
　　“陛下自小身体便不好，还望陛下能听从百医长的吩咐，仔细调养爱护，老臣能得陛下一声老师，已是无憾，如今还望陛下能恩准老臣回家休养，一享天伦。”
　　“老师，唉！好吧，既然老师去意甚坚，学生也不能强留，宣朕旨意，赐师宰平论帝师之封，准予告老，一应俸禄照常，往后入宫可不经通报。 ”
　　“多谢陛下。”平论深深一鞠，五味杂陈。
　　“陛下，老臣亦有事待奏。”
　　朝宰琅煜，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北蜀支柱之臣，三朝不倒。
　　“禀”凤华知道，这位大概又要…
　　“回禀陛下，陛下昨日在国宴上晕倒实是不该，何况老臣听太后言，陛下是装晕。”
　　琅煜其人，出名的直爽，得礼便不让人。对其质问，凤华也是常常头疼，奈何，他不仅是朝宰还是其亲舅，凤华纵使是北蜀尊王，也不能直撄其锋。
　　“咳咳…”凤华轻咳，掩饰自己的心虚。
　　殿内一片嘈杂的议论声，褒贬不一。
　　“此事暂且不提，如今见陛下身体似有好转，也该立后续皇室血脉，以防陛下万一。”字字恳切。
　　可是，“立后”一出，殿内顿时寒气四溢，众臣明白此事又触及到凤华的底线了。每次一谈立后封妃，陛下无不是这种态度。奈何，今日不是由司礼司提出，而是由朝宰琅煜提出。凤华只怒不言。
　　殿内一时议论纷纷。
　　一旁君离默视凤华，不免添油加火地笑道：“陛下如今是该有个女人了。”
　　一字“女人”，凤华如被雷击，顿时全身不受控制，难忍非常。紧握的双手上青筋凸起。
　　君离看在心里，只一副风流无赖模样，权当不知此事有何难堪。
　　凤华哼一声，甩袖退朝了。留下一片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