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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光 小童夜迷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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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的燕城,笼了一层薄薄的烟雾,透不进光。
荷叶上尚有些剔透的凝露。池中的锦鲤偶尔游得急些,碰到根系,露珠就咕咚一声落在绿浊的池水中。
十岁的燕名真蹲在庭院的一角挖着泥巴,小手的十指都染了黑污的泥,脸上,衣袂上也有几道黑色的痕迹。
他是城主燕申的次子,这座城的生息全得听他的父亲调遣,城中人谈起他的父亲,大多是又敬又畏,当然,对于这种风云人物,还有许多令人兴奋的传闻。
而他,似乎是永不失味的谈资。他的身世,他的娘亲,在人家的茶余饭后,在田间地头,被编造出许多版本。这些传闻大多是不堪的,他却无言以对,因为一个人无法体验出生之前的事情,更无法改变出生时被加上的印记。
父亲的冷待,氏族的排斥,仿佛在默认那不堪的流言。
他是另类,所以他没有和家中的长辈在一起,没有和自己的兄弟在一起,而是一个人玩着泥巴。
这时,他的那年长他两岁的兄长燕名正从屋子里走出来,这孩童的脸上有一丝疲惫,显然是被夫人逼在案前,读了一早的“圣贤之道”。他看见弟弟,就“诶”了一声走过去。
“你在作甚?”
燕名真抬起头,看着他的哥哥。一对睁大的杏仁眼里,有种说不出的异样神色。
“我……我在捏泥人。”他又低下头,攥着刚刚捏得有些模样的泥人,他怕,他知道自己的兄长向来以毁坏他的成果为乐。
“泥巴有什么好玩?不嫌脏!”他被拽起来,不知所措。燕名正一边踩平被他刨开的泥地,一边说,“我娘要是看见你又把地刨成这样,不动气才怪。”
草草帮人掩盖好“罪迹”,他拍了下弟弟的背,“走,跟我玩去!”燕名正心情不错,没有为难他。
他跟在兄长后面,手里依然攥着泥人。
将近午时,当头红日映得水雾中的城池倾醉迷离,积在青石板缝里的雨水像一条条金线,勾勒着海市蜃楼般的繁华。
燕名真走在叫卖声此起彼伏的长街上,有些焦灼。那日头似乎不在天上,而是走在自己眼前。街中人看到他的兄长,眼中有意无意总闪过复杂的神色,是敬意,是惶恐,是普通人对富贵权势的表露。
当目光移到自己身上时,变成了晦涩的沉默,单纯的猜度。
他低着头,用眼前的发丝挡去那些眼神,不知从何时起,他不敢正视任何人的眼睛,连一个偶然的对视,都要急忙避开。
他不禁握紧手中的泥人。
跟着燕名正,从青石大路走到野芳小道,驻足在一处他从未到过的地方。
他抬头,肃穆楼阁依着山势参差座落,飞檐斗拱全是一派严峻青色。天在钩心斗角下,不似城中明媚,冉冉升起的青烟,漫过日头,却遮不住冲天的气劲。到处回响着不同寻常的喧闹,不是人声,而是铁器惊鸣。
“这是什么地方?”杏仁眼被景象牢牢吸引,不肯眨一下。
燕名正牵了牵嘴角,抬手指了指头顶的牌匾,鎏金大字笔势遒劲。
圭庄。
燕名真恍然大悟,族中长辈所言的对这座城至关重要的地方,正是此地。他正踌躇,燕名正却已大摇大摆地进去了,只好快步跟上。
庄中的事物无不令他大开眼界,红热的铁在击打下迸发出耀眼的火花,汗流浃背的铁匠,熊熊燃烧的炼炉,这粗犷与刚直是久居深宅中的他所鲜见的。他目不暇接,走走停停,等他回过神来,哥哥却不知去了何处。
他环顾四周,没有熟悉的面孔。那些工匠大多戴了保护面部的面具,青黑的铁面令他感到恐惧。
圭庄对于他这个十岁的孩童来说太大了,他走遍每一条石阶,也没有找到兄长,自己也迷失了方向。到处都是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到处都是戴着铁面的工匠。就像陷入了魔阵,只能通过愈来愈昏暗的天色感知时间的流逝。
他走得脚疼,就坐在墙角的一棵树下休息。天边已是金红,圭庄的楼阁都成了黑色的阴影。他揉着小脚,忽然嘴一瘪,眼泪就掉下来。他想,自己就算死在这儿,也找不到路了。何况就算回去家里,也免不了皮肉之苦,那些人平日就对自己凶神恶煞,这次夜不归宿,还不被生吞活剥了才怪。他感到走投无路,大滴大滴的泪珠从脸颊滑落,喉咙也止不住地哽咽。
他把泥人放在心口上,仿佛能得到一丝抚慰。
又冷又累的他意识渐渐模糊,索性抱起膝来,把头埋在膝间,睡了过去。梦中,无忧无痛。
忽然,他感到肩膀被人点了一下,抬头,只见一团明晃晃的暖光。他揉了揉眼,才看清原来是一个提着灯笼的人。
天不知在何时已经黑透了,偌大院中只有他们二人,显得空旷宁静,唯有夜风飒飒吹拂木叶。
那人个头不大,看面容也就是个少年模样,但那双眼不似少年郎,幽静,老练,深沉,如同波澜不惊的湖泊。
他向他伸出手。
“你……要带我走?”燕名真的声音有些嘶哑。
“嗯。”这若有若无的回答瞬间就被风吹散了,又是一阵寂静。
燕名真心里咯噔一声,就把手交给了眼前人。那只年轻的手生了薄茧,却甚是温暖。
少年左手提着灯,右手牵着小小的他。二人向庄外走去,步子不紧不慢。这段不知长短的路上,他不止一次偷偷抬望少年的侧脸。
像是阴云密布的天空第一次透进光,他莫名认为,只有他能救自己,带自己走出无边的孤独。
庄外站着许多人,都是燕府来的,他们汇成一片灯海。燕名正焦急地转来转去,这个弟弟虽不被人看重,却好歹是一条人命,如今走失了,作为罪魁祸首的他自是脱不了干系。管家燕召打点着人手,派人上山搜寻。一回头,见燕名真被人牵着走来,赶忙叫住即将出发的家丁,快步迎过去。
没想到燕名正比他快了一步。只见那小童怒目圆瞪,挥手就向弟弟脸上招呼。
燕名真面上掠过一阵风。
他不清楚这耳光痛不痛,但的确响亮。
这就是他的兄长,欢喜的时候就让他陪他玩,不悦时就羞辱他。
燕名正正欲左右开弓,手却被人制住。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毕竟还未有外人曾因为这个弟弟与他作对。
少年握着他的胳膊,将他推开。他的双眼坚定,没有丝毫畏惧,这倒使燕名正胆寒了。
燕名正往后一跌,就靠在燕召的腿上。燕召也趁机轻轻按住他的肩膀。他向来怕燕召,只好乖乖站着,火辣辣的眼神落在燕名真脸上。没想到燕名真根本不看他,只抬眼盯着少年。
燕召向少年作揖,说了些“他日必登门道谢”之类的话语,少年听罢笑笑,说:“不必多劳。”
二人推来谢去几回合,还是以少年的推诿告终。他转过身,又回眸瞟一眼燕名正,就向圭庄里去了。
燕召望着少年的背影叹了口气,眼中满是赞佩。他也转过身,两手各牵一孩童,带着灯海向燕府的方向移去。
走着走着,燕名真猛一回头,杏仁眼倒映了灯火摇曳,直盯着那执灯的背影,眉头紧锁,直至背影被夜吞没才回头。
少年孤身走回圭庄的家。在路过燕名真曾蜷着的地方时,他听到咯噔一声,脚下似有什么东西破碎。
他把灯笼靠近些,弯腰捡拾。
是一个模样糊涂的泥人,一看便是出自那孩童之手。泥人的一条胳膊已被自己踩碎了。他把它握在手心,带回家去。
深夜中的燕府灯火通明,重门叠道,似城中之城。
燕名真原以为府上是因为自己至此时还未歇下,但当他进去大门时,才发现并非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