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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南有凤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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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不知为何,皇帝竟没有按照惯例去专供皇家狩猎的上林苑,而是率仆臣、侍卫、皇子数人浩浩荡荡行了半日,到达大梁东南地区的一座丘陵,名曰凤鸣山。
虽说这里海拔不高,对于地大物博的大梁来说,还称不上名山大川,只不过这里植被茂密,所以繁衍着大量珍禽异兽。但由于地处偏僻,道路曲折,鲜为人知。清浅从前也听一位六扇门中的能人异士提起过,山中有狼爪黑熊,顾名思义,原本圆润的熊掌却是狼爪的模样,味道却更为鲜美,滋补效果也极佳,但此种黑熊也力大无穷,抓捕需要些许技巧。
还有一种异兽——虎夔。是上古神兽夔,与强壮的母虎交/配产下的,夔早已灭绝,但虎夔却繁衍至今。除了传说中的龙以外,虎夔大概已是世上最凶悍的猛兽。
这位能人也只是在山中发现了虎夔活动的痕迹,至于见到虎夔真容的,基本上都没命对人讲述了。就算是北商数一数二的高手,再妄自尊大的人,也不敢独自与虎夔交手。可见那异兽是多么剽悍。
还有其他许多,皆是身手不错的人都可猎杀的动物,清浅虽也留心记着,可并不在意。
众人纷纷策马入了山林,清浅不过作为王府代表来此,心中多有抵触,游山玩水心情方好些,于是便只顾欣赏景致,无心打猎。
正惬意着,却遇到了追赶猎物疾驰而来的项樆,与清浅狭路相逢,清浅正放松心情,感官不同往日敏锐,两人差点撞到一起的时候她才察觉,却也来不及躲避。
项樆紧紧拉住缰绳,骏马前蹄扬起,仰天长嘶。
两人眼神交锋,一瞬便平息了。
“太子殿下。”清浅行了一个行军礼。
“曌卿大人。”项樆嘴角仍是玩味笑意,“您害我丢了一只猎物。”
“只惜我没有可拿来赔偿的。”
“我也在奇怪,为何传闻中武学大成的曌卿大人,手上却无一只猎物?”
“若是有缘,殿下总有一日会了解。”
“哦?我希望与曌卿大人切磋一番,不然,也不知那传闻真假与否。”
“乐意奉陪。”话音未落,清浅便已打马向山林深处飞驰而去,“我便猎杀一只狼爪黑熊如何?”
“狼爪黑熊甚是凶悍……”项樆见清浅早已驾马走远,只得叹了口气追随而去,“曌卿大人怎么向这个方向而来了?”
“听闻狼爪黑熊喜住阳地,自然要到凤鸣山南麓。”
“还有传闻说有人在那里发现过异兽虎夔的踪迹,曌卿大人,我方才那些话若是激怒了大人,还请不要介意。”
“殿下言重,您没有激怒我。”
“那……”
“不过是殿下说切磋,我便来了兴致。”清浅一笑,策马远去。
项樆平生见过的美艳女子数不胜数,她们的笑容虽说都独具特色,不过或温婉或清冷或魅惑或娇柔,都是见惯的,可眼前这女子让阅美人无数的他惊艳了。这气质非凡的女子不愧她“清浅”的名字,笑容也如那清浅的天空一般,泛着他不知用何种语言来描述的情感,也许,当用“纯粹”来形容。
项樆也笑了笑,跟了上去,却不见芳踪。
凤鸣山地貌复杂,清浅这等经验丰富的猎手都迷了路。转过无数岔路,见到了猎物却越来越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连头顶叽叽喳喳的飞鸟,此时也都难觅影踪。
清浅勒马,尽量放慢速度,头顶风声呜咽甚是可怖,一直以来无所畏惧的清浅,也不由得屏住呼吸。
忽然,胯/下的骏马一声长嘶,竟然转身想要逃走,清浅虽觉得不妙,可是也不甘心就这样灰头土脸回去,怕是又要被那看起来便无能的太子一番嘲笑。
清浅驱使骏马向前奔驰,一瞬间,清浅便呆住了。
一声惊天的咆哮。
远处的项樆都感觉到一时间风声鹤唳,脚下的大地都在颤抖,而那,正是从清浅消失的地方传来的。他不顾一切地策马过去,想要碾过飞驰的时间。
清浅的坐骑连连后退,而那体型庞大的虎夔已经逼至眼前。清浅无路可退,只得挽弓搭箭,向着虎夔的眼瞳射了过去。
殷红鲜血染尽它黄绿色的眼睛,忍不住后退几步后,它的咆哮更加剧烈,向清浅扑了过来!清浅拔出腰间佩剑,几次刺去,却如同钝刀切割钢铁,只发出刺耳的声响,没伤到那畜牲半分,只是让它更暴怒,它锋利的爪牙刺穿了清浅的肩膀,淋漓鲜血染透了她的半个身子。
“清浅!”项樆过来便看到这一幕,他忍住心中颤抖,拔剑上前喝道,“他的要害在口鼻之处!”
那一刹的剧痛让清浅险些晕过去,项樆的断喝让她清醒过来,回过头却见虎夔的巨掌拍在项樆的胸口和小腹上,他一口鲜血喷在半空,好像下了一场腥风血雨。
清浅看准这个当口,袭击虎夔的口鼻,被虎夔一掌挡了下来,项樆下了决断:“不用理会我,去搬救兵!”
清浅一惊:“不可!”
“不然也是死,快去。”项樆射向虎夔另一只眼睛,虎夔脑袋一歪,箭便射偏了,而项樆被它狠狠地咬住了大腿。
“殿下!”
“快去!”他一剑斩下,火星四溅。
清浅只得回去,原来所有人感受到山中的风声鹤唳后都早已从凤鸣山撤出,只余他们二人了。
清浅半边身子难以动弹,想要下马,动作不利落,竟生生跌在梁帝面前,声嘶力竭又苦楚凄厉道:“臣有罪,致使太子殿下正与虎夔搏斗,生死未卜。”
皇帝差点瘫倒在地,立即派遣十余名大内高手营救项樆,清浅在前带路,没人看出她的玄色骑装已浸透鲜血,只闻得她身上厚重的血腥。
十多个人合力杀死了虎夔,项樆被带去凤鸣山处的营地医治,清浅跟着默默回去,自己悄悄包扎一番。接着去了项樆那里,听说他只是失血很多,几处骨折,性命无忧,只消修养数日。清浅终于放下心来。她走到皇帝跟前,单膝跪地:“太子殿下受如此严重的伤皆是因臣而起,所以特来请陛下降罪。”
“畜牲不通人意,也不能怨你。”皇帝竟是叹了口气,“你可有受伤?”
“臣无事。”
“那好,你也累了,若是没什么其他事,就回去歇息吧。”
“是,臣告退。”
没人知道清浅的整个右肩都已粉碎,刚刚下跪的时候就差一点跌在那里。她不想因为这点小伤而声张,这次陛下没有怪罪已是对她的宽恕,她觉得不能再奢望什么了。
她躺上软榻,合眼,还没小憩多久,便听见门口有轻轻的脚步声,接着是一声问询:“在下柠枫,请问清浅郡主可在?”
对清浅的各种称谓还真是多。
清浅显然对这个人很陌生,但还是起身正色道:“我就是陆清浅。”
那人挑起营帐的帘幕走了进来,与他富有的磁性的声音很相配,他的相貌也真是卓尔不凡,但看起来却是个唇红齿白少年郎。
“初次见面便冒昧打搅,真是失礼了。”那自称“柠枫”的少年行了一礼,“见过郡主。”
“先生请起,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这个清浅还是懂的。”
“在下是太子殿下身边的侍卫,此次前来便是为太子殿下。”柠枫微微抬眸,莹润的眼眸乌黑明亮,好似蒸腾着水汽,其中又有几分内敛与淡漠。
“不知太子殿下有什么吩咐?”
“这倒不敢。”柠枫抿唇笑了笑,他嘴唇的颜色是诱人的浅粉,向上的细小弧度让他整个人有种惊人的妩媚之感。连容颜秀美的清浅都有些诧异,因为没存心比较,所以也没感觉到自愧不如。
清浅没有接话。
柠枫亦不以为意:“太子殿下已醒来,吩咐在下带郡主过去,说是他需要某人恕罪,也心知那人除武学外别无所长,遂领那人来服侍他直至痊愈,其余的,便概不追究。”
清浅不由得冷笑一声,手中的三尺寒锋也对准了柠枫:“阁下应当听说过陆曌卿吧?也应当对她的杀人如麻有所耳闻吧?”
“哈哈……殿下说,郡主是冷美人,叫我言语处小心,当时不以为然,如今却信了。”柠枫嘴上这么说,可眼神中流露出的却不是畏惧或是戒备的表情,仍是那么坦然。
清浅直觉此人不简单,她看不出他奢求的是什么。
清浅笑道:“美人担不起,但若太子殿下令我去做个侍婢,我也只得顺从。”
清浅站起身,走到柠枫跟前,伸手:“请。”
柠枫却忽然皱了皱眉:“你受伤了?”
清浅笑道:“柠先生好眼力,不过只是不打紧的皮外伤。”
“若我说我不信呢?”柠枫的话语好似是咄咄逼人,可是眼眸中仍是水波不兴的平静。
“冒犯了。”
褪下她半身骑装,她乳白色的内衫完全被浸染成了血红色。柠枫询问:“是骨折了么?”
“听那时的声音像是碎了。”她竟说得一派泰然,云淡风轻,好像在说别人的伤势。
柠枫眼神玩味:“你信得过我?”
“你不是说你是中医世家的子弟么。”
柠枫点头。他先是用浸水的棉布将清浅左肩上的伤口周围擦拭干净,她白嫩的肩膀与猩红的血迹两相映衬下,让人头皮发麻。
“我一会儿要将你伤口里面的碎骨取出,会很疼。”柠枫目光中还是很镇定,“你可以咬着这块布。”
“那倒不必,你大可放心医治,我不会打扰到你。”清浅淡淡的笑容依然清冷,又带了些嘲讽。紧接着,她用完好的右手拿起案几上的一卷书。
柠枫两弯好看的眉毛绞在一起,将一把剪刀在烛焰上反复灼烧一会儿,谨慎又迅速地清理着清浅的伤口。虽说他皱着眉,可是叫人看来却只能说他皱眉,完全感受不到他内心有任何的起伏。
过了许久,柠枫有些诧异地看着清浅,她的面容即使因为疼痛而有些扭曲,她也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那页书,也没有翻过。
上面写的是,华佗为关羽刮骨疗毒。
……
自始至终,清浅双唇紧闭,没有半声呻/吟从她口中不经意逸出。
柠枫起身,眼神沉着,只是此时多了一抹钦佩:“昔日无福,在下不曾得见郡主,今日一见,只觉无虚此行。”
“柠先生过奖。”
“在下回去会向太子殿下如实禀报,郡主可安心在此养伤。刚才您休息片刻,我已将伤药留在案上,您两日换一次药即可。”
“多谢。”
柠枫微一点头:“在下告辞。”
即便是他躬身行礼时,也没有卑微之感,却叫那受礼之人觉得惭愧。
宛如修竹。
这是清浅对柠枫的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