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读金庸笔下的爱情观》夏七烟

8、霍青桐篇：解释不是多余的东西

　　金庸的第一部长篇小说《书剑恩仇录》里塑造了霍青桐这么一个经典的女子形象，英姿飒爽又风致嫣然，一度是我心中对完美的诠释。

　　金庸笔下的女子各个美貌，青桐的出场让李沅芷这个美女也看得呆了，“她自幼生长在西北边塞，平时也没见过几个漂亮女人，更别说这样好看的美人。那少女和她年事相仿，大约也是十八九岁，腰中挂了一柄匕首，长辫垂肩，一身鹅黄衫子，头戴了一顶金丝绣的小帽，革履白马，旖旎如画。”

　　青桐生得美丽，又是部落首长的长女，而她却不是养尊处优的公主，雄才伟略不输于金书中任何一个男子，号令千军万马冲锋而指挥若定，回族部落，无一人不知她翠羽黄衫霍青桐。就是这么一个娇俏的女子，保得族人平安，为父亲分忧解难，运筹帷幄犹胜须眉。青桐有过人的智慧与气度，也有寻常女子的娇羞与善良，正是这样，才显得她与众不同、格外可爱。面对女扮男装李沅芷的痴痴凝望，她会脸红；面对心上人的移情，她会心伤失落；面对亲人的误解，她独自离家，寻找师父师娘的安慰疼爱。骄傲如青桐，能干如青桐，敢爱敢恨如青桐，却有别于冷冰冰的女强人形象。在《书剑》的最后一章里，她与红花会众人冲到宝月楼杀乾隆，乾隆害死了她的父亲、兄长、妹妹与族人，陈家洛让她手刃仇人，眼见大仇得报的时候，方天德用婴儿的性命加以威胁，陈家洛尚犹豫不决，而青桐回过身来，将短剑还给陈家洛，在血海深仇和婴孩性命之间，坚定选择了后者。

　　至此金庸才成就了我挚爱的翠羽黄衫。

　　可是青桐的爱情也是一场悲剧，心上人陈家洛对她一见钟情，又接受了青桐相赠的短剑，最终还是爱上了她的妹妹香香公主。青桐无疑是美的，而香香公主更美的不像话。她不仅美，而且不谙世事，人情世故半点也不懂，正是如此，才格外惹人怜爱。陈家洛在面对着二女的时候，也曾心中迷茫过，“难道我心底深处，是不喜欢青桐太能干吗？”

　　初见时，青桐剑法出神又娇若春花，陈家洛“先前只留心她剑法，现在临近当面，想不到人间竟有如此好女子，一时不由得看得痴了”，而后女扮男装的李沅芷出现，拉着青桐的手亲亲热热说了几句话，陈家洛以为这个美貌少年与青桐是一对，心下怅惘，第二日严词拒绝了青桐与他同行，青桐知他所想，将随身所带短剑赠予他，“见他神情落寞，心中很不好受，顿了一下，说道：‘我知道你为什么不要我跟你去救文四爷。你昨日见了那少年对待我的模样，所以瞧不起我。这人是陆菲青陆老前辈的徒弟，是怎么样的人，你可以去仔细问陆老前辈，瞧我是不是不知自重的女子！’说罢纵身上马，绝尘而去。”

　　短短百字，一个要强的女子跃然纸上。青桐是骄傲的，她彼时爱慕陈家洛，又感激他救了她性命、帮了她族人，却也恼怒陈家洛误解她是不知自重的女子，而不屑去解释。

　　之后事故横生，陈家洛也一直没找陆菲青问个清楚。此后种种，陈家洛始终不知李沅芷是女儿身，“翠羽黄衫的背影在大漠尘沙中逐渐隐没的情景，时时袭上心头，但想到那姓李少年和她亲密异常的样子，又觉得自己未免自作多情，苦寻烦恼”。很多人说，青桐的悲剧归根结底是因为李沅芷的一时胡闹，可纵观全书，就算没有女扮男装的李沅芷，陈家洛对青桐的用情也未必得以长久。

　　得知关东三魔要找霍青桐寻仇，在赶去相救的路上，无意中与香香公主相逢，“陈家洛一见她的脸，自己脸上又是一阵发烧，暗想：天下那有这样的美女？只见她随随便便的坐在湖边，然而明艳圣洁，仪态不可方物，白衣倒映水中，落花一瓣一瓣的掉在她头上、衣上、影子上。他平时潇洒自如，这时竟呐呐的说不出话来。”

　　青桐的美只能让他呆了一会儿，而这个天仙一般的少女却让他说不出话来，而后在回族部落的偎郎大会上同时见到她二人，“这时他脸上发红，心中突突乱跳，他自与霍青桐一见之后，不由得情苗暗茁，但见她与陆菲青的美貌徒弟神态亲热，以为她已有爱侣，于是努力克制对她的想念，这几日来天天与一位绝代佳人在一起，满腔情思，已完全转移到这白衣少女身上了。但这时并见双美，心中到底颇有点异样的感觉。”

　　其实在这时已经注定了青桐的悲剧，木卓伦眼见女儿双目含泪，却也不知如何安慰。红花会众人也都喜欢这个天真烂漫的美丽女子，只有心直口快的周琦当场问了出来：“那么为甚么你见她妹妹好看，就忘记了她？”

　　众人被困黑水河中，只等着霍青桐发兵来救，而救援迟迟不到，所有人都误以为青桐恼怒了陈家洛与自己亲妹子在一起而狠心不救，父亲与哥哥也不明白青桐的用意，只道她真是无情无义之人。心砚哭着磕头相求，他也不明白青桐的计谋，愤然离去。父亲已然不相信青桐，她正要解释自己的计策，木卓伦却怒火冲天，叫道：“我再不信你的话啦！我知道你，你喜欢陈公子，他却喜欢了你妹子，所以你要让他们两人都死。你好狠心！”

　　再没人相信她，她只能把苦衷向真主诉说，“万能的真主，我是要使你的道得到胜利，要打败入侵的敌人。现在我爹爹不相信我，哥哥不相信我，连我部下也不相信我。为了要使他们听号令，我只得杀人。真主呀，求你佑护，让我们得胜，让爹爹和妹妹平安归来。如果他们要死，求你千万放过，让我来替他们。我不再求你什么，让那陈公子和妹妹好。你把妹妹造得这样美丽，一定对她特别眷爱，望你对她眷爱到底”。

　　这是《书剑》里唯一让我流泪的情节，我想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身处这种绝望的境地，此时于青桐来说不仅是高处不胜寒，凡人不能比肩她的智慧，更曲解她温暖善良的心意。寂寞如雪的人生，大抵也就是如此了吧。

　　青桐在救出了所有人之后，心力交瘁，不去解释也不肯妥协，留下一封信，远走大漠。

　　这就是青桐的骄傲与刚强。

　　与《射雕英雄传》等作品比起来，《书剑恩仇录》的流传并不算广，而在我见到的众多人所写的金书负心排行榜中，陈家洛永远稳居第一、盛名不衰，在我看来，他的混账程度确实远超段正淳韦小宝等人。

　　他不喜青桐太要强能干，也不如妹妹美丽，香香公主对他情深意重，他却为了一个所谓的民族大义将天底下最美的女子拱手赠给乾隆，连累香香公主自尽身亡。韦小宝对待每个老婆都惜如珍宝，他比不上；段正淳误认为叶二娘也是自己的情人时，宁愿粉身碎骨也要保住她的名声清白，这份情义，他更比不上。

　　在所有写金书评的作家中，关于青桐最有名的一首诗是：万马军中最从容，掩映黄衫一点红。苍天总为红颜妒，不教翠羽遇萧峰。

　　不教翠羽遇萧峰。

　　若青桐能遇上一个像萧峰珍惜阿朱一样珍惜她的男子，多好。

　　任何事别人的问题与客观的因素是我们无法决定的，必要的时候也要反省一下自己。陈家洛固然负心，但撇开他不说，换作另一个人青桐的爱情会圆满吗？

　　青桐是爱情中的失败者，用了这么多笔墨来写青桐的好，也只是想说一句完美女子不一定是完美女友。

　　陈家洛内心明白，自己终究是不喜欢青桐太过能干，他固然没有大气的胸怀与格局，金书中出场时比男主能干的女子很多，赵敏、黄蓉、任盈盈，这三大妖女性格迥异，都养尊处优，亦有自己的骄傲，但是她们在爱情中，都是主动者。青桐与她们不同的是，她从未为自己争取过。

　　因为太要强与骄傲，无论陈家洛误解她与李沅芷相好还是和众人一起以为她心肠歹毒，她从未有过解释。我时常想，如果赠剑的那一天，霍青桐告诉陈家洛“那少年是陆老前辈的徒弟，是年方十八的妙龄女子”，而不是负气让陈家洛去问陆老前辈来验证自己不是那种不知自重的女子，那结果会不一样吗？

　　就算陈家洛还是会爱上那个天仙一般的香香公主，那换作另一个男子呢？青桐的爱情可会开花结果？

　　青桐的智慧才干远胜男儿，但她也有柔情的一面，只是这柔情她会表现给父亲哥哥妹妹，会表现给族人，会表现给李沅芷和周琦，却从未恰到好处地表现给陈家洛。

　　在生活中，为什么合适的两个人最终还是成为了最熟悉的陌生人，也许现实中也有种种无奈，而归根结底不是看自己太重就是看自己太轻。前者不屑挽回，后者不肯松手，而最后都避免不了伤害。

　　谁说在相爱的两个人面前解释就是多余的东西？没有谁规定一个人天生就要理解另一个人，相爱的过程也是一个互相磨合的过程。你想我不说，他会懂我，结果对方不懂，然后你难过，你开始对两个人的默契产生了怀疑，有多少人分分合合彼此折磨只能为了验证爱情到底在不在到底好不好，就在这无止尽的验证中，爱情就跑掉了。

　　何必去反反复复地纠结？解释不是多余的，坦诚才是最重要的，因为在你最爱的人面前，你才能毫无顾忌将所有艰难困苦与欢饮喜悦与对方分享，不用害怕被嘲笑被轻视。爱情是两个人的，而生活不是，有人的地方就是江湖。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不经意的误会，你也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冒出来一个女扮男装的第三者，想问的直接问，想说的直接说，这才是爱情最好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