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也非也，唐二是也》太白七萝

3、悦来客栈喜相逢 梦里难忆青风影

　　江南，铸神谷。
　　李红渠及其下属众人堵在大门口，面上怒目圆睁，让人看了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还望齐谷主坦白从宽，切勿再为那人打掩护了。”李红渠厉声道。
　　“误会，真真是天大的误会，唐兄并不在此。”
　　“齐谷主还要隐瞒？唐青枫平日最爱往这铸神谷跑，我想齐谷主比我更清楚吧，交出人来一切好说。”
　　齐落竹双手扶额：“李副盟主都问到这般田地，落竹还能说什么呢？只消进里边搜搜，便知真假了。”
　　李红渠见他说了这话，只得作罢，不停念叨：“卢北川说唐青枫来了江南，他自己又要回师门探望，这一个个的都在玩失踪是吗！都不想开会了是吗！”
　　一旁站着的水龙吟一干人等听后皆是不寒而栗。

　　襄州，玉华集。
　　“唐大哥，是不是这四海八荒各地都有这家悦来客栈？”
　　我指指大门上的那块牌匾。
　　唐二身着一袭蓝袍，衣袂飘飘，我见他恍若谪仙一般，心中似有什么在鼓动。
　　他面上满是明媚之笑，“悦来客栈遍布天下，菜美价廉，服务周到，童叟无欺。”
　　额……不知道的话我还以为这是你开的店呢。
　　奇怪的是，走进客栈却空无一人。
　　“哎呀，二位客官里边请。”
　　一个身材高大面容硬朗的男人突然间出现在眼前，将我们请进厅堂。
　　“二位客官请上座。”他一脸殷勤。
　　我坐下后便问：“你是这儿的掌柜吧？悦来客栈不是天下闻名吗，怎地此地客源如此稀少？”
　　“哎呀！这位客官好眼力！如此深藏不露地秘密竟也能被您发现了！”那人一副惊讶神色。
　　“……”
　　如此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也难怪这儿没有客人了。
　　“唐大哥，不如我们换一家吧。”
　　“哎哎哎！”那掌柜急了，“二位客官，慢些走，鄙人卢姓，若不介意便唤我一声卢掌柜，二位有所不知啊，小店新开张，还没什么生意，这不，二位来了，要是一走，我这生意不就断了吗？可怜我家有高龄老母尚未病愈，自己也是一把年纪还未婚娶……”
　　我见他说的就快要声泪俱下了，撇撇唇，勉为其难道：“好吧好吧。”
　　卢掌柜破涕为笑：“既然二位留下了，便参加本店的开业大酬宾活动吧。”
　　什么？我心存疑虑，刚欲开口询问。
　　唐二却眯着眼睛道：“如此盛情邀请，我们也不便推辞。”
　　卢掌柜一脸心领神会的样子，“这位公子好气魄，那么便请二位随我来吧。”
　　他哼着小曲将我们引向天字一号房，推门而入。
　　没想到这外表不堪的小客栈，内里却是别有洞天。客房内有着里外两间，红漆雕木的桌椅、床榻，屋内飘来轻微的檀香气息。
　　我隐约觉得不对劲，“掌柜，我们是两个人，男女有别。”
　　“我知道呀，你们都睡这一间，这是小店的酬宾活动，鹣鲽情深之燕尔，内容包含：鸳鸯客房、鸳鸯戏水、鸳鸯摘星……”
　　“打住打住！”我越听越荒唐，“我们不是夫妻。”
　　“什么？二位客官犹如神仙眷侣竟不是夫妻？”卢掌柜若有所思，“无妨，现在虽然不是，但这孤男寡女，干柴烈火，参与完本店的鹣鲽情深之燕尔活动后，一定能结为连理、携手江湖、共创一段佳话！”
　　我已不想理会这卢掌柜自我沉浸在一片徜徉之中，我瞥了眼唐二，他在我耳边柔声道：“方才见客栈大堂内一块牌匾上书参与活动可免额一半，我们便依了他，姑娘瞧，外间有一方卧榻足够唐某将就几晚。”
　　我虽还是难以接受与男子共寝一室，但听到“免额一半”之时却不由得心动了。
　　“那、那便如此吧。”我红着脸小声嘀咕了一句。
　　唐二似是发现了我的羞意，却仍不识趣的盯着我瞧，我不敢与他对视。
　　“二位可决定好了？”卢掌柜一脸期待的看着我们。
　　唐二道：“我们在此留宿，你且去备些上好菜品吧。”
　　“好嘞，这就去，一会儿请您下来用膳。
　　卢掌柜忙不迭地三步并作两步就下了楼。
　　天字一号房内只留下我与唐二两人，相顾无言。
　　“君姑娘，那掌柜说的这鸳鸯戏水，不知是个何种……”
　　他话未说尽我就将一壶茶水尽数倒在他头上。
　　我面染红云，支支吾吾：“唐二你、你休要乱说……我、我，哎呀……”
　　我曾在家中布料商铺里与掌柜一同经营生意，一度觉得自己虽算不上巧舌如簧，却也是个能说会道的主，怎地一碰上这唐二，尽露娇羞之态。
　　“原本唐某以为君姑娘对在下已是芳心暗许，故才说此番话来，现在看来实属唐某自作多情了。”
　　他蹙了蹙舒展的远山眉，抖一抖衣服上残留的茶叶，叹了口气，一副百般可惜的模样。
　　我寻思他定是又与我开玩笑，便说：“我又怎会怪唐大哥，相信唐大哥对我也只是朋友兄妹情宜。”
　　“此言差矣。”唐二挥了挥食指，透亮的星目直直望着我，“唐某觉得这悦来客栈安排的活动倒是个好机会。”
　　我假装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往客房里间走了去，坐在榻上瞥眼偷偷瞄着唐二。
　　他依旧是那副处事不惊云淡风轻的样子，说起来，我一直觉得他的举止与修为并不像是铸神谷之徒，就连平日饮食习惯也与江南人大有不同，我对他的了解真是少之又少，他对我而言只不过是个狭路相逢的过客，只不过是个助我一臂之力的友人。
　　方才他说，“芳心暗许”……
　　不不不。我摇了摇头，不知为何总觉得自己不能喜欢上他，或是喜欢上别人，却思来想去也找不到缘由。心中暗笑自己，怕也是被那世俗观念浸透了脑子，心里便只能装着素未谋面的“夫君”？父亲此行让我施了缓兵之计，我却也不能一生留在太白，这往后回去了，会是个何等模样，真让人想不透。倒不如随着唐二远走他乡浪迹天涯来的痛快淋漓，可我，始终不能放心下父亲，他一人无后，无人尽孝，实在不妥。
　　“君姑娘，方才掌柜叩门说饭菜已好，可要下去？”唐二的声音自外间传来。
　　“不了，我不饿。”
　　我闭着眼睛沉浸在一片愁思之中，哪有念头下去吃饭呢。
　　“不吃饭，怎么能有力气呢？”
　　忽地感到面前一阵温热气息，睁开眸子，眼前是唐二放大的一张脸。
　　我没有往后退，盯着他。他目如晨星，似是一双熟悉的眼睛，那光亮似生生照进了我心里，连着流向心间的血液也跟着鼓动、跳跃，就连呼吸之间的鼻息我也能感受到。好近，近到我可以清楚地数出他眼帘上的一根根睫毛。
　　好熟悉，可我记不清。
　　“君姑娘？”
　　他在唤我，我没有应答。
　　“莫不是唐某生得过于俊俏，惹得君姑娘不忍移开目光？”
　　“……”
　　自恋，我在心里暗啐一声。
　　可是，真的很好看。那是一张让人流连忘返的面容，有着不羁，有着潇洒，还有着，执念。
　　我终是开口了：“吃，我们一同下去。”
　　唐二不做迟疑，笑了笑。

　　饭毕，我欲在客房内沐浴，便让唐二去了外边。

　　悦来客栈门外，蓝衣少年手执折扇，气态不凡。
　　“属下已替盟主安排好日后与谢姑娘的行程，盟主大可放心。”
　　蓝衣少年点了点头，“这掌柜做得倒是不错，北川，你越来越有长进了啊。”
　　卢北川笑道：“一听到盟主的千里传音，属下便赶了来，能替盟主分忧实乃属下分内之事。”
　　“你就不怕红渠与你生气？”
　　“这……”
　　“哈，我也不拿你寻乐子了。红渠她呀，刀子嘴豆腐心，关键时候，还是向着你的，你可得加把油，别让隔壁帝王州的孟长风抢了先机啊。”
　　“属下多谢盟主提点。盟主，还有一事不知该不该问……”
　　“何事？”
　　“只是上一回忘了问，不知盟主何时多了个盟主夫人，又为何是这江南谢家丫头？恕属下多言！”
　　“无妨。谢姑娘与我自小就有婚约，我儿时顽皮误让她喝下唐门独制地夺忆汤，她便把关于我的回忆都忘得一干二净了。今年本是应约娶亲之年，唐门突然派人告诉我江南传来消息说谢姑娘出走去了太白求学，我了解她的脾性，所以一听便知她定是不服这婚约，不要我这夫君。我也是好奇想看看这小丫头片子变成了何等模样，没想到那日在芳华谷随手救下的少女竟刚巧是她，她虽隐了本名，我却仍知道是她。”
　　“哈哈，世人皆知水龙吟盟主潇洒不羁，却不想盟主今日也会为伊人所动情。”
　　蓝衣少年顿了顿，“我这是，动了情？”
　　“可不是吗，盟主说起谢姑娘便滔滔不绝起来。”
　　“我只是想把她哄回来，带去唐门，让奶奶安个心罢了。”他面上依然挂着笑。

　　我沐浴完，换了衣服便推门出去，四下里寻不到唐二，又知晓这客栈除了我们也并无他客，便喊了几声：“唐大哥？唐大哥？”
　　唐二在客栈屋顶檐上坐着，手持酒壶，仰头饮了一口，失笑低吟道：“想来从前，你都是唤我青枫哥哥，这夺忆汤还真是不给我留情面啊。”
　　“我在屋顶之上。”
　　听见他总算是应了一句，我便放下心来，寻了梯子，小心翼翼地爬上去。
　　“唐大哥，你怎么在这儿啊？”我歪着头看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让自己的身子整个翻上去。
　　“这里风大，你且下去吧。”
　　“你在饮酒？”我慢悠悠地爬到了他身边，端正坐好，“可是有什么烦恼？”
　　“并无，只是想喝。”唐二眨了眨好看的星眸。
　　我撇撇唇，“我是第一次见你独自饮酒，又是寻了这么个高处不胜寒的地儿，你可知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唐二眯起眼睛笑了笑，伸出修长的食指勾起我的一缕长发，将其捏住放在了鼻尖，晚风一拂，发丝顺着他的嘴唇、面颊缓缓地滑下。
　　我从他手中夺过了酒壶，灌下一大口，那辣味引得喉咙变得火热不堪，我皱着眉，“如此辛辣，怎可用此解愁？”
　　“姑娘多饮几口便知了。”
　　我狐疑地又喝下几口，许是我不胜酒力。几口下肚便醉醺醺地躺在了唐二肩头，昏睡过去。
　　深秋的微风并不寒凉，舒适宜人，让人得来好眠。我隐隐觉得有人抚了抚我的脸颊。

　　再睁眼时天已大亮。
　　客房外间不见唐二，客栈里外上下也不见唐二。
　　我问了卢掌柜，他却摇首不知，奉劝我留在客栈等他，我只得回了天字一号房，卧在榻上。
　　唐二又和我玩失踪了啊。
　　是啊，他天性好玩，我这里又怎能留的住他？
　　……
　　哎？我在想些什么？昨晚又是个怎样的状况，我只知自己醉的不省人事，那唐二呢？我瞪了瞪眸子，看着自己的衣衫，什么也记不得了，会不会？心突然掉进冰窟窿似的寒冷。
　　不会的，我等唐二回来，问清楚便好。我可真是大意，若发生了什么，我该如何面对父亲，如何面对唐门，还有唐青枫……
　　此时的我脑子犹如一片浆糊，晕沉沉的，眼前也一片花白。

　　恍然若梦，我听见了两个孩童的对话。
　　竹海万顷，绿波荡漾，那清秀少年手持把折扇，儒雅俊美。
　　“谢家小妹妹有礼，在下唐青枫。”
　　“哈哈，老太太和我说你没事最爱乱跑、最爱失踪地不知去向，不如你叫唐失踪好啦！”
　　……
　　唐青枫。
　　似乎就在眼前了，可一团云雾遮住，我看不清他的容貌。
　　由不得多想，我便沉沉入睡。

　　已经是唐二失踪的第二日了。
　　说来也怪，他不在的时日我竟发觉自己整日没了笑颜，乏闷得很，常人言相思成疾，我这是想他了吗？怎么会呢，只得苦笑自己的想法太过单纯。
　　我在客栈大堂内来回踱着步子。
　　也许数一百下他就出现了。我闭紧双眸，一、二、三、四……
　　其实闭上眼睛的瞬间我就在乞求他赶快出现了。不是说好伴我一同去秦川的吗？若你不愿，我便不去，陪你走遍天涯就是，我还怕什么呢？你快些回来吧，我在等你。
　　我惊讶于自己竟暗暗念叨了这么些想也不敢想的话出来，可却仍是停不下数数。
　　……九十八、九十九、一百。
　　“出现了！”
　　我刚念完一百下便跌撞进一温热的怀中，抓住他的手臂，我喜道：“我知道你会回来的。”
　　“姑娘……我们可曾见过吗？”
　　哎？声音不对，他不是唐二！
　　我一下愣住，松开了手，猛地睁开双眼，半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姑娘？”那人眸中泛光，双颊也是被晕红了，明明是一个英挺正气的年轻小伙，此时却像个羞红脸的小媳妇似的。
　　我偷偷叹了口气，摇了头，“方才是我认错人了，真是对不住这位少侠。”
　　“没有的事，没有的事。在下秦川太白弟子游天，初次下山历练，今次完成任务踏上归途，欲在此地住宿几晚。”
　　“秦川太白，我刚好也是要去那儿拜师学艺。”
　　“哈哈，那我岂不是要有个师妹啦？”
　　我见他算是我将来的同门师兄，是个直肠子并无坏心，人也乐得欢畅，心中便有些开怀。
　　卢掌柜却突然横过来插了一句：“哎哎哎，店里客房满了，这位姑娘可是贵客，少侠若要抱得美娇娘大可另寻别处。”
　　我不知卢掌柜打得什么鬼主意，便笑着对游天道：“除了那天字一号房，并无其他客人。”
　　游天眨着眼睛望了望我，又望了望卢掌柜，撇撇嘴道：“那我可以住下吗？”
　　他突然又盯着卢掌柜，“掌柜，我们是不是也见过？”
　　什么叫“也见过”，他是没将我说的话听进去嘛，我想起方才自己的举动，有些懊恼。
　　卢掌柜此刻已十分焦躁，愤然道：“小子！我就看你不顺眼！别以为和我套近乎就会让你住这儿！”
　　游天一副黯然伤神的模样，却又不好与他争执，便向我投来楚楚可怜的目光：“师妹……”
　　着实受之不住……我朝卢掌柜使了使眼色，轻道：“别因为看他不舒服生意就不做了，让他住这儿又能如何呢？想想银子，银子。”
　　我捏了捏手指，卢掌柜略一思考，“可是姑娘……哎，好吧好吧，托这位君姑娘的福，你才能住进我这悦来客栈，我带你去客房，臭小子！”
　　游天随着卢掌柜上楼，回头不忘向我作揖，还红着面庞眨了几下眼睛。
　　我坐在大堂内一直等到日落也没等到唐二。
　　卢掌柜替我端来了晚膳，可我却执着筷子毫无胃口。
　　“师妹？”
　　我闻声望去，游天正从楼梯上走下来，“游师兄。”
　　“我见你这般没胃口，可是在思念郎君？”游天看了看我未动一口的饭菜。
　　我一下咳得厉害，郎君？真不知该笑还是该哭。
　　“游师兄误会了，我与一友人来到襄州，他要送我去秦川，可是临时去办事，我便在此等候。”
　　听我这么一说，游天突然松了口气般，又突然皱眉怒道：“此人竟把师妹一人丢在此处？真是太不负责任了！师妹，不如你与我一同上太白山吧，咱们互相也有个照应。”
　　客栈外突然传来清冽的嗓音，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才认识多久便唤师妹唤得这般亲热，我唐二的责任，我唐二自会负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