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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但爱清樽浸晚霞 十一月的第 ...

  •   自那天在西餐馆以后,宋纫每每来找宋缕,总爱叫上沈炉。沈炉抵不住宋纫的热情,加上觉得宋缕所在学校的景色很好,无论是公园,还是贯穿教学楼一直逶迤延伸至男寝的小道,都在这个秋天沾染了一些别致的红色,很适合取景。与宋家两姐妹的接触中,愈发觉得两人无论是外形,还是兴致所在都很不同,认识宋纫在前,自是知道她属于外倾性格,她叫你想到朝阳,想到晨露,想到一切初生的东西。而宋缕,如果妹妹不在场,好像会陷入无休止的尴尬沉默中似的,可见她的内敛。她像天边的晚霞,美也带点暮色,沉沉的。偏偏沈炉同样是一个不爱说话的人,有时候干扯几句后两厢无言,气氛仿佛凝固。
      周一下午,宋缕出了宿舍楼准备去上英语课,看到沈炉站在楼栋前的平地上,似乎等了一些辰光。沈炉看到她迎上前道:“我把之前拍的照的照片洗出来给你送来,没想到照了这许多。”宋缕心想怎么不叫宋纫给她拿来,反倒老远跑这一趟。出口还是高高兴兴地道了谢谢,接过照片又没下话。两人朝教学楼走,沈炉好像反应过来似的,解释道:“宋纫去练舞了,我闲着就给你送来了,正好取景,你们学校很有拍照的感觉,也不是说景色有多好,可能是读书人多了就显得很有书卷气。尤其是后山那一块儿,那里的泡桐很美,我拍完照都不用调色,直接上图就可以用。”说完自己也觉得诧异,竟说了这么长一串,有点画蛇添足的意味了。
      宋缕停下脚步,看着他问道:“你知道有一种树叫猴面包树吗?”沈炉看着面前的这双眼睛,朝着他透出明亮的光,像夜幕中最亮的星,她闪动的睫毛也在等待他的回答。沈炉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他用一种自觉非常郑重的口吻,虽然在外人看来他的正经一贯如此,说:“你看过《小王子》吗,在小王子的星球上,有种非常可怕的种子——就是猴面包树的种子。如果在它成长之前,没有及时把他清除掉,那么,它将用一种非常迅疾的速度长大,直到覆盖你的星球。”宋缕把看他的眼神投向他的身后,让沈炉觉得她的目光一下子失去了焦点。“所以小王子在每一天早上盥洗之后,都要及时清除猴面包树的树苗,免得自己的星球太过拥挤。”沈炉说完后,感到宋缕似乎微微颤抖了一下。好在她一直是一个把自己的心事放得很妥帖的人,她很快笑笑说:“还好你没有说它是一种长面包的树,我问了很多人,他们都说,大概种了猴面包树以后每天都可以吃到面包吧。其实呢,猴面包树只是一种生长在非洲的树,它长的果实,有那么大——”她拿手比划了一下,很认真的样子,“像一个足球。大象啊,猩猩啊,猴子啊,都喜欢吃它的果实。”沈炉饶有兴致地打量她,想听她继续说下去,觉得这样的比划很孩子气,不像她,她却停住不说了。
      “我要去上课了,谢谢你的照片,你会来看我和宋纫的演出吧?”宋缕粲然笑道,她的眼睛笑起来弯弯的,又像夜幕中那弯新月了。“当然了,我不来,宋纫可要生气。而且,我答应宋纫要承包你们的官方演出照片。”不知为什么,两次提到宋纫他又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了,好像在告诉宋缕今天两个人的这短短一路缺了宋纫是不应该的,他倒有点嫌自己多嘴提起宋纫来。好在预备铃响了,宋缕匆匆说了再见就快步走进教学楼。看着她小鹿一样的背影,沈炉感到轻松起来,然而内心始终像有根羽毛在轻挠他,痒痒的。

      十一月的第三个周五有一个好阳光,宋缕像往常的每一个周五一样,拿出她用玄黑长螺纹盒装好的玻璃蘸水笔,打开墨水瓶盖,往里面蘸了一点墨水,恰到好处地不会漫过笔尖污了手指,也不会只够让宋缕写三个字,墨水恰好就在螺纹的中部,顺着螺纹槽往下淌,洇在信笺纸上,连贯出一句句话来。她写完信,三折以后放进信封,誊上地址。因为熟练,让整个动作看起来一气呵成,没有一点凝滞。走出寝室,她将信塞进斑驳掉漆的绿色信箱,深呼一口气,出发迎接属于她的演出。那个绿色的信箱,始终张着他细细的口子,像一个沉默的哨兵,守卫每个星期五准时的来客。
      在彩排室,化妆师给宋缕宋纫化妆的时候,沈炉拿着一大束花出现了。宋纫开心地叫起来,“沈炉,好漂亮的花!”沈炉道:“一会儿谢幕时准备给你们送上台的。”他余光看看宋缕,看她已经着了褶子和帔,戴了点绸头面,分明是一个杜丽娘了。这才看见这边宋纫也已经是一个机俏的丫头春香,着五彩头面,眉心一点小红点。
      他坐下看两人化妆,宋纫想到什么往事,问:“宋缕,你记得我们上一次上台是什么时候吗?”宋缕想了想连说记得,“小学三年级的时候跳舞啊,那时候我们扎两个小辫,绑红头绳,跳的是《北京小妞》,我们还是领舞呢。”宋纫哈哈笑着说是:“沈炉你知道吗,那次跳舞最后一个动作是我和宋缕要打开扇子遮住自己的脸。我刚打开扇子,就听到‘嗖’地一声,你猜怎么了?”沈炉扬了扬眉,心里很感兴趣,表面故作镇定道:“猜不到。难不成宋缕摔倒了?”宋纫说:“是宋缕手滑,把扇子打了出去,不偏不倚正落在我前面小朋友的头上,扇子的流苏和头上的红绳子缠在一起,宋缕着急,半天都扯不下来。”宋缕忆起往事,也意兴阑珊,道:“当时台下人都在哄笑,我们也没拿到名次。从此我再也不想学舞不想上台了。”
      沈炉心里觉得好笑,说起小时候的事仿佛互相间认识又多了一点,他干咳两声说:“等一下你们上台不用紧张,就像往常练习时那样,这不是比赛。”宋纫眨巴眨巴眼睛,心里觉得很温暖,好像有了靠山一般。
      帷幕拉开的一刻宋缕想到今天写的那封信,也觉得安心了些。她微微低下眼帘,轻舞水袖,由台侧踱到舞台中间。一抬头,眼波流转,懒懒扫过台下,悠悠开口唱道:“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深院。”她的心,的确也如一潭许久未被搅动的深水,悠悠的,茕茕的。
      沈炉在台下听着,只觉宋缕用小嗓唱的闺门旦,音调高却不亢丽。身旁的丫环两腮深红,与小姐的倦容相比,确是多了几分活力。一时间,沈炉竟生出一种本色出演的感觉,分不清这倦容到底是真是演。
      “炷尽沉烟,抛残绣线,恁今春关情似去年。”春香和着小姐。
      小姐对镜梳妆,带着春香游园赏景。“不到园林,不知春色如许!”
      这一阕《皂罗袍》数《牡丹亭》最经典的唱词之一。“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残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这唱腔声断气不断,像三月的柳条,一直翻飞在春风中,拂着你,像三月的春雨,化成醇醪,淋着你。
      宋缕唱罢已觉得头微微有些眩晕,待由宋缕搀扶着退了台,观众也只当是杜丽娘本身娇弱,并非是宋缕自己融情太深的缘故。宋缕对自己在台上表现丝毫不紧张竟微微有些意外,是那暖洋洋的镁灯光打在身上,每一束都像一小把火在燃着,燃透了戏服,那热在皮肤上,也不灼,只是温温的,直教人想起柳梦梅来了。好在回到后台坐定才缓过来。
      谢幕的时候宋纫拖着宋缕就跑上台去,戏服未换,两人和一众表演者一起横排站在台上,背景音乐放起了《渡口》。台下模模糊糊的每张脸像跑焦的相片,映在宋缕眼里。宋纫凑在她耳边大声说:“沈炉这家伙还不送花来。” 正说着,宋缕就看到一个穿黑色大衣的影子走近,她看到身旁的宋纫滴溜溜地看着他,透出一种纯然是少女倾慕的目光。沈炉把花捧到她们面前,宋纫开心地伸手接过。沈炉的目光炽热热的追随宋缕,宋缕想躲避,低头,却感到一阵温暖,沈炉用手环住她的身子,给了她一个拥抱,他轻声在她耳边说“good job”,他只觉怀里的女孩有不真实的存在感。宋纫在一旁呆呆看着这个拥抱,她搞不清这个拥抱的含义,此时她感到怀里的花尴尬地开着,而捧着花的她就像春香一样,看着眼前柳梦梅出现,她的戏份也算结束了。宋缕轻轻推开这双臂膀,沈炉也回过神来,他拍了拍宋纫的肩,伸开双臂微笑看她,宋纫把花放下,好像这个拥抱是求来的一般。无论怎样,这天三个人的思绪总是万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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