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幻）千灯之城》微笑剑士

4、伊露

　　她站在主人和绯沙的身后，不安的扭了扭脚，地上的温度非常灼烫，而三人之间只有她赤着脚。

　　炎夏的午后异常闷热，强烈的阳光闪晃了她的眼。眼前是一块空地和被细布遮盖着的巨大画板，那是绯沙刚刚完成的作品，为了实现城主想要在筑起的庭院而绘画的，足足花了三个月的时间。

　　绯沙慢慢地拉开细布。随着画面出现，安达的眼神也逐渐凝重严肃，他仔细地看着那幅画作品，不错过任何细节。当他的视线扫过时，空地也出现了变化；原本枯干的土地冒出了青草并且覆盖整个地面，白色的亭子凭空出现，红蔷薇在亭顶上绽放；喷泉里开始冒水，形成了小小的湖；只要安达看到什么，后面的空地就出现什么。

　　伊露对这种能力已经非常熟悉了，绯沙画出的任何东西，在被除了他之外的一个人看到之后就会变成真的。安达就是这样逼着她去欺骗绯沙来建起千灯城里各种巨大的宫殿或神庙的：先找一大堆投资的商人和富豪并且把主意和草稿说给他们听，然后装模作样的找一大堆奴隶在围起来的空地里敲敲打打，而在绯沙即将完成作品时把那些建起来的建筑全都推倒，利用完成了的画来现实。而最后，把奴隶们全都处理掉。

　　这么多年后，她早就不再为绯沙的作品感到惊艳了，也已经能够无动于衷的面对那些被残忍处死掉的奴隶们。起先她还会彻夜无眠，但到最后她就明白了，一旦她开始参加这个骗局和阴谋，就再也不自由，如果不这么做，被埋在沙地里至死的人就是自己。

　　她看着眼前的两人，安达很满意地看着已经完成了的庭院，点点头往深处走去想要看里面的细节；而绯沙则是站在原地，一如平常的毫无表情。

　　他的轮廓清瘦而寂寥，淡紫色长头发几乎拖曳在地，像是长袍上的银丝飘在了风里，眼神没有焦距，漂亮的碧绿眼眸如被大雾遮盖的海。他轻盈而无声地呼吸着，寂静地没有丝毫的存在感。

　　伊露有点不安的动了动身体，如果没有练习过安达教她的谎言，她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倒不是绯沙会让她尴尬，而是每次面对着他毫无保留的信任，她都羞耻的想要躲起来。

　　“给你。”忽然眼前的男子向她伸出手来，递了一张纸给她。他的双瞳里仍然没有任何情感，但指尖却是温润的，伊露接过那张白纸，打开时看到上面画着的一双精致的草藤凉鞋，她仔细地看着，然后听到了啪嗒一声，有两只鞋子掉在了地上。

　　“穿穿看。”他说道，不是询问也不是请求，只是很平淡的诉说着。

　　她把脚伸了进了鞋里面，触感柔软而冰凉，立即松缓了因为被烫到而疼痛的脚底。

　　“在娜迈莉亚的夏天时，姐姐总是喜欢穿这样的鞋子。”他简单地说道。

　　“嗯。我知道。”她们都喜欢。盛夏时镇上有个老婆婆会编这样的凉鞋，上到伯爵夫人下到卖花女都喜欢穿着它们在草地上奔跑。那样的日子，恍然如梦，遥远的像一千年之前的事情了。

　　“主人要我画两幅新的图。”绯沙忽然说道：“一座被火毁灭的城堡，它的每堵墙上都有蔷薇图案的城堡。另外一幅，他说是娜迈莉亚的皇城宫殿，是重建我们的家园的最后一幅画。宫殿的中心有很大的宝座，要把他画在上面，带着金黄色的皇冠。”他垂下眼，轻轻说道：“我知道娜迈莉亚的国王再也不存在了，如果我把他画上去，他会成为一个很好的新国王吗？”

　　“是的……”伊露像是背书一样的开口：“他会把我们的国家重建起来并且还于它的辉煌和荣耀，他会是一个很好的国王，开发新的时代……”她忽然住口。

　　一霎间，她猛然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蔷薇花是皇城的国徽，安达想要成为这个王国的新统治者。

　　而当他即位的时候……那么他们两个，再也没有存在的理由。

　　她忽然想起了那一群群埋在沙土里面的奴隶，他们的手举向天空，不知道是想要抓住什么。

　　咸味的热风吹来，她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身上的所有新的旧的伤痕都莫名其妙的疼痛起来，似乎是在提醒着她的经历。

　　不知道为什么还要这样活着。

　　“所以你觉得我这样画是正确的么？”绯沙仍然固执地问道，似乎没有她的肯定他就不会下笔。

　　伊露愣愣地抬起头来看向他。眼前的男子也很认真地看着她，瞳目里没有一丝阴霾，只有完全的信任和托付。她看着只觉一阵心酸，不由自主地举起手来贴上了他的脸颊。

　　在触碰到他的肌肤时，双方都是一颤。

　　这个可怜的孩子。她心里想着，你一辈子都被人使唤着利用着，到底什么时候才自由？

　　“你觉得我这样画是正确的么？”绯沙并不理解她眼里的悲悯，只是一次次地问着同样的问题。

　　“是的。”她喃喃说道：“你应该这样画。”她停顿了一下，看向他的身后是否有安达的身影，但城主已走在新庭院里的深处了。

　　“但我觉得……是时间让你出去走走了。难道你不想看看由你亲笔重建的娜迈莉亚，现在是什么样子么？”

　　绯沙双眼一亮：“我……我可以么？”

　　“噢，是的。你可以。”伊露微笑起来：“我会帮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