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幼白

13、黄粱一梦九 “你到底…

　　“你到底……有没有……”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声轻轻响起，绯蓝停下手中的动作，到底是痴了。
　　原来他们相见的竟如此之早。
　　“绯姐姐，公主的药熬好了，你给公主端过去吧。”
　　“好，放这儿吧，我收拾好了就去。”
　　“哎。”清婷放下手里的药碗，小丫头圆润的脸蛋在这几日里消瘦了不少，出了这样大的事情，清懿宫里的每个人都难安心。
　　咏絮的床边静静地坐着一人，许是同着咏絮同样的缘由，那人一身浅色衣衫，头上只象征性的按着定制簪了几枚发簪，免得落了把柄到有心人的手里。
　　“菱儿最近胖了不少，但身子还是弱了些，等天气暖暖，我就带她来看看你。”丽昭仪眼圈微红的看着咏絮苍白的毫无血色的双唇，勉强笑道。
　　“絮儿，你得好起来，你要好好的活着，菱儿离不开你，我也舍不得你。”丽昭仪的手指轻轻揉搓着咏絮冰冷的双手，到底忍不住落下泪来。
　　绯蓝静静立在丽昭仪身后许久，直到药碗中的蒸腾药气渐渐消散，绯蓝伸手轻轻贴了贴药碗，是有些凉了……
　　“娘娘，公主的药来了。”
　　“是清绯呀，来把药给本宫吧。”丽昭仪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珠，朝着绯蓝轻轻的招了招手。
　　“娘娘，您该回去歇歇了。”绯蓝将手中的药碗递向眼前这个对自己多加照拂的刚烈女子，或许有些事情不知道才是最好的。
　　“等等再说吧，本宫喂絮儿喝了药再回去。”绯蓝垂下眼帘，不去看眼前的女子徒劳的动作。
　　当丽昭仪再一次用已经被药水浸透的帕子轻轻擦去咏絮嘴角落下的药汁后，怔怔的望着空了的药碗呆了许久，才自欺欺人一般的转过身道“喝进去不少了呢，去再熬一碗吧。”
　　“奴婢明白。”绯蓝点点头，上前想要扶住摇摇欲坠的丽昭仪道。
　　女子轻轻摇了摇头，推开了绯蓝的手，望了望床上依旧沉沉的睡着的人，想要说些什么却始终没有张口，犹豫反复了几次，只低低的叹惜了一声道“这王怎么也不来呢……絮儿明明病的这样重。”
　　“王是疼公主的，许是有别的事儿误住了脚。”一直跟在丽昭仪身边的管事宫女道。
　　“是啊，王怎么会不疼絮儿呢。”丽昭仪不舍的摩挲着咏絮的脸庞，苦笑着道“本宫真是昏了头，越发的疑神疑鬼起来了了。”
　　“娘娘，奴婢送您出去。”
　　“嗯，菱儿那边也离不得人，本宫明日再来。”丽昭仪替咏絮理了理身上盖着的棉被，点了点头迈着有些虚浮的步伐缓缓的离开了殿内。
　　“药熬好了就先送进去，你记得守在药碗旁边。别让旁的不相干的人进去。”绯蓝拉过清婷小声的嘱咐道。
　　“绯姐姐，我晓得了。”
　　绯蓝松开手，转身又跟上了丽昭仪离开的步伐。
　　清懿宫很大，咏絮的房间很是靠里再加上丽昭仪时不时便停下来愣神，几个人走走停停很是废了一番功夫才走到了门口。
　　“……娘娘。”绯蓝犹豫的出了声音，望着眼前这张依旧年轻貌美的脸，着实说不出什么来。
　　“本宫没事，絮儿还没醒，本宫可不能倒下。不然静姐姐会生气的。”丽昭仪温柔的抚了抚绯蓝的头道。
　　“……你也多保重，别做傻事，这宫里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命了。。等一切都定了下来，本宫也不会轻易放过那些人的。”丽昭仪笑了笑，无奈的叹息了一声转身上了轿子便离开了。
　　那个出身武将世家性格刚烈的女子却是她们这一群人当中内心最柔软的存在。
　　绯蓝这一辈子敢爱敢恨，所做之事，所行之言从未后悔，可她却曾因着她数次在梦中惊醒，她知道她用一种极其惨烈的方式摧毁了眼前的人心中仅存的希望。
　　丽娘娘和母妃不一样，她……爱着父王。
　　咏絮从未在她的举动上多言，仅仅只在那一次，她在通信的书信上留下了她的劝告，若是她能早些明白，这一切或许就能……
　　“绯姐姐！”清婷跌跌撞撞的从宫中跑来，大声的叫道“公主醒了。”
　　……
　　密闭了多时的窗户被人悄然推开，屋内充盈着的浓郁药气渐渐消散，床上的人披散着头发，脸色苍白如雪连本该红润的双唇也是惨白一片。
　　床旁边的小塌上搁着一个喝光了的空碗，用来配药的桂花糖依旧包着纸包，半点拆封的痕迹都没有。
　　德清是个极怕苦的娇气性子。
　　“……公主。”绯蓝屏住了呼吸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何紧张的僵住了手脚。
　　“……你来啦。”床上的人略动了动，却并未回过头来，依旧仰着头望着窗外荒凉的院子，出口的声音带着些嘶哑。
　　“公主才刚好，不易吹风，让奴婢把窗户关上可好？”绯蓝立在一旁道。
　　“……嗯，好。”咏絮点了点头却并未有移动的想法，只静静地望着绯蓝爬上床来，默默的关上了窗。
　　“阿蓝……你很好。”咏絮的话轻轻的柔柔的在耳边一闪而过，绯蓝以为是幻听，抬头瞧了一眼眼前的人，发现咏絮依旧是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便也不甚在意，爬下床榻打算把药端过来，却只看见了一个空碗。
　　“公主，您把药喝了？”
　　“嗯……”咏絮点了点头，用一种极复杂的语气低低的说道“我现在……不比从前了。”
　　“清绯。”咏絮转过身唤道。
　　“奴婢在。”
　　“嗯……那个……”咏絮的表情有些困惑像是在努力的回想着什么一样。
　　沉吟了许久咏絮才偏了偏头像是如梦初醒一般的问道“白……我父王来过了么？”
　　“……王最近忙着，可能很快就来了。”绯蓝有些犹豫的回答道。
　　“啊……那就是没来了。”咏絮低下头看不清表情，左手轻轻放在胸口，语气却并不带着多少失落的意味。
　　绯蓝一眨也不眨的望着眼前的人，一种诡异的违和感再次出现，可这一次她却觉得眼前的人无比熟悉，和之前的感觉完全不同。
　　“清绯呀。”咏絮软软的唤了一声道。
　　许多年都未曾听过这样的声音的绯蓝身躯一僵，有些无措的应道“……奴婢在。”
　　“……你去找李公公说说看吧，就说我醒了，我想见父王，我很想他。”咏絮依旧低着头，但语气里带上了些许焦急。
　　绯蓝匆匆一点头，倒也不再多言转身就往紫宸宫的方向跑去。
　　“这里是我的执念。”绯蓝握住袖子喃喃的在心中重复道。
　　“这里是由我主导的。”绯蓝反复在心中想着紫宸宫的样子，才跑了不到几十紫宸宫的轮廓便隐隐约约的浮现在绯蓝面前，绯蓝连气息都未曾变乱，随手理一理发丝便向着宫外轮值的侍卫走去。
　　“奴婢是清懿宫的清绯，劳烦大哥帮我找下李公公可好。”
　　“姑娘来的不巧了，现下王正在议事，李公公正陪着呢，臣也不好去叫不是。”依旧笑的一脸憨厚的侍卫话里话外明摆着的拒绝意味让绯蓝心中烦闷，下意识的一掌就要拍出，却到底抑制住了心底的愤怒，勉强笑了笑
　　“那我便在这里等一等好了。”
　　“姑娘自便吧。”握着枪的侍卫懒懒的笑了，语气里是说不出的嘲讽。
　　绯蓝冷冷的望了他一眼，便温驯的低下了头装作耐心等待的样子，心中却在反复琢磨着直接杀进去的成功率有多高。
　　而清懿宫里的咏絮，却一改在绯蓝面前的柔弱，虽然面色还有点惨白，但眉宇间尽是冰冷寒意。
　　“本宫身子不好，年纪也小，还饮不得酒，所以就暂时以茶代酒敬两位姑姑。”咏絮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
　　二人的身体僵的厉害，自碧玺被杖毙后，碧姑姑几日不曾入眠，头发白的厉害，眼睛也熬的通红，放眼望去，到真有几分可怖。
　　咏絮却仿佛没有看到一般，缓缓的握着手中的茶壶斟了三杯茶出来，执起其中一杯微笑着说道。
　　“这第一杯茶吗，是本宫敬两位姑姑的，感谢姑姑在我母妃离世后，仍然不离不弃的跟着本宫，照顾本宫。”
　　“这第二杯茶么……是单独敬给碧姑姑的。本宫对不住姑姑，没能把碧玺带回来，父王吩咐了当场杖毙，本宫虽有心回护但到底力不从心，但说到底这还是托了姑姑的福，来，碧姑姑，本宫敬你，”
　　被唤作碧姑姑的憔悴老年宫女忽的失了神，不管不顾的将眼前的茶水一口饮下，茶香浓郁，是好茶，可喝茶的人却没什么心思品尝。
　　“碧姑姑倒是一如既往的急性子，本宫这第三杯茶还未上呢。”咏絮慢条斯理的轻轻晃动着手中小巧的茶杯，笑的温柔。
　　“都是奴婢一时鬼迷了心窍，还请公主饶了奴婢吧。”李姓宫女到底鼓不足勇气喝下面前这一杯茶，从座椅上跌落在地寒冬腊月里却出了一身的汗，蠕动着嘴唇徒劳的求饶道。
　　“李姑姑？你怎么比碧姑姑还着急，坐下吧，本宫的茶只剩这么一杯了，别急呀。”
　　碧姑姑喝下茶之后便神情呆滞的仿佛如同木头人一般，不言不语，望着桌上剩下的茶水缓缓的咧开了嘴，笑的狰狞。
　　“……这第三杯茶么……却是本宫要敬本宫自己的，本宫敬自己糊涂，却也敬自己命大，才能安然无恙的站在这里。”咏絮轻笑一声缓缓的饮下了杯中的茶水。
　　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后，有些体力不支的坐下，全然不在意碧姑姑在看到她饮下茶水时眼中一瞬之间闪过的惊讶与绝望，所以说，她最喜欢聪明人了。
　　“可是，这杯茶饮下去之后，本宫便不想再糊涂下去了。”咏絮浅笑着挥了挥手，立刻便有人走上前制住了想要挣扎的二人。
　　“姑姑想必也是清楚我今日想要做什么的，我身体还虚着，也不想多费口舌。”
　　“姑姑养育本宫多年，本宫敬您，所以也会给您留个体面，这盒子里有两粒药丸，姑姑们自取一粒服下吧，无知无觉的，本宫会叫人说姑姑是因为思念母妃过度，追随旧主而去，如何？”
　　“……公主，奴婢……”李姑姑最是胆小怕死，手指颤巍巍的拨弄了几下药丸又猛的收手，在衣襟上反复的蹭了好几次，生怕沾染上什么东西。
　　“姑姑请吧。”咏絮笑了笑，又看了看两人没有分毫动作的样子，道“既然姑姑不愿意自己来，本宫也只弄叫人帮帮忙了？”
　　身后制住二人的侍卫一动也不动，清芷沉着脸掰开了二人的嘴，狠狠的将药丸塞到了两人嘴里。
　　那药丸入口即化，李姑姑徒劳的挖着喉咙，嘴里猛的涌出一大口鲜血，跌落在地，无力的爬向咏絮，扯住了她的裙角，断断续续的说道“求公主……放过……奴婢……的家人。”
　　“姑姑安心的去吧，您追随我母妃而去，是忠仆，本宫非但不会怪罪他们，还会厚赐他们，你的女儿本宫会想疼爱碧玺一样疼爱她，掐指算算日子鱼儿下月也就该入宫了。”咏絮挣开她牵扯着的裙角慢条斯理的说着，望着她慢慢瞪大的眼睛，慢慢的露出一抹微笑。
　　而一旁毫无反应的碧姑姑却是真真正正的慌了，终是忍不住跪了下去，深深的磕了一个头，嘴唇颤抖的厉害说不出话来。
　　“让姑姑失望了，茶里没毒。”
　　“非但没毒，还是救命解药。”
　　咏絮笑了笑晃了晃手里已经没了茶水的茶壶，手指微微送了送，茶壶摔在地上甩了碧姑姑一脸的茶水。
　　“本宫啊，最喜欢聪明人了，所以姑姑也清楚，死……并不是最可怕的不是吗？”咏絮唇边的那抹诡异笑意让人心寒。
　　“把姑姑带下去吧，好好伺候着。”
　　“是。”
　　清芷上前招了招手示意几人把李姑姑带走，再把地处理干净。
　　“公主歇歇吧，王很快就来了。”清芷沉默了片刻，望着眼前这个再不复温柔良善的女孩轻轻的叹惜道。
　　“他不会来了。”咏絮望着窗外手指轻轻抚摸着手腕上的镯子，低低地说道。
　　“至少今天他是不会来的了，他对我有愧疚，他怕我，他不敢见我。”咏絮轻笑出了声，胸口却猛的一疼，深深的弯下腰去。
　　“好……我就让你看清楚……”咏絮推开急忙忙上前搀扶着她的清芷，喘了口气直起身吩咐道“去拿我的披风来，我们去紫宸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