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云深处亦沾衣（新坑）》梨云梦dream

1、第一章

　　纷纷坠叶飘香砌，夜寂静，寒声碎。已是深秋，寒风乍起，寻常百姓家此刻怕是早已酣睡，然而夏朝的皇城之内，依旧是灯光浮动，守夜的侍卫们丝毫不敢懈怠，强忍着倦意，沿着宫墙一路巡来。
　　“我说这世道真不公平，皇帝老儿在华丽的宫殿里软玉温香抱满怀，我们哥俩却在这儿挨冻”，一个守夜的侍卫忿忿地发了句牢骚，他看上去很年轻，五官端正，肤色黝黑。
　　一旁那个年长的侍卫赶紧捂住他的嘴巴，四下观望了一阵，良久，才小声训斥道：“柱子，你胡说什么呢，要是被人听了去，可是要杀头的。”
　　“哥，你看你，紧张成啥样了，我也是闷得慌，随口说说而已。再说了，这御花园黑灯瞎火的，连个鬼影都没一个！”
　　“你……哥跟你说过多少回了，祸从口出啊！尤其是这皇宫里头，我们这些做下人的，稍有闪失，就是掉脑袋的事，到时连神仙也救不了你。”
　　“神仙？哼，我才不信这世上有神仙！即使有，也都是不长眼的……”任凭哥怎么说，柱子还是喋喋不休，他就是不懂，凭什么一样是娘胎里出来的，那些王公贵族们就可以花天酒地，而自己为了几两碎银却是夜不能寐。
　　“你小子就认命吧，今世嘴皮子多积点德，来世说不定能投胎做个公子少爷的，享享清福！”
　　“哈哈……”一阵轻微的笑声传来，似在不远处，可在这幽静的夜里，尤其是这哥俩听来简直是一声惊雷，令人不寒而栗。
　　“什……什么人，给我出来，别在这装神弄鬼的！”
　　“哥，该不会是刺客吧？”柱子此时虽手执兵刀，却已吓得手脚哆嗦。
　　又是一阵骇人的寂静，忽然，眼前的灌木丛似乎动了动，慢慢地钻出一个白影来。
　　“妈呀！”两兄弟被吓得倒退了好几步，眼见白影慢慢地站起来，兄弟俩小心翼翼地往前，一个握刀，一个提灯笼，凑近一看，悬着的心顷刻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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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哪是什么鬼怪嘛？分明是一个极美的女子，看那做工考究的华服，就知道不是一般的宫女侍女；而那粉雕玉琢的面孔，还有随意挽起的发髻，又显示出她年纪尚幼，怎么看都不象是皇帝的嫔妃。
　　少女显然不喜欢陌生人痴痴地盯着她看，美目一瞪，娥眉一挑，一抹怒意便写在漂亮的脸上。她正欲发作，却像是想起什么来着，转过身去，有些嗔怪地喊道：“芳草，你也出来吧，今天我累了，我们回去罢！”
　　话音未落，一个年纪相仿，穿着宫女衣着的女子怯怯地从灌木丛背后走出来，秀美的脸上满是担忧，也有点释然：“公主，您真的决定回去了吗？阿弥托佛，阿弥托佛，千千万万不要被太后发现呀……”
　　那两个侍卫虽不懂她们在谈论什么，可“公主”二字却听得真真切切，一下子心惊肉跳起来，边跪下磕头边求饶：“不知公主亲驾，请公主恕奴才不敬之罪。”
　　“你们不敬的又何止本宫一个？”少女柔媚的声音此刻在兄弟两个听来怎么都像是催命符。完了完了，她什么都听见了，柱子心里七上八下，我的小祖宗啊，你可知你在皇上跟前的一句话就可以要了我们全家的命啊！
　　似乎看出了兄弟俩的恐惧，少女又微微一笑，“你们不用一个劲儿地冒冷汗，本宫今天心情好，大不了当什么也没发生过好了。倒是你们，要是乱嚼舌根，不担保我哪天就会想起来哦！”玩味的语态实在不象她这个年龄的女孩子。
　　“谢公主饶命，谢公主不杀之恩……”在两兄弟如释重负的叩谢声中，少女颇有点不耐烦地离开了，芳草赶忙尾随其后。
　　那刚从鬼门关转了一圈的哥俩战战兢兢地起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们大概不会注意到，身后的湖面上正飘荡着数只纸船，托着烛光点点，可惜还没到达湖心就隐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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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叫洛瑶，梁洛瑶，“梁”是夏朝最为尊贵的姓，任何带着这个姓的人一出生便注定锦衣玉食。而我，作为当朝天子，也就是我父皇夏恒帝的第九女，更有着寻常百姓做梦都想拥有的一切。
　　我的母亲，是当年夏皇最为宠爱的凌湘妃，可惜红颜薄命，生下我不到一个月就病逝了。在诺大的皇宫里头，失去母妃庇护的子女是最苦的。而我，却极其幸运地逃脱了这样的悲惨命运。因为当朝太后与夏皇虽不是亲母子，却是我母妃嫡亲的姑母，她怕其他的嫔妃偏心待我，于是爱屋及乌地把我带到了清宁宫。自此，那座瑰丽的、肃穆的、森严的宫殿，成了我整个童年甚至少年的全部了。
　　清宁宫里，谁都说九公主乖巧，即便是太后身边最严厉的赵嬷嬷，在教授我礼仪时也是赞不绝口。
　　“洛瑶，你长得愈来愈像你母妃了，一样地美丽、聪慧、高贵，哀家看着心里欢喜”，太后提到母妃，总是笑脸盈盈，我亦笑脸盈盈地向她，亲昵地叫一声“老祖宗”。于是，清宁宫的下人们又都知道了，九公主是太后千岁的心头肉。万万不会有人因为我是一个丧母的公主而对我有所怠慢。
　　可谁又知道呢？我早已失去了在母妃前恣意欢笑，任性妄为的权利了。太后待我再好，终究不是至亲，何况她是那么注重礼教，高高在上的太后啊！为了她能满意，我尽心地遵照着她的安排，琴棋书画，哪样也不敢懈怠。
　　我想起赵嬷嬷说过的，平民家的女子是没有资格学这些的。
　　可学会了又怎样？我心里头苦笑，父皇的那些妃子们，琴艺超群，舞姿精妙，到头来还不是用这些来取悦父皇一人，暗地里的争风吃醋早已是人尽皆知了。这个世界，女子无才便是德，温婉贤淑该是她们唯一的性情了。
　　我偏不，倘若我真是如宫人所言的那般乖巧，便不会有今晚的夜闯御花园了。
　　“公主，要是太后发觉了，您千万要保我呀！”芳草这丫头现在还担惊受怕呢，也难为她了。
　　只是今夜，是我的心把我带到了那个湖边。母妃的寿辰，鲜有人会记得了，但我怎么可能忘记？十多年前的今天，湘妃苑的门栏怕是早已被送礼祝寿的人踏破了吧！世态炎凉，十多年后的今天，只有我，孤零零的一个人，折纸船，点明烛，为母亲祈福了。
　　年年今夜，月华如练，长是人千里。
　　可母亲啊，您与我何止远隔千里！
　　蹑手蹑脚地溜回清宁宫，一切波澜不惊，芳草总算舒了口气。可我禁不住生疑，清宁宫那么戒备森严的地方，哪是我们这两个女子能够来去自如的，许是太后的放任吧！
　　罢了，何必想那么多，我也累了，不久便沉沉睡去，然而我所不知道的是，梦中泪曾沾枕巾……
　　相思怀人之事，眉间心上，总是无计相回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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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嘴里咕哝着含糊不清的话，我渐渐有了清醒的意识，无端地，觉得脸颊痒痒的，怪难受的。可一睁开眼，刺目的阳光肆无忌惮地在我的脸上、身上、被褥上、枕巾上快乐地舞蹈。
　　又是新的一天啊！
　　不管夜里的我多么脆弱、孤寂、无助。白天，和熙的阳光下，我还是那个灿若春花的九公主啊！想到这，我心情大好，急急地唤来芳草为我梳妆。
　　镜中那倾城的容颜，连我自己都情不自禁地沉醉，倒是要好好感谢母妃的遗传啊！可惜美人迟暮之时，也是朱颜辞镜之时，美好的东西是向来不长久的，比如母妃。猛地心一惊，最近我怎么总是感怀身世？
　　芳草也似乎吓了一大跳，我摆摆手，示意她继续，这丫头便唧唧喳喳地说开了：
　　“公主，你不知道，我们清宁宫的倒还好，其他宫里的那些丫头们背地里却总说九公主您骄傲自负，不象其他的公主天真烂漫……”看我脸色有变，芳草知趣地闭嘴了。
　　“那又何妨？宫里的八卦向来是止不住的，嘴长在别人身上，就算堵也堵不住！”
　　“可公主您是如此一个可人儿，怎么被传得那样离谱？再说那七公主刁蛮任性，却被描绘成天真烂漫，奴婢……奴婢实在是为您不平啊！”芳草一脸的委屈幽怨，倒让我看着心疼。
　　皇家的事，哪容得到下人说长道短？只是我平日里深居简出，也就由得清宁宫外面的人去品头论足了，而七皇姐是皇后嫡亲的女儿，试问，谁敢不要命地说她一个“不”字？
　　骄傲自负？如果说，身为一个公主，知书达礼是美德的话，那骄傲自负便是一种天性了。倘若自己的确出色，孤芳自赏又有何不可？我发现我与我那些虚荣的皇姐皇妹们也没什么区别，只不过凡事略微收敛些。刁蛮任性，刚开始是会让人误以为是“率真可爱”，可日子久了，只会令人生厌。我不想刻意地去取悦父皇，但也绝不愿让他生厌！
　　思忖间，芳草已为我梳好了一个精致的发髻，果然是心灵手巧，只听她甜甜地说道：
　　“公主，您真美，我看那月亮上的素娥下凡也未必及您美……”
　　“好你个丫头，竟然把我比素娥，我才不要一个人孤零零地住在那月亮上面，有什么意思！”
　　“哦……芳草知道了，公主不要当素娥，公主呀……要的是驸马疼……哈哈……”
　　“你……怪我平时惯坏你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一时间，嬉笑声，求饶声夹杂在一起，装满了我的添香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