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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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呼啸的寒风刮乱了头发丝，许桐被风吹得头也有些晕乎乎的，她揉了揉眼睛，远方的青山层峦叠嶂，看的不真实，总有些朦朦胧的雾气。
北方的冬天本来就寒冷，更不用说山上，她拧开保温瓶的瓶盖，抿了一口水，嘴唇干得脱皮，脸上的皮肤也紧绷绷的好像随时会裂开。
一年前她从大学里毕了业，学的是殡仪专业，毕了业后也就参加了和专业相关的工作，选择这一类专业的原因，除了就业待遇高外，和她的性格爱好也有很大关系，念书的时候就爱躲在课桌下面，偷偷的看悬疑灵异类的杂志书，于是成绩也不好不坏，就这么一直到了高三毕业，高考结束填报志愿的时候，一眼就相中了这个不同寻常的专业，亲戚朋友没有一个看好的，当时许桐的父母当然不乐意，奈何拗不过女儿，许桐做的决定九头牛恐怕也是拉不回来的，只能勉为其难答应了。
大学毕业后，很多同专业的同学也选择了从事着一行，大概半年前，她和大学里的一个男同学偶遇，聊了一阵才知道，原来大多数同学都已经离开这一行了，他也打算转行去亲戚的公司从基层开始做起，天天和死人打交道，刚刚实习那会儿，经常做噩梦又惊醒，好长一段时间睡不好，一和别人说起自己的职业，什么样的奇怪的眼光都有，或轻蔑的，或讳莫如深的...没有几个人能以普通的眼光看待这一行，“早该想到这点的，想来当初的选择也是欠缺了考虑吧，高估了自己的心理素质，还是过不了自己那一关。”
许桐不置可否的笑了笑，眼睛弯弯的，“要是天天在意别人的眼色，我还不得把自己憋屈死，我早有这个觉悟了。”
带着这样一份觉悟，许桐也坚持了下来，一开始还不习惯，后来就慢慢适应了，适应了之后，就觉得生离死别也不过就是那么一回事儿。
顺着台阶一路摸上山来，“平山殡仪馆”的馆牌上的几个大字由远及近，许桐看见殡仪馆的门卫正舒舒服服的坐在屋子里喝热茶，朝小窗口出示了工作证，让门卫把门闸拉开给她放行。门卫大爷看过她的工作证，又抬头瞅了她一眼，慢悠悠的伸了个懒腰，才去拉开门闸。
殡仪馆的人看见她来了，一路把她引到冷冻室，交代了些事就离开了。时间还早，搭档还没有来，许桐也不闲着，从偏门走到灵堂，灵堂里一屋子的亲属，有老的有少的，每个人脸上都没有一丝笑容，一片愁云惨雾笼罩着，气氛格外的压抑。
许桐早就见习惯了这样的场景，人终究都是要走这一遭的。只是她偶尔会从心里冒出一个疑问：人死真的会如灯灭？
正当她胡思乱想的时候，肩膀冷不丁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她一回头就只看见自己的搭档的后脑勺，留下一句“干活了”就从偏门一拐进了冷冻室。
她套上工作服，戴上一双粗棉线手套，把口罩捂在脸上，两人合力把冰柜从抽屉里抽出来，许桐把遗体放在平台上，麻利的将化妆用的工具包从皮箱里拿出来，这具遗体已经换上了黑金纹绘彩的寿衣，许桐搓一搓手，开始熟练的操作起来。
用蘸了酒精的棉花一点点的将面部擦拭干净，拿起了眉笔正准备往遗体面上扫时，许桐一愣，注意力全被这张灰白的脸吸引了，鼻梁高挺，嘴唇薄如纸片，失去了鲜活的红润色泽，只剩下沉沉灰白。
这个过世的年轻男人长得倒是好看，只可惜英年早逝。许桐刚刚扫了一眼遗体的资料，这男人死于心脏病，病发得太突然，送医不及时，就这样撒手人寰，而资料上的婚姻状况写着的是已婚，年级轻轻就走了，对家庭的打击也是不可估量的，许桐摇摇头，不再多想，毕竟这样的生离死别看太多，反而是不痛不痒咂不出什么味道。将死者睁得极大的眼睛合上，合上双眼，遗容添了一些安详的意味，许桐这次才安心的开始工作，不然一双眼瞪得老大，任凭她胆子大心里也会有些犯怵。工作也接触过各种各样的遗体，缺胳膊少腿的都算是好的，如果运气不好，碰到头上开个大坑，鲜血淋漓的，肠子脑浆暴露在体外的，看着虽然自己不会觉得有多难受，但是气味一沾染上，也是既难闻又难洗。
早就明白，干这一行从来都不是什么轻松愉快的事情，也不会像日本电影里那样充满温情和人情味，现实之所以是现实，正是因为它的残酷性质，美好的事物令人心生向往，相反与死亡有关的总是令人避之不及，几乎没有人能直面死亡，都是下意识的呈现出一种逃避的姿态。
轻轻抬手刷上一层腮红，重复几遍的动作，渐渐僵硬死灰的遗容在她的巧妙手法下也多了一丝人气，如果不是处在现在这样的环境下，恐怕会误以为这个人只是睡着了，而不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描勾了一个唇形，将口红就着唇形涂抹晕染开，用粉饼修饰了下眼眶的乌青，左右脸仔细的端详，才满意的放下了手里的工具。
处理完了遗体，许桐摘下口罩和手套，松了一口气，反复的洗了几次手，抹上护手霜，拍拍脸蛋醒了醒神，走出门通知殡仪馆的人把遗体抬进棺材，送往告别厅，一行家属早就在那等候了，老人哭声震天，一个年轻女人也在其列，泪眼婆娑，白色的丧服衬得整个人都散发出一股楚楚可怜的气息，许桐猜想这个女人应该就是逝者的妻子了。
站在那个女人旁边身着道袍的道士微微低头，手里拿着木鱼和敲椎，正在念往生咒的第二段，一般办丧的普通人家都喜欢请道士做法事，和中国千百年的传统也有很深层的关系。但莫名的许桐竟然对这样的场景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又说不上在哪里看见过，心里实在有些奇怪。
道士微一抬头，貌似不经意的和许桐的目光对上了，她这才觉得自己随意打量别人的行为有些不大妥当，正想收回视线，却被道士难以言明的目光盯着，无端端冒出一种老鼠见到猫才有的畏惧感，于是很快将视线转移到别处。
空气中弥漫着烧纸钱产生的有害气体，那火盆里已经是积满了一层厚厚的灰烬，老人转手又把一沓纸钱又扔进火盆子里，双目无神，看不出悲喜，一侧的小男孩含着手指不停向身边的妇女抱怨，一会儿喊无聊，一会儿又嚷嚷着肚子饿。整个厅里烟熏火燎的气味实在憋得人有点喘不上气，许桐不想再作逗留，戴上口罩捂着口鼻快步离开。
还没跨出门去，只听见身后有人在喊，“那谁，小姑娘别急着走，你是在这里工作的吧，能不能麻烦帮我照看下孩子？”
许桐一愣，中年妇女的脸一下就晃到眼前来了，还没等她张口做出回答，妇女把小男孩从身后扯到面前不大耐烦的说，“我家小宝老是折腾个没完没了，你先带着他玩，我们一家子还有告别仪式要做呢，等完了你再把孩子带过来。”一边说一边往她兜里塞钞。
让她当临时保姆，也不问她乐意不乐意，喉咙里刚发出一声“呃”想着委婉点拒绝的说辞，中年妇女却一转身仿佛背后有猛鬼在追脚下速度越是快已经走得老远，许桐一低头，小男孩还留着两行鼻涕，用力抹了把脸蛋，将满是排泄物的手往她衣服上擦。
当下她心里一千万头草泥马狂奔而过，又安慰自己还好只是工作服不是自己花钱买的衣服。
小男孩一把揪住她的衣角，“饿死我了，你，你快去给我买棒棒糖！奥利奥！烧烤肥肠！还有...还有...肯德基！我要吃脆皮鸡腿！”
刚把她的衣服当成抹布擦鼻涕的小男孩一点不觉臊得慌，也丝毫不关心将他抛下的中年妇女的去向，一开口就对着许桐要吃要喝，并且说出了一大堆垃圾食品的名词。
许桐并不纳闷，眼前男孩的体型，没有个七八十斤她都不相信，头像锅盖圆，两边的脸颊的肉像塞了馒头一样鼓鼓囊囊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口水还顺着嘴角往下流，所以那并不能用可爱来形容的一张脸。
一路走到殡仪馆的大门口，殡仪馆所处的地方是在半山腰上，后山则是一片陵园，这座山总体高度不过才几百米，几年前修了路后上下山都方便许多。
很快带着胖墩子下了山，山下附近都是一片未开发的郊区，只是偶尔会有几趟公交车从此经过，就连一家小商店都难觅踪迹。一路跟着她的胖墩子不停在她耳边嚷着炸鸡鸡腿，半天连个鸡屁股都还没尝到，饿坏的胖墩子不干了，撒气般一脚踢向许桐的小腿。
“哎哟”一声，感受到小腿骨神经传来的疼痛，蹭的一下不爽的情绪被点燃，讨好这样的熊孩子比起对着尸体化妆而言前者实在是太让她火大！
“丫个小兔崽子！还治不了你了？胖成球还吵吵要吃的，行啊，要吃奶去山上找你妈去！”
许桐揪着熊孩子的耳朵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教训，她现在坚定的认为养坏了的熊孩子还是直接扔在马桶里按下抽水键，直接让他流向粪坑就是最好的结局。
不再管他怎么瞎折腾，她径直往前走了一会，熊孩子走得稍微离远了些，想自己哪受过这样的教训，平时就连他亲妈都舍不得骂一句，要什么就给什么。
凭什么呀，鸡腿不给他吃还这么凶，熊孩子越想越不服气，他往后退几步，一个蓄力的冲刺将许桐往马路上撞，猝不及防受到从背后的猛烈撞击，许桐整个人直接连滚到大马路上，前面是马路的拐角。
一辆银灰小轿车拐角处也没有减速的意思依然向前飞驰，呼哧一声以极快的速度开向路中间躺着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丧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