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池烟雨生》夏灼君

2、第二章 翌日。院子

　　翌日。
　　院子里盛气凌人的大公鸡炫耀似的开始啼叫，直吵得阿喜拿棉被盖头，躲在里边，一会儿就因为太闷而受不了，但钻出来听到鸡叫又死活睡不着。
　　阿喜伸个懒腰，无可奈何地下了床。厨房里的灶上已经烧好一锅热水，灶下还有零星的火光。娘已经烧好热水等她起床啦？
　　她连忙从锅里舀出几勺热水，又从天井打了凉水匀进去，飞快地洗漱干净。
　　待她弄好后，娘从房里走出来，径直往厨房走去，掀起另一个锅，将饺子盛出来。阿喜悄悄看她脸色——分明一宿没合眼，无精打采的，眼圈乌黑。但她也不敢多问，这恐怕是娘的秘密。
　　她转了转眼珠子，准备旁敲侧击：“娘，这饺子什么馅的啊？”
　　“猪肉韭菜，还有你李大叔送的蘑菇。”娘给阿喜盛了一碗。“吃快一点，吃完我们要出门。”
　　阿喜心中隐约有了不祥的预感，她直觉与昨晚上那封信有着莫大的联系。
　　她埋下头吃饺子。
　　娘知道自己不爱吃芹菜，虽然总是因此教训她，却老忍不住纵容地换成韭菜。
　　阿喜将碗扒了个底朝天，又意犹未尽地多盛了一碗，吧唧着嘴咀嚼。娘没什么食欲的样子，勉强吃了小半碗，便把自己的碗搁下，看都不看一眼。
　　阿喜吃饱了，主动收拾碗筷，想着帮忙洗碗。
　　娘摆摆手，“放那儿吧，别管了。”她神情有种颓然的倦怠。是那种知道再也不会回来的人，对于身边的琐事都无可避免的倦怠。
　　阿喜拘着手，不知该做什么。
　　娘把阿喜拉到身前，仔细端详阿喜，阿喜却被这目光逼得不敢直视娘。
　　“阿喜生得真个俊俏，这没眼，这小嘴，谁家的姑娘比得上？”娘的语气不免骄傲，然而一顿，复又变得无奈。“只是再如何长，也有和那人相似的地方……难怪啊，我们逃不过。”
　　阿喜只是不知所措，颤声问：“我不是河边捡来的么？”
　　“傻孩子。”娘又怜又爱地抚她细软的头发。“你呀，是娘真真正正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货真价实。”
　　“那……为何要瞒我？”阿喜眼中噙着泪。
　　“娘怕你追问你爹是谁。”娘苦笑。“其实我知道，你心里不乐意，总有一天可能知道真相。可是，我没办法，一直带着你躲在这个小地方，只盼你平安长大，将来挑个好夫君，不愁没好日子过。谁知……阿喜，你告诉我，你愿意跟着娘继续过这种寒酸日子，还是回那深宅大院里去当个闺秀？”
　　阿喜已经有些糊涂了，抓着娘的衣袖，迫切地回答：“我只想和娘在一起生活。”
　　“好阿喜。”娘郑重地放下她，牵她走向那间神秘的绣房。在阿喜屏息的瞬间，娘“吱呀”一声把门推开了。
　　绣房里铺天盖地的物什第一次在阿喜面前如此清晰，铺天盖地的花样图案四处披挂，几乎没有多少重复的。这些，竟全都出自娘亲之手？
　　娘一眼就看穿了阿喜的吃惊。“平日里没什么事可做，便待在里面做绣活儿，没想到几年下来，已经攒了这么多。”
　　阿喜心怀虔诚地踏进绣房，福至心灵，忽在众多绣品中瞥见一方白色素底、中间缀红莲的帕子，立时喜欢得紧。“娘，这个好看。”她小心取下，放在手心里把玩。
　　“送你吧。”娘随口说道。
　　阿喜欢天喜地地贴身收好，环顾四周，发现娘也在看着这间充满秘密的屋子，带着阿喜都能看出来的不舍。
　　“这其中很多都是我娘教我的家传针法，如今这些……却带不走了。”
　　阿喜听她惋惜的口吻，还在惊疑，就见娘径直走到里面，从箱子里拿出两个包袱。一大一小，大的自己背上，小的则递给阿喜。
　　“背好。”娘吩咐着。“把穿的红袄子也脱下来。换上旧灰棉衣，红色太惹眼。”
　　阿喜一声不吭，全数听话照做了。
　　娘俩儿收拾齐整，也不再说其他伤怀的话，匆匆往后门出去。
　　谁知，还没从门口跨出去，就被硬生生堵了回来。
　　“哟，这一大一小的，是要往哪儿去啊？”
　　阿喜期初被吓了一跳，但定睛一看，却是个上了年纪的婆子。阿喜顾不得其他，便拦在面色骤然铁青的娘亲面前，壮着胆子问道：“你是谁？让开！”
　　外面天色微亮，那婆子眯起老眼，拿过身边下人模样的手持的油灯，凑近来看阿喜。
　　阿喜往后退了一步，以为她要用油灯来灼伤自己。
　　那婆子却收回油灯，面部浮起不明意义的笑意，“果真是二老爷的种，不会有错。”
　　娘强自镇定地扶住阿喜的肩，“刘嫂子，你念在我二人在外漂泊，孤苦无依，莫要将我们送回去，就说我们早已死在外边，再无音讯，可好？”
　　刘嫂冷笑一声。“二少奶奶，这事儿奴怎能做主？老太太早料到你不会乖乖听话，命我备了一手。过来——”话音刚落，从侧门外柴房里走出一群壮硕的婆子和家丁。
　　娘见状不妙，立马将阿喜护在身后。“你们若伤了二小姐，你们回去也无法交代！”
　　阿喜感到娘的手在震，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她在娘的背后悄悄抬了手过去握住娘的手，紧紧攥着，好像要把自己的力气渡去给她一般。
　　刘嫂发出一声冷哼，粗硬的眉毛挑了一挑，道：“二少奶奶就别拿这来压奴了，老太太说了，这是万不得已才用的手段。我们呐，轻易不会用强的。二少奶奶和二小姐若随老奴回府去，自不会委屈了你们，切莫再为难奴了。”
　　阿喜手里的娘亲的手不再抖了，但却一点点冷下来，像冰块。
　　“好，好。”娘还笑了，本来就鲜妍的姿色衬上笑靥，更显得动人。只是那笑声，阿喜听不出一丝喜悦。“要我们滚蛋的是你们，要我们滚回去的也是你们。我倒要看看，你们打的什么主意。”
　　刘嫂脸上再无虚假的笑意，侧过身留出门前的通道。“劳烦你们走一趟了。”
　　娘牵着阿喜上了一辆马车。当然，上马车的短短几步都有家丁跟随在后。

　　阿喜还是第一次坐马车，刚出城的时候，她偷偷掀起帘子向外瞟。满地都是鞭炮燃烧后的红纸，显得分外喜庆。
　　娘亲自从上马车开始一直紧闭着嘴，始终一言不发。
　　眼看着帘外的天色由暗转亮，一天就这么在马车上度过了。期间有人过来送水和干粮，娘亲没有理会，阿喜也没有吃。
　　这才刚过年不是吗？现在是要去哪儿呢？
　　阿喜有些难过，因为没有好好地和城里的爷爷奶奶们道别，昨天攒下的骨头还没拿去喂隔壁家的大黑狗。自己连招呼都没打一声就消失了，过去一起玩耍过的小伙伴们估计要生气了。——想到这里，阿喜疑心自己在做梦。方才发生的事情仍历历在目，可没有一处能让她信得过，也想不通。
　　阿喜懵了片刻，从口袋里摸索出一方帕子，借着外面微弱的天光，看清了帕子上那朵怒放的红莲，触上去……是真真切切的。
　　竟是真的。
　　阿喜盯着手心里怒放的花儿，已不知当下是喜是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