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爱》玉九狸

27、24

　　走出大厦，天已经暗了下来，华灯初上的城市上空飘着细碎的雪花，夹在北风里，冷冷地打在人的眼上，竟也微微地疼。
　　迟未然仰起脸，看着如扑火的蛾般向自己扑落的雪，脸上有微微的迷离。满眼的细碎，仿佛下一刻就要落进眼里，却始终舍不得闭眼。纷纷扬扬的雪，在城市的灯光和喧哗中显得如此安静。有几人能稍稍驻足，分一些心情给这些脆弱而执着的精灵？
　　迟未然有些晕眩，感觉自己随时都会被那些精灵给融化，然后跟着它们一起随风起舞。闭上眼，晕眩感愈发强烈，天地都在旋转，自己已然化作了一片雪花，飘落的姿态随意而优美。是不是也会落进某个正仰头望向她的人的眼中？如果是的，如果可以选择，她想掉进那双永远带着暖意的黑色眼眸中，融化在那深沉的温柔里，就这样溺在里面，永远不出来。
　　如此熟悉的一双眼，让她的心霎时便柔软起来。
　　凉意顺着小腿慢慢从脚底渗了上来，迟未然缓缓睁开眼，有一瞬间的迷失，忘了自己置身何处。抬起手臂看看时间，才发现，原来刚才的闭眼遐思不过是片刻的事。
　　对自己笑笑，迟未然跺跺脚，继续往公车站走去。
　　自己果真是劳碌命，当初南宫也提出接送自己下班，自己想也不想就拒绝了，每天依然过着挤公车的日子。南宫也的公司和自己的公司正好是反方向，若南宫也每天都接送自己下班，对他实在是多有不便。自己已经习惯挤公车上下班，又何必给他添不必要的麻烦。而且，迟未然是喜欢搭公车的。在这样一个快节奏的城市里，喜欢搭公车的自己可能要算个异类。可是没有办法，所有的交通工具里，她最喜欢的还是公交车。
　　满是陌生人的环境让她觉得自己仿佛在水里游来游去的鱼，虽然周遭都是自己的同类，却丝毫影响不了自己的自在。安静地或坐或站，任窗外景色变幻，她自岿然不动，只由思想像着风筝在不停变幻的世界里胡乱飞着，面上却不露一分一毫。当停车到站，线一收，化作唇边的浅笑，她便回了现实，不复任何游离的痕迹。她喜欢这种感觉。
　　可是现在，她却有些怀念南宫也的私家车，想念南宫也开车时认真的侧脸。
　　有多久没有见到南宫也了？虽然同睡在一张床上，却不知道对方究竟什么时候回来过，又是什么时候离去的。只是半梦半醒间触手的温热告诉她，他回来过。几次挣扎着想醒来看看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总因太过疲累而作罢。睁开眼，新的一天又开始了，夜晚的怅然不过是半梦半醒间的恍惚，恨不得一天有48小时用来工作的人没有精力去玩伤感。
　　可是，今天自己有了喘息的机会呢。思念，在自己松懈的那一刻，悄然侵入，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同一个名字：南宫也。
　　自己在犯错，她知道，这样疼痛般的想念不适合她，不适合他们的婚姻。有什么东西正在坍塌，有什么东西正在堆积。危险的信号。
　　只是，连续一个半月的超强度加班已经让她疲惫不已，她实在没有精力去维护和重建那逐渐坍下去的一角。所以，就这么一次，她想放纵自己。
　　一辆车在她身边停下，迟未然的心突然停跳了一秒。
　　车窗缓缓摇下，车内那人探出头嬉笑道：“怎么还不回家？是不是在等本公子请你吃饭哪？”
　　所有的情绪在一瞬间被掩去，风筝的线在瞬间拉回：“林公子怎么还在这晃荡，好不容易可以早点下班，不赴佳人宴岂不可惜？”
　　“唉，”林公子作捧心状，“可惜佳人已琵琶别抱，留我一人兀自伤心。”说着那双小狗般的眼睛还幽怨地朝迟未然瞟来，眼中瞬时便升起薄雾。
　　迟未然失笑：“你不去做演员真是演艺界一大损失。”
　　“那是。”林公子故作帅气地撩了撩额前的长发，“想我这般风流倜傥风度翩翩神仙般的人物，世人却没有尽情欣赏之福，真是他们的一大损失啊。”
　　做作的样子让人忍俊不禁，这林公子真是活宝一个！
　　“喂，再不上车警察叔叔要给我开罚单了耶！”
　　迟未然扬扬眉，拉开车门利落地上车。
　　“不想回家？”
　　“南宫也加班。”
　　虽然是第一次在同事面前提到自己丈夫，迟未然却如谈过千百遍般直接说出丈夫的名字。
　　林公子的心突然就被那理所当然的口气刺了一下，不由泛起些苦涩。他喜欢的人向来都是这样的呵，不说有多少感情，不说有多重视，却可以在任何人面前理所当然地说出别人并不熟悉的名字。不以各种身份代号作代称，仿佛自己所认可的人，其他人没有理由不知道，就这样一派理所当然。
　　也就是为了这一份理所当然，他小心翼翼地接近她，不让她察觉到自己的意图。就算，无法当恋人，听到她对着自己所陌生的人理所当然地说出自己的名字，也是一种幸福吧。至少，自己对于她来说是有些特殊的。
　　这样想的时候，心里稍稍安慰了些。一开始就知道结果的事情，有什么好埋怨好不满呢，只是人心呵，永远想要更多。

　　待林公子将迟未然送回家已是晚上十点半。下了车和林公子道别，迟未然习惯性地抬头看向自家的窗户，有些惊异地发现竟然是亮着的。
　　南宫也回家了么？迟未然发现自己对这个认知有着微微的雀跃，脚步似乎也比平时来得急促。
　　耐心地看着数字一格格跳落，又一格格上升，迟未然小心地压抑着想要立马冲进家门的心情。
　　打开门，果然看到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南宫也。脸上带着自己也没有发现的喜悦表情，迟未然走过去亲吻南宫也的颊。
　　“你回来了。”
　　“嗯。”南宫也有些意外于这突如其来的亲密，0.1秒后便欣然接受，轻轻把妻子搂在怀里。“累吗？”
　　“还好。今天没加班，和同事一起出去吃的晚饭。”迟未然靠在南宫也胸前轻轻磨蹭着，享受南宫也温柔的抚摸，宛如一只慵懒缱绻的猫，“还以为你又不回来了！”与平日不同的语气略带了点抱怨，听上去像在撒娇。
　　南宫也的心微微动了动，原本的抑郁顿时去了个干净，只剩一片柔软。拥着妻子，南宫也的唇轻轻落在她的发上，低沉的声音中带着温柔的宠溺：“今天开始不用那么晚了，该我的事基本上都忙完了，接下来只要下面各司其职就行。”
　　“嗯，我的工作也差不多告一段落了。”
　　之后便是一片静谧。
　　闲谈般的两人似乎说了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说；似是无心的话语，又似都在试探彼此。
　　她是无心的吧？南宫也试图说服自己——因为自己提到工作的事，她顺便附和而已——可是却忍不住想往另一个方向猜测。不知觉陷于自己的情绪中，等回过神才发现怀中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安静地睡着了。南宫也失笑，轻轻唤了几声。迟未然只模糊地“嗯”了一声便不再理会。无奈，只能将她抱回房。给她擦脸时，她也只是不满地咕哝了几声，睡梦中微微皱着眉的样子少了几分淡漠，多了几分稚气，嘟起的嘴让南宫也忍不住凑上去轻轻咬了一口，引得对方不满轻哼。
　　真可爱。
　　南宫也轻轻叹了口气，这次，恐怕无处可逃了。
　　七点钟的时候他便结束工作，经过菜场时还特意去买了未然喜欢吃的菜。回想起准备晚餐时的心情，南宫也也是颇感无奈。没办法，有些情绪真的是人无法控制的，更何况，他并不想控制。
　　八点半，她还没回来。没关系，她要加班，肯定会晚一点。
　　九点半，她还没回来。要不要打电话？算了，还是不要打扰她工作了。不能一起吃晚餐，那就当宵夜好了。
　　十点钟，他有些不安，开始在窗口徘徊，几分钟探望一次。
　　十点半，终于看到她了，却是从别人的车上笑盈盈地走下来。送她回来的是个男人，两个关系看上去不错，未然竟然跟对方说了有五分钟的话才微笑告别，目送车子离开。
　　心，一下子就沉了下去。
　　等她带着一脸欢喜出现在他面前，空等三个小时的焦躁和看到她被其他男人送回来的不悦奇异地开始消弥，最终化解在她一个无意的亲密中。
　　怀中稍嫌低温的身子又向他靠了靠，紧紧贴在他的胸前。黑暗中，南宫也轻轻笑了笑。
　　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