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梦三千》lv大旗

1、人是物非

　　水的声音，好像晶亮亮的小生灵萦绕在我耳边，它们在给我上课，告诉我这千百年来发生的故事。
　　我困难地睁开眼睛，努力地启动所有的感官，发现四周一片灰蓝蓝，细碎的光在这世界里折射闪耀。
　　头有些痛，我在脑海里努力地搜索记忆。模糊记得空气中细雨成花，脚下芳草无寻，我听到大地裂开的声音，看见海水肆虐的涌出，未说的话，遗憾的吻，还有人的脸，都通通湮没不见。
　　我记不起任何人和事，却只觉胸口隐痛，对自己的过往也提不起兴趣，好似看开一切。
　　我想我一定是喝大了还没有清醒。
　　我起身，把手伸在身前，摸索着行走。每走一步，都感到有什么东西更加急速的往后退，它们正在大面积的瓦解消散。
　　突然一团炽烈的白光嗖地扑向我，而下一秒，她就趴在了我的肩膀上。
　　世界被照得一片白，我看清了那些后退的东西，是水，有生命的水。它们看着我，围绕着我缓缓而退。虽然水没有神情，但是我分明能感觉得到它们的兴奋和谨慎。
　　“元女，你终于醒了。”一个小小的声音响起，带着经年的喜悦与委屈。
　　我观察着四周，寻找到声音的来源，渐渐地感觉到自己的左脸发麻——声音就是来源于我左肩上的贝壳，那团刚刚扑面而来的光。
　　我不敢动，任由她在我肩上抖动，然后连绵不断的珍珠从我身上滚落，这货莫不是在哭吧。
　　“喂，”我用手指戳戳她，“你是机器人吗？这里是什么地方？”
　　那贝壳沿着我的手指跳到我的手背上，我这才看清它，通身洁白，有着像图腾一样的花纹，随着她不停的抽泣，一颗颗圆润的珍珠不断从她肚子里吐出来。
　　“元女，整整一千两百八十八年了，我以为，我以为…”她说着又失控地散下一片珍珠雨，“离琉星君看你气息渐弱，两个月前去锱铢江寻断延草，至今了无音讯。贝贝担心你又担心他，你不知道，这段时间可苦了贝贝了！”
　　“嗯嗯，我知道宝宝心里苦。”虽然我一句也没弄明白她在说什么，但还是遵循生存法则附和道。
　　小贝壳听了我的话，又激动的往我胸口一撞，感觉老娘差点散了架，“可你总算没有丢下贝贝!我不是在做梦吧？！”
　　“你不是在做梦，是我在做梦。”我对现在的状况无力思考，“我们这是在什么地方？”
　　“这是沉飘海底，你震心摄骨消亡后，离琉星君一直把你肉身藏在这里，日夜看守，漫漫无期地等待你醒来。”小贝壳一边说，一边不忘抽泣两声，蹦出几颗珍珠。
　　我总算理出点头绪，我是一个水鬼。
　　有了这个认知，我颓然的坐了下来，不知老娘要在这深渊里困上多少载，是否要等到下个替死鬼，才能有重进轮回的希望。

　　“你说，我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里？”我已然把小贝壳当成了这里的居民，想必她看过不少来来往往的灵魂。
　　“离琉星君以权倾之势力为交换，使沉飘海水这三千年来一直在搜寻、集结你的灵力。这些年，这里的结界越来越强，除了离琉星君的法力，也是你的灵力在保护自己。只是你刚醒来，要多休息些时日才好。”
　　我失望地说，“这做水鬼还需要灵力吗？”
　　“水鬼？”小贝壳张了张壳说不出话，很快吐出了两个珍珠挂在身上，悠悠地说：“元女，你不记得贝贝了？你也不记得自己是谁了，是吗？”
　　“我大概已经喝过了孟婆汤吧。”我不知道怎么安抚贝贝。
　　刹那间，眼前一片煞白，好像全世界的聚光灯都亮了，把我骨头的阴影都照没了。
　　我眯着眼睛，努力适应这光怪陆离的环境，好一会才隐约地看到，小贝壳挂在一片珠帘当中，就像一个小太阳和身后的漫天星辰一起熊熊地发着光。
　　“你果然什么都不记得了。”话音刚落，就见她身后的珍珠成倍地增加，我真是遇到了传说中的亮瞎眼啊！
　　“要不，我记得？”我小心翼翼的征询她的意见，“你不要为了这点小事太激动啊！”
　　“你陨灭后，天帝碎你真身不得，便设下万空之法毁你典籍，除你姓名，消散你在这世间的所有记忆，让你永生永世不复再现。”
　　我怕小贝壳要对我痛下杀手，便顺着说：“那天帝也太狠了，人死鞭尸不够，还要夺名毁书，毫无人道主义，简直就是丧尽天良，无耻魔君！”
　　“天帝虽然清空了所有的痕迹，但他一定想不到你还会涅槃重生。”小贝壳像是又哭又笑，身后的珠帘抖啊抖，“元女放心，贝贝一定助你找回记忆，夺回仙号，珠还合浦，重返天宫！”说罢，身后的珠帘悉数落下，如断发明志。
　　看着脚下默契避开我的珍珠流，我陪着一脸笑容：“谢谢啊！”心里暗骂，重返个毛线，你个疯贝壳。

　　我在水底兜兜转转，路上的生灵都主动避让。贝壳像一个大灯泡，默默地照着路，我也不好意思嫌弃她。
　　正当我越走越神游的时候，猝不及防撞上了一株弯着腰水草。
　　“他怎么不避开我啊？”我问贝壳。
　　没等到回答，只见那水草慢慢地抬起身来，接着身体颤抖两下，直挺挺地立了起来。
　　我吓了一跳，刚准备后退，没想到他反而接连退后好几步，然后开始在原地蹦跳。

　　“当年你亲手种下一片兰芝草，这一株后来被弥月叼走，本以为他早已被那野兔食入腹中，不曾想到弥月半路遇到侑公子的坐骑贪狼，慌乱之中把他丢弃在殿－－离琉星君的宫殿外。离琉星君一直想把他还给你，可是没多久你就身陷囹圄，等到最后满盘皆输，这株兰芝草变一夜萎靡，长睡不起。离琉星君让丹彤仙子把他炼化，助他下凡重生，可是贝贝想着这兰芝草也算一心向主，便裹挟了他到这沉飘海里陪你。”
　　贝贝动情地诉说着一个不着边际的故事，“现在，你醒了，它也醒了，覆水将收!”

　　收你妹！我看着这株兰芝草，觉得他好像真的藏了一个灵魂，疯疯癫癫的，一副刚被雷批的模样。
　　“芝芝啊，”我想我得安抚他，“你别太激动了，我刚醒来觉得好虚弱，你这么晃我看着头晕。”
　　这兰芝草果然是一片丹心，听我这么一说立刻像拍照似的摆好POSS，立定不动，只是叶尖儿好似被狂风侵袭，抖动不停。
　　我突然于心不忍，不自觉地走向它，抱住了一团虚虚茏茏的的气息。
　　兰芝草靠在我的胸口，渐渐平静下来，只是我的心越发疼痛，这被封印的身体硬生生地撕开了一块结界。
　　我看见来自远古的压抑和委屈，不能说也没有尽头的伤恸，不能被看见的眼泪全都浇灌了这一株兰芝草。
　　原来这兰芝草，曾融合了一个人人心上最脆弱的部分，是她在深谷般的绝望里，自己创造给自己的朋友。

　　“元女，你怎么哭了？”只见小贝壳幻化成了一个豆蔻少女的模样，一身珊瑚色的长裙，一双铜铃大的眼睛，一脸的懵懂可人。
　　她忧心地看着我，着急地又要哭了。
　　兰芝草好似抚慰我一般，变化成一团绿光将我周身拥抱，最后在我手腕处恢复成一串绿色的手链。
　　“小贝壳，你别哭，”我胡乱地擦了擦眼泪，“你的眼泪太贵，不要浪费！”
　　我抚摸着手链，感觉到它的气息和我的心跳紧密应和，相互安慰。

　　“元女！”随着小贝壳略有惊恐的声音，我看见我的眼泪随着海水急速地上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银色漩涡。
　　“不好，离琉星君的结界开了口，他有危险！”
　　看着眼前的一切，我不禁地想：有完没完？我到底是到了什么鬼地方？还是在宿醉的梦里？
　　也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那就去看看！”我拉起她的手，跑向漩涡里。

　　一时间芳华四溢，我在温柔的水声里，看见了千年前的些许斑驳与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