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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昨是今非-1 沙,乘著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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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乘著風,拂過幽幽長廊,掠過層層宮幃,悄然的躍過窗,落在和闐玉石雕砌的石板上。
石板上,有月,有沙,有寂寂的長影。
纖細的影,似禁不起荒地裡徹骨的寒風,微微輕顫著,那雙眸,停留在泛著銀光的玉石上。
風,揚起了紗帳,吹動了她心上的一隅,勾起了亙古的記憶。
數十盞的宮燈,禁不起風掠,晃動了嬴弱的苗火,再禁不得的,化成了一縷輕烟,隨著已滅的火光,空氣裡,摻雜了些許焦油的氣味。
風,依舊吹著。
嗚咽的風聲,像是故鄉的笛音,也像心碎的悲鳴,低吟著,歌誦著,像極了昔日歡慶帝君生辰的下謀音律,又像是那遠去的故鄉人們的哀鳴。
太鮮明了,這記憶。
它就像這片大漠中突兀的綠洲,似真似幻,在滿室的月華裡,她似又見到昔日那抺深刻的影。
身影,如昔。
如月的鎧甲,熨貼在結實賁張的軀體上,蘊藏了足以撼動江山的力量。
她愛的,卻是他那兩道如劍的眉,如星生輝的眼。
他的眉,有著張狂與霸氣,黝黑的眸心似潭。她極愛看他的眼,其中盛著傲氣,更有著熱血男兒的豪情,他的唇畔,總噙著極淡的笑,低沈的嗓音,有著如酒般薰人的醉意。
然,都過去了,就為了那突如其來戰爭。
姝雁環視四周──奢華而冰涼,就像腳下的玉石,僅有的只是潤澤,亳無人性的溫度。
這兒曾是她最熟悉的地方,而今卻是疏離得陌生,曾有的殺戮明明真實的存在,而今看來卻像是場夢。沒有屍橫遍野的軀體,更沒有染紅了赤水的滔滔鮮血,也沒有那無助的哭泣。
這兒,只留下她,獨活。
姝雁抿著唇,想起了這昧藥草。麻木而不仁,氣血兩虛,像極了此時的自己。她何曾不知中皇將自己幽閉此處的用意?
若非她有著與上蒼共同的言語,預知著國家的盛與衰,作物的興與傾,君王的良與昏,中皇豈會留下?因為如此,她有著似是而非的身份,成了中皇派遣駐守下都,掌管帝宮大卜的女官。
在天與地的隔閡裡,她連追隨族人而去的能力也無。看似空無一人的寢宮裡,儘是一雙雙唯恐她命喪的眼,盯得死緊。
拂帳而起,玉足沾上了和闐玉砌成的石板,響起了清亮的鈴聲,她瞪著足踝上的銀鈴,眸裡有著嫌惡。不過瞬眼剎那,佇守門外的侍女們紛紛入內,空寂清冷的屋內有了些許人氣。
「大卜?怎不安寢?」領首的召雲輕問,口吻謙恭而卑微,態度倨傲而怠慢。
瞳眸鎖在召雲臉上,她深看著那張熟悉不過的面容,唇畔勾了笑,帶著涼意,中皇派遣如此之多半人半神的宮女來服侍她,未免也太抬舉她了,尤其還遣來了召雲。
名為服侍,實為看守,在誅殺了無數的人命後,他獨留著她苟活,不過為了成就他浮華不實的仁政與所謂的愛民,最最重要的,還是因為她的預知。
一如她預知了自己的戀人,會死在他的劍下,亦如她早知了家國將滅,卻始終無法對炎帝吐實。她承認了自已的懦弱無能,然死去的帝君卻未曾責備過,僅以帶著鮮血的指,撫過她的頰,淡笑無語。
那一刻,姝雁明白,他早已知曉一切。
面對姝雁的不語,召雲纖手一揮,退去一干女侍,帶走了溫暖的體溫與吐納,過大的寢宮再度落入了幽冷的空洞裡。
「沒事,只是作了夢。」姝雁輕笑,仍是看著召雲。
「夢見什麼?」字字句句皆是小心,召雲細看著,卻都窺不得她的喜怒。
姝雁仰望,望進了窗外如刀的月。
那尖銳若兵將手中的彎刀,同樣閃著銀光,清冷得讓人直打哆嗦。唯一不同的,是她可以藉著那似霧的月光,描繪出心中戀人的模樣,而那些兵將手中的彎刀,卻是帶走了無辜的生靈。
「看出什麼了嗎?」召雲又問,似生怕自己遺漏了什麼,又似在挑釁她此時的無助狼狽,「今兒的月,很奇特,不是嗎?勾得像彎刀似的,就不知道妳看見的,是什麼模樣?」
聞言,她慢慢回過臻首,看著笑意盈盈的召雲,緩緩跺至她面前,口吻淡淡的,「我看見了許多,妳呢?」
召雲望著那清麗如昔卻是詭笑森冷的容顏,足下的玉石透出了亙古千年,萬年玄冰般的寒意,隔著精緻的絲履,竄進足裡,竄進了四肢百骸,凍透了五臟六肺,經血脈絡,卻是一字也無。
「召雲,告訴我,妳看見了什麼?聽見了什麼?」悄然挪移,姝雁挽著她的纖臂,吐氣如蘭的,「我聽見了,有人在哭,哭著說,他的頭,不見了……找了幾十年,幾百年,仍是找不著……妳細聽聽?」
纖頸僵直,召雲愣望著似笑非笑的姝雁,沒來由的恐懼似那撲朔迷離的魍魎,在已然空茫的腦海勾畫出吊詭莫名的氛圍,冷汗若雨,自秀美的額際滑落,延著頰,順著頸,濕透衣襟。
冰涼的指尖輕覆在微顫的臉龐,姝雁不禁伸手捧著她的頰,含笑低問,「妳怎麼了?天涼得很,怎麼一身汗?別是怕故人來找妳吧?」
感受了她指間的涼意,召雲反覆深吸吐納,原有的驚恐隨著沙塵消弭,取而代之的,是輕蔑的笑音,「怕?就為了那不成氣候的主君?別忘了,現在是中皇的天下,而妳,只是苟延殘喘的螻蟻,更別談那早已作古,打入賊寇意圖叛變之流的蚩尤與刑天。」
「中皇的天下?賊寇意圖叛變之流?」雪白的柔荑順著她的頰,滑至她 圓潤的雙肩,化成了利爪,深深的,尖銳的,崁入了她的肌理,緊扣著她的血肉,嗓音仍是溫婉如歌,「誰是中皇?誰是賊寇?」
面對那無形的憤怒,召雲輕笑了,「勝者王,敗者寇,這是千年不變的法則。中皇已然成天地至正至高的神君,唯他,才是王道,天理。妳何苦還沈緬在南國舊夢裡。」
勝者王敗者寇她心頭一絞,斂去了殘存的淡笑。
召雲說的,自己豈有不知的?那接二連三的敗仗,摧殘了家園,焦融了土地,仁慈的南王不願人民飽受艱苦,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的退至遙遠陌生的西北境地,卻仍是逃不過戰火的逼迫,也因為如此,她失去了生生世世唯一摯愛的人。
憶及過往,她收緊了掌心的力道,纖纖指尖更加深了力道,緊搯著召雲臂骨,一如藤蔓尋得了依附,貪婪的攀緊了巨樹,絲絲血水染紅了如雪的掌,浸透了紫色蘿衣。
溫暖的血水,順著晧腕亦染紅了她的衣袖,像極了,故鄉遍地盛開的紅花。
「天地至正至高的神君?王道?天理?」她笑了,極美,極豔,聖潔的梅化成了妖冶的桃,姝雁輕笑,「我會告訴妳,什麼叫做神,誰,才是王道,天理。」
杏眸圓睜,翻掏體內的騷動,召雲不覺緊擰了眉心,扭曲了容顏。
撕心裂肺的痛楚,沿著經血脈絡,直達四肢百骸,那纖細如葱的指,似蔓。
穿透了她的心,揪扯著她的肺,擰痛了血肉,似饗饜不足的獸,嗅得了血氣的芬芳,一步步的,戲弄著手中的獵物。
櫻唇微顫,額上的汗更甚了,喉間格格亂響,她望著已然陌生的姝雁。
溫婉的玉容有如足下的玉石般了無生息,宛若赤水的眸心掀起了巨濤,映著的,是自己慘憺蒼白的形貌。
姝雁,向來不是如此殘酷的女人……她是風,是羽,是雲霞霧靄凝結而成的女體,生於赤水之畔,長於蒼蓊鬱林之間,在日月星辰的孕育裡,在天地靈氣的雲夢間,長風秋雁,振翅高飛……她的美,連南王都為之一震,賜予了她與神祗相同的永生。
日昇,月落,星起,風揚,一如南王所料,她化成了妖,擁有美麗如水的清靈,嬝娜如柳的纖細,在灑滿了銀光的大殿上卜筮起舞,似緞的青絲,閃著眩目的光芒,一如那秋雁展開的翼。
沈沈的天裡,有似盤的月,瀲瀲的水波上,有著泛紋的光,浸沐在一色皎白裡,她有著魄人的瑰麗。
那是她記憶裡的姝雁,她欽羡的看著那日復一日的美好,卻也相同在煎蝕著逐漸灰敗的內心。
「姝……姝雁……」召雲忍痛低喚,只為喚起她些許的念顧。
熟稔的嗓音,喚著她的名,卻喚不回過去的點點滴滴,殷紅的色澤,染滿了她的水袖,染了雪白的裙裾,也染了一片片光澤無暇的玉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