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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速之客 ...
(一)
青砖老街上的雪越积越深,雪渐渐掩盖了砖块本来的颜色,光秃秃的柳枝上一夜间挂满了雪花,远看像一只毛茸茸的长毛狗,街两边的屋顶上也铺上了厚厚的雪,一片片青瓦像一张张微笑的大嘴,高高翘起的屋檐下挂着一只生铁锈的风铃,它许久都没响过了,雪越积越深。
我们的故事就发生在这条有好几百岁的老街里,沿着灰白的墙根继续走,那里有一条窄的不能再窄的巷道,黑洞洞得整日都晒不见阳光,在这条死胡同的尽头,有一只被遗弃的黑漆漆的大木箱,箱沿上的锁闩锈得很严重,只能隐隐约约看出一片祥云的模样,箱壁上刷的黑漆斑斑珀珀,卷着边翘在风里,宽大的木板在风雨的侵蚀下炸开了缝儿。风可以肆无忌惮地涌进来,但这些都不妨碍它是一只很大的木箱,大到可以让一个小孩住进去。川儿就住在这里,川儿太瘦了,像只发育不良的小猴子,川儿和大木箱一样,被遗弃在这条深不见底的巷道里。
夜晚到来,白绵绵的雪被上印出一抹抹红色的火光,一只只大红灯笼亮起,像一条不见头尾的长龙,骄傲得在老街上摆动身躯,除夕夜要到了。
川儿打从记事起就住在这只大木箱里,十字路口的老柳树青了又黄,石墙脚边上的兰花开了又谢,担着篓筐卖玩具针线小物什的卖货郎来了又走,川儿还记得街东那户人家的小新娘,春华秋实,红殷殷的脸颊仿佛昨天才过的门。寒来暑往,秋收冬藏,川儿和大木箱一起被遗忘在巷尾。一只只红得通透的灯笼投下一圈圈圆圆的阴影,川儿就走在老街中央,光亮和阴影在他脸面上交替,映着脸庞也红彤彤的,川儿轻轻捏着手中红油纸的一角,既小心又兴奋,脚步都像是要飘起来了,那些皱巴巴的红油纸是糖铺用来包点心的,还残留着点心的米面香,川儿小心地把它们贴在大木箱上,黑漆漆的大木箱顿时像是脸红了似的静静地望着川儿。
“我们要过年啦。”川儿把脸贴在大木箱厚厚的箱壁上轻轻说。
突然,一阵渗人的咔嚓声从箱子里传来,吓得川儿一个激灵坐倒在地上,声音骤停,又突地响起来“咔嚓咔嚓”,像在嚼骨头,又像那个粮油店的老板白天打盹的磨牙声,月光冷清,映在川儿惨白的脸上,大木箱里透出来一豆灯光,紧接着又是一阵奚嗦声,一个尖尖的声音响起
“哪个胆小鬼恼人清梦?”
木箱盖子缓缓揭开,一道硕大的阴影铺头盖脸挡住了川儿眼前的光线,然后……一只小小的头冒了出来,灰溜溜的皮毛,尖尖的嘴边长着不长不短的硬胡子,黑鼻头上面是一对像黑玛瑙豆一样亮的眼睛,又黑又亮的眼珠儿直溜溜地盯着川儿,虽然胡子上还沾着果渣儿,但这不妨碍灰老鼠摆出非常不屑的表情。
“嘿!胆小鬼,你进不进来啦?我看出这是你家,但是我今天比你先到,所以今天这是我家,但是看在你又没地方去,外面的雪又积了一半脚厚,所以,我可以先收留你一晚上。”
真是个不速之客啊!
川儿灰着脸爬进木箱子,瘦小的灰老鼠翘起腿坐在一只沙包上,咔嚓咔嚓又嚼起不知道哪来的谷子。
“我们可要谈谈了。”他尖尖的嗓音让川儿想起戏台上丑角的拿腔作调。
“你这半截蜡烛肯定是偷拿别人门前的”川儿面色阴沉,“还有谷子坚果儿和沙包,最重要的是,这里是我家,你只能在这住一个晚上。”
灰老鼠起身转了一个圈“这儿只是我的一个行宫,我能住在这里你真应该感到荣幸哩!我有结实的腿跟灵敏的身手,脑袋转的比风车还快,比起我来你更像个又弱又笨的瘦猴。好吧,我只在这儿住一个冬天,因为我是一个倚剑走天涯的独行侠,太阳是我的暖炉,月亮通常会在夜里鬼鬼祟祟地藏在屋檐树梢后面跟着我,风以为跟在我脑后就不会被发现,可是她一走动,惹了柳枝,弄哭了风铃,把水惊扰得皱起眉头,还挠得我的脖子痒,哼!还以为我不知道她。”
川儿撇撇嘴角“我可以让你住下,只能是一个冬天。”他顿了顿,又凑近了斜眼瞧着灰老鼠“你真的是游侠?我可没那么好骗,你总得有剑和靴子吧?”
“哼,可不止这些呢。下雨天我得有个斗笠,走在沙漠里我要有个牛皮水囊和铜做的指南针,在河里漂流我就得有竹筏和木桨,登山时我要有麻草编的的绳索和底头扁扁的登山杖,如果要在山洞过夜,我还要小心野兽和头顶上吊着的蝙蝠,我当然还得有打火石……”灰大侠一口气说完,自己也觉得好累。
川儿楞楞神,一屁股坐下歪着脑袋满不在乎,“可是我除了偷来的东西就什么也没看见啦。”
灰大侠这下急了,“得了得了,我可以让你看看我的宝剑,我还有像星星一样多的见闻故事,估计整个冬天我都讲不了十分之一。”说着,他溜到沙包后面从沙包底下抽出他的宝剑,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上,好像一不留神锋利的剑刃就会伤到谁,川儿睁大了眼睛屏住呼吸,在他带着宝剑爬上沙包那一刻,川儿终于看清了神秘的宝剑——它是一根大头针。川儿见过那个面颊红扑扑的新娘子用针缝鞋底的样子,针顶上还嵌着一颗假珍珠,在昏黄的烛光里泛着幽幽的光,灰大侠托着顶针,像是托着有千斤重的宝剑,像黑玛瑙一样的绿豆小眼里满是骄傲。而川儿呢,更加觉得自己被骗了,“好吧,就算这是宝剑,那其他的东西呢?都藏在你肚子里吗?”
灰大侠不紧不慢地说“哼!他们都藏在我的脑袋和心里呢,我只管一个劲走,除了脑袋和心什么都不带,一个劲地走,需要斗笠我就用河边的草编一个,需要登山杖我就捡根硬树枝,需要指南针我就看太阳,需要火我就用石头打火,我只管一个劲地走,就什么都有了!担心太多的人总是走不远的。”
川儿觉得他又在吹牛皮,可是好像有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他,也许他真的是个大侠呢。
灰大侠更得意了,一边收拾沙包一边打哈欠,“啊,虽然赶了一天路对我这样身体强壮的大侠来说不算什么,但是早睡早起才是好习惯。”他说完倒头就睡。
烛火熄灭很久了,川儿能清楚地听见大侠打呼噜的声音,他连打呼噜的声音也尖尖的。川儿叹了口气,轻的连他自己都听不见,然后沉沉地闭上眼睛。
川儿的梦里全都是闪亮亮的大头针。
(二)
雪总算在大年三十消停了,被扫到墙脚的雪变成硬硬的冰块,在老街中央的雪早化成雪水渗进砖缝里,从清晨到正午,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卖布的花大姐生意格外的好,平日里勤劳朴素的人家都愿意在春节匀点钱来买一两尺好布,给一家老小添几件新衣裳,一匹匹掐金丝绕银边的绫罗绸缎在久违的冬阳映照下,发出柔和的光,缎面上绣着的鸳鸯锦鸡红莲锦鲤,都被阳光的手指敲打活了,一对鸳鸯悄悄游到并蒂莲蓬下面卿卿我我,五颜六色的锦鸡在岸边的青草丛里神气地踱步,一条青色的鲤鱼从年画上偷偷游到旁边挂着的一匹蓝缎子里,倏地就消失了在一片蓝色里,川儿定定地站在店门前,扶着门框,睁大眼睛瞧着,那匹蓝缎子上细细绵绵绣着一线溪流,从川儿眼前一直绣到了天边,店子里太拥挤嘈杂了,没有人注意到年画里少了尾青鲤鱼,川儿连呼吸都变轻了,也许那条偷溜进蓝缎子的鲤鱼就顺着细细长长的溪流游远了,远处有什么呢?川儿再瞪大眼睛也瞧不见远处的光景,那个绣线的人可真是狡猾啊。
午后没多久,花大姐的店就要打烊了,街上一排店子的伙计也早早收工要回家过年去。天还没黑透,就有稀稀落落的爆竹声传来,渐渐地那条大红灯笼排成的长龙又活灵活现地在屋檐下晃起身子来,火红的光亮映红了黑巷道,川儿远远就瞧见黑木箱里的烛火,这才想起不诉之客灰大侠一大早就溜没影了。
爆竹的声音渐渐连成一片,连大地都轰隆隆震颤着,穿成长串儿的爆竹被竹竿高高地挑起,一点着,火信子就像一条活蹦乱跳的长蛇直窜上天空,最后在快碰到屋檐的时候“嘭”地炸开。西家的小淘气刚刚点了个炮仗还没响,东家的小囡囡就捂着耳朵“哇”一声哭了,耀眼的烟火罩在老街窄窄的天幕上,一颗颗一粒粒火星子像老银匠打翻了首饰盒子,绚烂夺目却又转瞬即逝。
黑巷道今晚也格外地明亮,川儿加紧步伐沿着墙根飞奔起来,手里攥紧了一把黄糖,这是花大姐店子里那个瘪嘴的伙计临走时给塞的,捂到现在都有点软了。
回到家,川儿却只看见窝在沙包里打颤的灰大侠,他把牙齿咬得咯咯嗒嗒,胡子也一抖一抖地,川儿轻轻碰他,灰大侠睁开一双黑豆眼,他缩成一团的爪子让川儿想起了秋天里枯萎的葡萄藤叶。
“你怎么啦?大侠。”川儿小心地问。
灰大侠咽了咽口水“怎么到处都是打雷声还有比闪电还亮的火花。”
川儿很奇怪他怎么连放爆竹都不知道“那可不是打雷,是人们在放鞭炮呐!” ,“嘭”又是一声巨响,一朵烟火直直在他们头顶炸开了,灰大侠吓得从沙包上跳起来,一头撞进箱子角,缩起身子不理会川儿。
川儿把那几颗黄糖凑到他鼻子底下,“你不用害怕,我们可没有钱买炮仗,所以那些炸雷响会翘起脚尖绕过我们家的,可是这样年夜的妖怪就要找上我们了,所以得吃些糖长力气呀。”
灰大侠睁开眼睛盯着黄糖,胡子又抖了抖,他突然觉得有点丢人,他可是个倚剑走天涯的大侠呀!他转身走出箱子角。
“咳咳”大侠清了清嗓子“你…说得对。”
熬了好几个时辰的黄糖味道太美了,川儿都舍不得咽下甜甜的口水,灰大侠连爪子上的糖渣都不放过,吸溜吸溜把爪子舔了个遍。外面的爆竹声渐渐疏朗,灰大侠也慢慢精神起来,黑豆般的小眼睛里又有了晶亮的光彩,川儿可再也不信他是个游侠了。毕竟,要走出去多可怕啊,川儿长这么大都没想过走出这条老街,老街外面有什么呢?他也从来没想过,也许又是一条更长的老街,开阔的十字路口中央种着一颗更老更茂盛的柳树,斑驳的街角边有几窝颜色更鲜艳的兰花,那个卖物什的货郎也许会在远方的老街待更久,更高的屋檐下也许会挂着更大的铜铃铛,这样它就不会生锈,一年四季都能叮叮当当地响……
川儿有点失望,因为这儿唯一有可能见过铜铃铛的灰大侠也是在吹牛皮,他有可能就出生在巷子南面的哪户人家的地窖里,爬过下水道来到这里的,川儿兀自地想,连黏在牙上的糖都不再那么甜了,灰大侠直勾勾地盯着川儿“嘿!瘦猴儿,你在想什么?“
“你不过就是个满嘴胡言乱语狂妄自大的不速之客!”川儿的语气应该是愤慨的,可是他觉得一股浓的化不开的失落攻陷了他小小的懵懂的心房,像是一个气象万千光怪陆离异彩纷呈的世界在谎话里扑了一个空,谎话又像是老外婆在仲夏夜的葡萄藤下讲故事时狡黠的笑容。
灰大侠看穿了川儿的心思,贼灵贼灵的小脑子又高速运转起来。毕竟才刚刚除夕,大木箱总比下水道暖和。
灰大侠小眼一眯,大侠架子端好,大话又来一套。
“你这样说就不对了。君子就是要有所为而有所不为,大侠就是君子,君子厌恶响声就更喜欢琴瑟丝竹。我虽然胆小可是谁都不能阻挡我云游四方。你看我的爪子,虽然打雷的时候它们会缩成一团,可是雷声过了它们就会舒展开来,可以紧紧地握住宝剑,也可以牢牢地抓住墙缝;还有我的胡须,虽然会在打雷的时候抖啊抖,可是雷声过后它们就会变顺溜告诉我这个洞能不能过去,附近有没有危险!还有,不要小瞧我的尾巴。”
川儿愣了愣,现在,那黑玛瑙的光芒又回到灰大侠眼睛里了,他甩甩尾巴,靠近烛火坐下来,周围的一切声响都被他坐到屁股底下了,川儿都能听见火苗吮吸蜡油的吸溜声。
“那是一年春天,气温上升的太快了,河里的冰像约定好了一样一齐解冻,簌簌簌地划过岸边向下游流去,我当时正在岸边休息,享受春风。突然,有微弱的求救声从河里传来,我急忙跑过去,一只小甲虫笨拙地扑腾在水面上,眼看就要被炮弹一样的冰块打晕了,我急得团团转想不出好主意,这时我的尾巴像是活了一样“咻”地飞出去拍在水面上,刚刚好够到小甲虫,他立马八只脚并用顺着尾巴爬上了岸,抖抖翅膀上的水连道谢都没说就慌张地飞走了。看着他在黄昏里慢慢变成小黑点,我的尾巴骄傲地在风中晃来晃去。没有道谢也好的,大侠如我不知道怎么回应别人的热忱,寂寞也更加适合我。于是我躺下身子望着火红的天空,云轻飘飘的裙摆被风铺满天际,她们平时都穿白裙子,但是清晨和傍晚就要换上被漂染过的红裙子,小草尖在咕噜咕噜地小声喝水,到夏天它们就会长得比我还高了。”
“小甲虫为什么连谢谢都不对你说呢?”川儿很好奇。
“嘿!还没完呢。”
“怎么了?”
“月亮挂上树梢的时候我正在打盹,突然间一圈又一圈的小甲虫涌出来,把我团团围住,他们个个都长得一模一样,他们一齐跺脚拍翅膀,空气就不那么安静啦,往常你都是看不见空气的,可是那时,它就突然活了一样,就在你耳边唱歌,有时声音很低沉,嗡嗡嗡像是蜜蜂在小声说话,有时声音又很高昂,像是长笛在学黄鹂叫,很细很尖还有点颤抖…声音有时是和弦有时又像是独奏,对了!就是‘虫虫鸣奏曲’。正当我要激动地道谢时,他们又像来时那样倏地消失了,周围又安静下来,只有月光静静洒在草叶上,像温热的牛奶一样。”灰大侠甩甩尾巴。
“他们为什么又不跟你讲话呢?”川儿皱起眉尖。
“因为他们太害羞啦。”灰大侠慢条斯理地说“虫子不太会讲话,他们只会跳舞。”
川儿听得太入迷了,他都能想象出来像牛奶一样沾在草叶上的月光,肯定跟照在青石板上惨白的月光是不一样的。夜更深了,烛光被渗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川儿还在等夏天的故事,灰大侠却打着哈欠钻回沙包睡觉去了。
“夏天呢?有春天总会有夏天吧?”
“啊呜……明天讲,明天讲。
川儿不情愿地躺下,裹紧了破毯子,风就没那么冷了。
川儿的梦里全都是牛奶一样的月光和月光笼罩下的青草地。
(三)
大年初一,川儿睁开眼睛时灰大侠又没影了,隔壁人家饺子的香味溜出墙缝直钻进川儿鼻子里,猪肉馅的,还搅着芹菜。这户人家的小少爷平日里最瞧不起人,走路都鼻孔朝天的骄横架势,黑油油的头发紧紧贴着白白胖胖的脑袋上,连他屁股后面的哈巴狗都一副不可一世的摸样,川儿最讨厌那条“地包天”的狗。有一次那凶狗追着他咬,腿太短自己摔了个“狗刨地”,那家小少爷过来就说川儿不是,说着说着便哭起来,哭起来还不忘用手指着川儿,一屋子人都安慰小少爷,小少爷的奶娘指头尖戳到川儿脑门上,痛的他呲牙咧嘴,泪水在眼眶滴溜溜转,川儿又难过又委屈。
川儿和小少爷不过一般大啊。
随便找点吃的安慰肚子,川儿又去了花大姐的布店,那匹蓝缎子卖的最好,快要下架了,青色的鲤鱼再也没游回到墙上那张年画里,川儿又去等了整个下午,年初一店子也会很早打烊,那个好心的伙计摊开手掌,没有黄糖,什么也都没有。
晚上,川儿回到大木箱,觉得累极了,倒头就睡,深夜灰大侠也回来了,他可是一整天都在编夏天的故事呢,结果听的人却睡着了。
年初一的晚上总算少了些打雷声,灰大侠静静地坐在沙包上,黑暗中他的豆子眼晶亮晶亮的,过完元宵节春天才会来,他得编多少故事才能在大木箱里住到春天啊。编一套春夏秋冬的、一套山川湖泊的、一套树林草原的,就再也编不出来了,毕竟,他也从来没去过这些地方啊!他也从来没钻出过这条老街呢!你要问他白天去干嘛了,钻到隔壁人家的私学听年轻的先生讲课去了。
什么山啊海啊,都是听来的,年轻先生的知识用五辆车都载不完。他讲海有多么辽阔,海和天衔接的地方用一千个老街都量不出来;他讲沙漠里的沙子比头发丝都细,风一吹就像烟一样;他讲一千个屋檐叠起来都够不到顶的山峰,从山脚到山顶,一天就能走过四季的变幻;他讲北部的草原上,洁白的羊群像云朵一样遍布山野;他还去拜访过澄澈静谧的湖泊,那湖水倒映着蓝天和连绵起伏的高大山脉,像一块自洪荒时就窝在山谷心窝里的璞玉;他还去拜访过住在南边森林的人们,那里没有冬天,他们一年四季都有各种各样的水果喂小孩,家家有水户户有花,他们从不向森林索取,森林就给他们永远的夏天和吃不完的奇异水果。
年轻的先生就在墙的那边,每天早早就来上课了,所以灰大侠每天就早早顺下水道爬进宽敞又明亮的学堂里,等晚上再从下水道爬出。
就这样,年初一、年初三,一天又一天,灰大侠把年轻先生讲的神奇壮丽的事都编进自己的探险故事里,他怎么在海滩用宝剑智斗螃蟹,又怎么呆在死去的空树干里躲避沙尘暴,最后又怎么坐着空乌龟壳漂到这里…于是,一天又一天,川儿的梦里再也不光是一排高高挂起的红灯笼了,他梦见一眼望不到头的蔚蓝的大海,梦见在沙漠里留下长长足印的骆驼,梦见在芦苇里筑巢的天鹅,梦见像云朵一样的羊群和能在高原上生活的长毛牛,他们喘出的白气似乎就在喷在川儿的脸上,而川儿一点都不感觉冷,在梦里,那些牛儿湿漉漉的鼻头仿佛触手可及……
(四)
时至元宵节,那个“跑遍四方’的卖货郎又出现在老街上,他只会在春天逛过老街,其余时候就跑去别的地方。他的担子今年似乎又重了些,嘴里衔着树枝,手里的拨浪鼓“咚咚咚”响个不停。川儿静静躲在墙角看着一群大姑娘小媳妇围着货筐挑捡线皮绳、顶针这样的小物什,嘴里叨着干树枝的货郎大大咧咧地坐在石阶上,吆喝着:“春来新货,物美价廉哎!”
待到正午,人群渐渐疏落了,货郎就蹲在石阶上仔细数铜板,越数嘴角咧得越开,见川儿走过来,他忙把铜板叮叮当当拾进布袋里,
“你要买什么?小瘦猴。”
“我…不是要买什么,我想问你些事。”川儿小声说。
“嗯?”货郎来了兴趣“啥事?小毛鬼”
“你肯定知道老街外面是什么,你给我讲讲老街外面都有什么吧!”
货郎顿时就乐了,“这老街外面当然还是老街啦!南北向的老街连着东西向的老街,东西向的老街再接着南北向的老街,老街交叉的十字路口啊,就种颗柳树、槐树什么的,一下雪一条条老街就都变成白色的,柳树就像一只长毛狗,过年呢,一条条老街上就都挂上灯笼,那灯笼就像一条火红的长龙,可神气了!我呢,春天的时候,就从最东面的老街转到最西面的老街,这就到夏天了,担着这货筐,我再从最南面的老街转到最北面的老街,冬天就到了。”
川儿盯着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的心跳的本来就不快,现在失望让他的心跳的更慢了,而且这涌起的失望让他连呼吸都凝滞了“就这样啊……”
货郎嚼着干树枝,“恩,就这样啦,小鬼,我得走了,老街可长着呢。”
元宵节夜里又燃起绚烂的烟火,一阵又一阵声响回荡在黑洞洞的巷子里。光影交替映在川儿面颊上,高高的石墙冰冷又落寞,川儿沿着墙根走,从来没有觉得巷子这么的长,巷子尽头那豆烛光闪烁着,在黑暗里渺小又微弱。
川儿再也不想理灰大侠了。
灰大侠也在发愁,灰大侠发愁的时候黑豆子一样的小眼睛就没有往日的光泽。天气还是很冷,他还得再住几天才能走呢,可是他却没有故事能讲了,年轻的先生元宵节过后就要走了。
“川儿,今天我要讲一个跟我一样云游四方的年轻先生的故事,这可是最精彩的一个!”灰大侠神采飞扬地叫住川儿。
“得了吧,我不想听故事,更不想听人说谎,我今天去问那个货郎大哥,他可从来都没见过什么大海沙漠、树林草原的,他说老街之后还是老街,他一年四季都在老街上卖针线呢!”川儿难过得都不想讲话了。
灰大侠这下坐在沙包里不讲话了。年轻先生不会撒谎的吧,万一……万一年轻先生也只是要借住才瞎编的,万一……
川儿倒奇怪起来,“你怎么不讲了?”
沙包里的灰大侠既震惊又难过,他不知道要相信谁,所以一句话也讲不出来,但是那些梦,是那么真实啊,他好像还能听见浮冰划过岸边的簌簌声,仿佛还能看见像牛奶一样柔滑的月光沾在他的胡子上,年轻先生懂那么多知识,可是,谁又能证明他不是在编故事糊弄小孩呢?老街上的人们谁都没有出去过,谁又能知道外面有什么呢?
川儿急了,“你怎么了?你要不讲那就算了吧,我也不会再相信了。”
“不!不!”灰大侠坐起身来,盯着川儿,突然间,烛火的晃动无比缓慢,外面的爆竹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时间像是被拉长了,变得稠密。
灰大侠轻盈地转过几个圈,眼睛里的神采又回来了,他的眼睛又像黑玛瑙豆子一样亮了!他扬起尾巴抖抖胡子,踢踢脚,对川儿说“这是我最精彩的一个故事了!”
他扬起眉毛清清嗓子,“是关于一个年轻先生的故事,他很强壮,手脚结实。他去过的地方比天空里串成串的繁星都多,他才是位真正的大侠,因为他的旅途上不光有壮丽的景色,还有数不清的艰难险阻。他曾经在沙漠里跟丢了骆驼队,没有水也没有食物,差点死在荒漠里;他的船曾经在渡河时被大浪打翻了,丢掉了所有的行李的他险些丧命;他也曾经点着火把一夜未眠与一头饿狼对峙;他渴的时候就喝河水,饿的时候就摘果子,太阳晒得他皮肤黝黑,风让他的脸颊上早早就有了皱纹,他用勇气和智慧克服了着一切,趁他年轻的时候走遍了万水千山。”
川儿将信将疑地问,“这个年轻的先生不会也是你编的的吧你怎么会知道这些呢?”
“哈!因为,”灰大侠故作神秘地说“他现在就住在南面那户人家里啊!他在那里休息,顺道讲课,我都听见了哩。”
“真的?”川儿又惊又喜。
“可是,他明天就要走了,往东继续跋山涉水,他要去看另一边的海呢!”
“真的?他就在隔壁,他明天就要出发了。”川儿简直不敢相信,“可是,他明天就要走了呀。”
“也许,你可以跟上他!”灰大侠大叫。
“你为什么不跟上他!就躲在他身后跟上他,看看…呃,我的游历故事里面的景色。”
川儿愣住了,他的眼睛在烛火里闪着光彩,川儿激动的声音都在打颤,“跟上他……”
一朵烟花“砰”炸开在夜空,碎银子一般的星火映进了川儿的眸子。
(五)尾声
春天在三月如约而至,老街口的柳树抽出嫩绿的新芽,兰花不知什么时候沿着墙角新添了几窝,含苞待放的花蕾羞涩地藏在叶间,阳光把高高的石墙刷的暖暖和和,高处屋檐下的风铃又叮叮当当唱起歌来,南院的屋檐下新搬进一对燕子,正忙前忙后衔泥筑巢,顺着这条窄窄的巷道往里走,那里有一个大木箱,铁栓锈得厉害,只能隐约看出一片祥云的样式,阳光毫不吝啬地把箱子里照的亮堂堂。箱子里铺着的稻草告诉你,很多年前,这里住着一个瘦猴一样的小男孩,后来一年春天里,他突然就不见了,从此再没回来过,谁都不知道他去了哪儿,只有墙洞里面一窝灰老鼠吹牛皮说:
“嘿!你是问那个小瘦猴?”
“我们太太太老爷知道!我们太太太老爷还知道多得像繁星一样的游历故事呢。他当时是个倚剑走天涯的大侠呢!”
他们甚至还吹说,“我们太太太老爷后来还找他去了呢……”
这是一篇清水得不能再清水的童话,最先放上来做积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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