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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桃花村 此处省略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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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岚之巅,流云自去来,俯仰之间,天地一宽。
幽岚山层峦叠嶂,山势雄奇,飞瀑走玉,珍禽隐于深林,异兽行于绝涧。山顶常有异光浮动,世人传为祥瑞,遂使此山名动天下。然真正令天下人神往者,非山也,乃山上之人。
这话是说书先生讲的,其实要老村长来说,不过是"高,实在高"。春日山顶还积着雪,山腰的桃花已经谢了,到了山脚,稻子都能割第二茬。飞瀑奇岩自然是有的,珍禽异兽也有,不过猎户们更关心后者能不能换钱。至于山顶常伴祥光,村长摸着胡子说,那多半是仙人炼丹炸炉。
但仙人确实是有的。
幽岚山历史悠久,久到山下的村庄都不知道自己住了多少代。村民们靠山吃山,日子安逸朴实,安逸到谁家鸡下了双黄蛋都能议论半个月。
东南角的山坳里有个村子,因村口那片桃林得名。花开时节,粉云压枝,落英能埋到脚踝。村民们嘹亮的歌声,传入云霄,回荡山谷,盘旋而上,飘到高耸入云的幽岚之巅。
仙人们听了,据说会皱眉。
三年前的一个清晨,露水还没从桃叶上滚落,村里来了位踏着青莲的仙子。青莲是踏着的,但鞋上一点泥星子没沾,老夫妻瞧得真切,那鞋底比他们家新磨的豆腐还白。
仙子怀里抱着个女婴,约莫三个月大,正吮着手指睡得香甜。
她将女婴托付给村中一对老夫妻,未留名姓,未说缘由,只道:"十八年后,自有人来接。"言毕,踏莲而去,再不回头。
老夫妻愣在门槛上,还没想好是跪还是先接孩子,青莲已经化作流光远去,只在院中的青石板上留下两朵半透明的莲印,晒了三天才消。
女婴生得白皙粉嫩,眼大而灵动。老夫妻膝下无子,瞧着瞧着,眼眶先热了。更奇的是女婴脖子上挂的黑石头,鸽子蛋大小,触手生温,上面刻的符纹弯弯曲曲,老夫妻活了六十载,一个字也认不得。
"怕不是仙家宝贝?"老伴儿压低声音。
"仙家宝贝挂奶娃娃脖子上?"老村长过来看了,捻着胡子沉吟,"我看就是个长命锁,图个吉利。"
话虽如此,全村妇人都抢着来喂奶。李寡妇说这孩子眼睛像她早夭的闺女,王大娘说那鼻子随她娘家侄子,最后连没生养过的张猎户家的都挤进来,硬说女婴笑起来的酒窝和她梦中见过的观音座下童子一模一样。
老夫妻由着她们折腾,只是夜里抱着孩子,总觉得那黑石头在暗处微微发亮,像只半睁的眼。
桃花村的男人们常年下地,或进山打猎,妇孺老弱守着田地。女婴在这样的循环里长大,会爬了,会走了,会追着母鸡满院子跑了。她两岁时,已经能准确分辨出李寡妇和王大娘谁带来的糕饼更甜,这项本事让全村妇人又羡又妒。
老夫妻唤她"天夕",是仙子送来时,告诉他们的。
这会儿,一群小脑袋瓜正挤在老槐树底下,屏着气儿听田爷爷讲那幽岚山上的神仙事。
"幽岚山啊,"田爷爷捋着花白胡子,"立派万把年了,当世头一份的体面。"
他眯起眼,仿佛看见当年光景:"开山祖师青玄,本是个寻常修士,阴差阳错闯进神魔战场,捡了天大的造化。又蒙冰尊点化,闭关苦修百年,再出世时,已是能镇得住场子的人物。降妖除魔,压服四方,这才在幽岚山扎下根,建起天谕海阁,广纳门徒……"
"如今传到第八代,现任阁主清一,六百岁那年,半只脚迈进了帝王境,才算真正站到了天玄大陆的顶处。"
"数年前……"田爷爷的声音忽然轻下去,像在说什么秘辛,"清一阁主最疼爱的弟子,叛出师门。那日……"
话音未落,一个眼尖的娃娃骤然起身,小手指着村道尽头,"快瞧!天夕出来遛弯了!"
众娃齐刷刷回头,只见几位妇人身后跟着一个女娃正往这边行来。
"天夕今日真漂亮!"
"待我长成,必娶天夕为妻。"
"天夕是我的。"
"我的……"
几个萝卜头登时吵作一团,面红耳赤,险些动起手来。
人群边缘,一个五六岁的清秀男孩正掏耳朵,闻言翻了个白眼。这帮蠢材日日为天夕争风吃醋,他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都歇歇吧。"他双手枕在脑后,声调懒洋洋的,"天夕是幽岚山上那位仙子寄养在咱村的,迟早要接回去修仙问道。你们在这儿抢破头,人家说不定连你们名字都记不住。"
"你胡说!天夕才不会丢下我们!"
"哼!我也要勤加修炼,日后去幽岚山拜师,与天夕做师兄妹!"
嗤。一群蠢材。清秀男孩懒得再费口舌,索性闭目养神。
娃娃们七嘴八舌,望向天夕的眼神或艳羡或促狭,倒把午后慵懒的气氛搅得热闹起来。
村里人都知道,当年那位送天夕来的仙子,年年都会准时现身,查验她修为进境。听说那位仙子来头极大,连村里几位白须垂胸的长老见了她,都要敛神屏息,不敢高声言语。
在凡人眼里,能与仙门扯上干系的,即便是个奶娃娃,也沾着三分仙气。而天夕确实担得起这份特别,生得好看倒也罢了,偏生还是个神童。
她自幼便与寻常孩童不同。生来无人教导便通晓推演之法。村里几位长老起初不信邪,拿些残破古卷上的古怪符文去考她,反倒被她揪住错处,敲了好几回竹杠,赔了不少糖人儿与蜜饯。人小鬼大,莫过于此。
除却推演一道,她一岁便能攀上屋顶吐纳天地灵气,吓得底下人仰马翻;两岁已能离地三尺,悬停片刻,虽则时长不过一炷香,也足以令围观者瞠目结舌;至三岁,竟能驾驭器物短途飞行,起初着实把村里人唬得不轻,后来知晓是仙子亲授的法门,便也习以为常,只当看戏。
"这群兔崽子,毛还没长齐便做起春秋大梦……"二狗娘叉腰立在人群外围,狠狠剜了几个半大小子一眼,忽地探手揪住自家崽子的耳朵,拧了整整一圈,"小王八羔子,整日游手好闲不学好,想娶天夕?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拿什么娶?凭你□□里那二两肉?"
"哎哟,娘!娘!轻些!耳朵要掉了!"二狗龇牙咧嘴挣脱开来,蹿出三步远,揉着通红的耳廓嘟囔,"再怎么说我也是您亲生的,我若是个小王八羔子,您岂不成了老王八……"
"嘿!反了你了!"二狗娘气得面皮发紫,抄起鞋底便追,"没良心的小畜生,看老娘今日不抽烂你的嘴!"
二狗身形灵活,左闪右避,母子俩绕着众人追逐起来,扬起一路尘烟。
"哈哈哈……二狗又挨揍了……"清秀男孩笑得前俯后仰,险些从青石板上翻下去。
天夕也笑弯了眉眼,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她颠颠跑到田爷爷身侧,拽住老人家的粗布袖子晃了晃,奶声奶气地催道:"爷爷,爷爷,后来呢?您接着讲呀……"
田爷爷摩挲着天夕的发顶,目光投向远处青黛色的山峦,仿佛又看见数年前那片翻涌的乌云。"那日幽岚山上空,黑云压城,各方强者踏云而来。凌承邺,也就是清一阁主最疼爱弟子凌娥皇的生父,当时日月崖的掌事人,他为救独女,率麾下精锐倾巢而出。"他顿了顿,烟袋在青石板上磕了磕,"可惜啊,清一阁主祭出八荒罗盘,一击便碎了凌承邺的丹田。那位霸主强撑着回到日月崖,没撑过旬月便咽了气。"
"后来呢后来呢?"天夕拽着老人的袖口晃了晃,眼底燃着一团急切的小火苗。
"师徒反目,日月崖易主。凌娥皇接过父亲的位置,立誓与天谕海阁不死不休。"田爷爷往烟锅里添了把草叶,"谁承想,一年后,她倾心之人竟领着人马围剿日月崖……"
"太可恶了!"几个半大孩子攥紧了拳头,脸涨得通红。
天夕却歪着头,眉心微微蹙起:"那凌娥皇最后如何了?"
烟袋里的火星明明灭灭。田爷爷重重叹了口气:"走火入魔,被其师父亲手封入湖底。"
天夕的眉头顿时拧成一个结,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象那个女子沉入冰湖的画面,水从四面八方涌来,连恨意都被冻住,该有多冷。
"田爷爷,她还能出来吗?"
"怕是不能了。"老人摇头,烟缕散入暮色,"冰封数载,任是铁打的筋骨也熬成灰了。"
天夕垂下眼睫,盯着鞋尖上沾的草屑。半晌,她冷哼:“若我是凌娥皇,定要在那负心汉靠近时便拔剑,绝不给他留半分机会。长得好看又如何?连真心都护不住,算什么英雄。”
"哈哈哈!"围坐的大人们笑得前仰后合,有人抹着眼角问,"那咱们天夕将来要嫁何等人物?"
天夕托腮沉吟片刻,小脸绷得严肃:"须得是顶天立地的盖世英雄。"
这回连烧火的妇人们都笑开了,手里的锅铲指向自家皮猴:"都听听!人家天夕多大志气,你们整日只会掏鸟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