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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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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锋前来报敌人来突袭的时候,季回风正在回信。先锋疾呼:“少……恩,”他似卡了壳,又忽然反应过来,顿了下,改口;“将军,敌人已至山口。”
季回风突然手歪了下,片刻定了定,又接着书,看着最后一句话“相见不如怀念。人生几度秋凉。”端详了一阵,然后拿出黄玉的印,仔细的沾了沾红泥,工工整整的印了上去。敏见,两个字端正的印在信末。
将手指曲起,放在唇上,打了个响亮的呼哨。飞进只鹰来,季回风将信折好,塞进竹筒里,系好。
“将军!”
季回风回头看那个年少英挺的少年,看他着急的眉眼和忍不住打断他的急切,回过头去。“请你好好的飞吧。”他低低地地似自语又似想要说给天边的云。他放了这只鹰。
然后他转身。
你走吧
他说。
先锋睁大了眼,圆鼓鼓的,一时呆愣在那。等到回过想来,却是难抑的疾呼:“少主!!!”
话说到这个份上,竟是嘴唇几度开合,喉咙滚水样咕噜着,却再也说不出一句。两行泪就刷然而下。
半天过去,方是句呜咽地不成气的“少~主~~”,叫得哀戚绵长,像是硬生生从身体里胸腔里挤出来的一丝。
你走吧。
季回风好似完全没听见少年的言语,也没有追究少年不称将军而称呼“少主”的是非对错的意思。只是不咸不淡的又重复了一遍你走吧。就转过身去,伸手将案上的还看了一半的《散居平南札记》翻过一页,正是第二十回“穷途匕现,末路回天”。他微侧了下头,嘴角像是发现什么有趣的事情样微微上翘的抿起,伸出手来,慢慢摩梭了遍书页。
先锋像是痴迷般注视着青年,从他白皙纤长的手指,圆润淡色的指甲,向上移去,到开襟的白衣中微露出来的一点像是没有温度的肤色,再往上,是说话时微微上下移动了下的喉结,然后到总是含着一丝温柔的冷漠的唇,总是温润如玉样的唇,接着是那眉眼。
眉毛也是温润的样子,映着半透明样瓷白的肤色,眼睛像是浸在暖暖细泉中的黑石,说不出的风情。
这么个要命的人,笑时让你像大冬天突然发现一眼暖泉,水边上还开了朵白色盈盈的水仙样的温柔;不笑时,就像柳,自有自的天地,有点禁忌的美感,让你想要打破那总是谦和的表面,掏进骨子里;发怒时,那是很少的时候,他也总是笑着,只是那种笑就像你被冷水浸了浸,又丢到大风口,飕飕的吹。
这么个要命的人,现在是真的要命了。
“少主!”话说的益发严苛和急切,还说不上是青年的先锋,有着少年逐渐长成的挺拔和青涩,那种还没有被世事伤害过的纯洁信仰的天真,从那一下定决心就抿住的唇可以清晰的分辨出来。
仿佛是明白了先锋背后没有言语的决心,青年回过头来,定定地看着他:“枫儿难道是打定了主意,要我死得不明不白么?”
那少年在听见“枫儿”时身子忍不住晃了晃,有多久没有听见少主这样的呼唤了?是从少主遇见了“那个人”开始?还是从少主从老爷手里接过那把玄茔剑起?还没等他把前前后后往日的时光想个明白,季回风下面那句“死得不明不白”就将他震得五脏内腑焚炙如灰,肝肠寸断了。
“少主……”他嘴唇翕动,有种东西一下子就被敲碎,敲得粉粉碎碎的了。他的刚刚下定了决心的坚持,却是就像珠子样,哗啦啦从盘子里掉下来,一时间碰撞声不断,都摔个好几瓣,碾成尘埃。
季回风看着他。他看向季回风。
少主的眉眼生得最是好的。本来只能说得上是端正的脸,中规中矩的面貌,顶多了就是赞句也是个有些谦和风雅的公子,但是配上那样的眉眼,有什么一下子就变了。
眉毛不长也不短,不浓也不淡,没有什么棱角的眉峰,看过去却觉得意外的温润,映着下面的眼。眼睛很黑,有时候看久了,少年觉得自己会被吸进去的感觉,说不上黑白分明,总体的感觉就是润润的像水里的冰。
此时,这样的眼就在盯着自己。
欣欣着能够得到这样专注的注视的自己,以及事情从头到尾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的自己,心里是又气又痛又欢喜的,那种想要狠狠的咬上一口,又恨不得把心掏出来奉献给这个有点寂寞有点冷淡其实却比谁都更心软比谁都更骄傲的少主,又恨着为什么要挑上我,又喜着他挑的是我,这样油锅里翻煎的心情,上上下下几个来回,少年就没有了一丝力气。有点心灰意冷万念皆空的感觉。像香炉里的一支香,虔诚得供奉着案台上那超脱凡人的高洁的存在,燃尽了,只余下空空的青铜炉里的一滩。
“少、主……”这回是沙哑了留点余韵,拖长了久久不散去像叹息样,不舍之情绵延着的呼唤了。
眼眶开始滚热,少年笔直地跪下身躯,以那奉承着一生都追随的主子的姿态,单膝跪于地上。
很久之后,方是豆大的一滴。
“少主。”他哽咽了一下。“等我引军……”半天又是说不下去,抿了好几下唇,终是恨恨的大声呼出:“等我引军!”喊完翻身出帐,骑上爱马“花青”,一路扬尘往冀城奔去。
风吹在脸上,吹在不断溢出泪的脸上,刮得沙沙的疼。
少年本想呼出等我引军来相救,可是又怎么也说不出口。一方面是觉得这么个用句有点冒犯少主——那么神机冰雪样的少主……竟是要自己来救的么,
更多的则是,自己心底在少主说出那句你走吧时,就已明白,这是死棋,少主暗自不动声色的布置了那么久,怕是从那时在大堂里少主说,我有一计时,就已做下了这样的决心。
再想起夏国对燕国觊觎已久的百年纷争,以及回来发现中计了大军沦陷的震怒,自己的主子落在他手上,怕是不知道要受怎样折磨。
又忽转念想起自己主子的隐藏在谦和下的傲气,怎样也是不甘沦落为人质,更何况,少主一心布局就是为了战胜,又怎可能被变成作为把柄的要挟……
这么一时间纷乱的杂想,每步都是死局。
少年要紧下唇,狠狠又加了一鞭,若是,若是真不可挽回,雪了少主清白,再追随就是。此生上天入地,也不过就这么一个少主了。
季回风背对着少年,立在帐中,听得马蹄声远去了,又愣了半晌,方才回过身来,再望外看去,哪里还有少年身影。
他看了一会儿,竟是对自己暗暗一笑,这个一贯柳样的青年,这一笑中颇有点讽意。
他舒口气:季回风,季回风,你还等什么……你又有什么好等……
当下不再踟蹰,反身入帐,再出来时,手上握着玄茔。举剑迎向日光,这剑身竟是像半透明状,发着温润的光。他痴痴看了阵,反复爱抚着,思及过往时光,忍不住心情一阵激荡,剑随心动,一阵狂鸣,嗡嗡作响。
季回风再也难耐,反身就是一个剑花,剑气如风,将身后那棵柳树的叶子削了去。一旦开手,再也难收,于是就顺着风势一路舞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