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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故人相逢 钝玉一手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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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北海汪洋,是一片绵延百八十里荒芜的赤焰峡谷。
虽言赤焰,却无半分火焰可见,因是赤色土质,常年烈日炎炎,遍地的荆榛。
一眼望去一方赤红,如同火焰般,故名赤焰峡谷。
骄阳灼烤下,整片峡谷泛着炽油油的热气,似是欲将谷中所有生灵尽数炙烤个干净。
峡谷尽头之处,乃是北地一座名为浑夕的山,此山虽不生草木,远远望去皆是荒石嶙峋,毫无生机可言,然而山之上,却出得天底下最纯的灵玉,若能取得打制成配饰,佩戴之人便可消灾祛病,绵延长寿,此玉女子若佩之,更可滋阴养颜,灵台清润,驱寒意暖。
然愈是好的东西取之愈难。
因处在北荒泽之地,离人所居的凡尘之世路途略远。
又有传言,说这赤焰峡谷与浑夕山之间的一处秘境乃是通往妖界之路。
因此,这一带常有诸多妖魔鬼怪,残禽凶兽出入。
凡世之人虽未见过这些妖魔凶兽,却常常于茶楼说书先生所讲的鬼神之谈中听闻过,只道那些魔怪个个长得青面獠牙,狰狞凶残,专勾人魂吸人魄食人血肉。
因此世人皆惊惧,不愿玉还未得到便早早成了那些妖物的口粮,故而,长久亦未曾有人敢来取之。
而就在这样常年无人踏足的骇人之地,一声嘶鸣却划破赤焰峡谷长久的静寂。
仔细看去,原来,炙燃的烈阳之下,峡谷低洼的一处,正趋行着一匹毛色黝黑的马儿,那嘶鸣声正是从这马儿嘴中发出。
而马上,竟坐着一个身着银月素白色束袖劲装的稚容少年,眉眼清隽,一条白锦纹的绸带将一头墨黑的发全数高高束起,发丝则如流水般从上而下直直垂于腰际,行走之间,少年望向前方的目光尽显凌厉警惕。
行致一处荆丛前,只见座下的马猛然间抬起前蹄,紧接着又是一声嘶鸣。
少年一手拉紧缰绳,一手握紧寒剑,黑眸瞬间变的凛然,已将长剑稍稍从剑鞘向外拔出些来。
“出来!”
随着少年话音落定,只见右方不远处几株荆棘窣动了几下,便从后面战战兢兢的闪出一道乌金色身影。
看定,这身影竟是一个头扎两个小鬏,五六岁模样颇为可爱的男童,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站在荆榛前迷茫的瞧着少年踟蹰不前。
少年见是个孩童,便稍稍放松了警惕,又顿感诧异,一个孩童出现在这样的地方,到底是有些古怪,眸子还是缓和了几分。
啪的一声将剑收回鞘中,侧目亦瞧着稚童,沉着声问:“哪里来的?”
小孩仍站在原地,并未答少年的话,嘟着小嘴摇了摇头,用稚嫩的声音嗫喏,“哥哥,我,我走丢了。”
少年回过头环顾了四周,有些狐疑:“何处走丢。”
他这一路行来,方圆百里内,似乎并未见过有人家。
男童歪着头,极是迷惘的思了一会儿:“记,记不得了。”
说着,立时抬起头看向少年,两只小手相互揉捏,似乎鼓足了勇气:“哥哥,我饿了。”
见小孩这般说,少年抿着唇瞧着他不语。
半响,动了动身子,翻身下马,走至马鞍一侧挂着的包袱前伸手进去摸索着。
从里面拿出几块软糕来,朝着小孩的方向伸了伸手:
“给你。”
小孩却还是站在那里不动,瘪着嘴哭丧着脸,将头低了低,看着自己的腿:
“哥哥,我的腿被荆棘刺伤了,走不过去,疼。”
闻言,少年垂目忘了过去,果然见他右腿的膝盖处衣衫浸染些血,因他一身乌金色的衣裳,方才倒不曾留意。
随即动身走向男童。
而此时,身后的马儿突然又嘶鸣了一声,他回头看了一眼,心下略思量着,又转眼瞧了男童。
瞧着那一双泪汪汪的眼,终于还是一手拿着糕点一手拿着剑朝男童走了过去。
在男童身前蹲下,淡淡的将糕点递到他面前,“拿着吧。”
“谢,谢谢哥哥。”男童很是怯懦的用双手接过糕点,小心翼翼往嘴里送。
少年看了看男童的腿,伸手撩起他的衣衫看伤势,见嫩白的皮肉上扎着几根荆榛刺,抬头看着男童,道:“我把刺拔出来,忍着点。”
男童边往嘴里塞着软糕边点着头。
少年极轻的将刺一根根从腿上拔除,每拔出一根,血就往外渗出些。
他自怀里掏出个小药瓶,把药洒在男童腿上的伤口处,又替他包扎好。
一系列动作下来,他看着都觉得有些疼,然而男童自始至终一声也不吭。
“哥哥。”
男童低唤了一声。
少年站起身,瞧见他已把手里的糕点吃完,便问:“怎么走丢的,可记得家在何处?”
男童舔了舔嘴,似乎还在回味软糕的味道,“哥哥,我还饿。”
仰起头,略过少年的问话,朝其绽出一个讨好的笑。
少年一愣,随即无奈的转身准备回马边再去拿糕点,谁知男孩却扯住他的衣摆,男子回过身,见男童仍旧笑着,方才一脸的怯懦已不见:“哥哥,我不想吃那个了。”
“只有这个。”
却见男童摇摇头,天真的指着少年,嘻嘻地笑:“我想吃肉。”
男童的笑使得男子心中忽的一凛,那笑在他看来,虽看似无害,却不知此时为何竟透着些诡异之感。
男童紧紧拽着他的衣摆,固执道:“我想吃肉。”
嘴上说着,竟然笑嘻嘻的伸出那双稚嫩的小手朝他面上伸来。
他顿感不对,蓦地甩开男童的手,一个回转飞身至一丈开外,冷剑出鞘,顿时寒光乍现,指向男童冷喝:
“说!你是谁!”
男童站在原地,拍着手露出无邪的笑:“哥哥怕喽,哥哥怕喽……”
仍一脸的天真,然而之前的胆怯已是荡然无存。
少年分明看到,那双原本稚嫩润白的小手在拍掌的过程中,慢慢变至成人般大小,指甲乌黑尖长,手上的皮肉渐渐萎缩直至枯槁,就如同一张干枯的树皮胡乱的裹在手骨上一般,狰狞可怖至极。
然而那张脸及身体依旧是方才的孩童模样,只是双眼,烈阳照射之下,此刻已溢着腥红,嘴上依然咯咯笑着。
少年大骇,暗道不妙。
心下已明了这是遇见了传言中的妖物!
惊魂甫定,不忘嘀咕一声:难道妖物都是长这模样?
转神之间,便看到站着的男童居然嘻笑着拍着双手朝他走来,不,他往下一看,那不是走,是飘……
嘴里还不住嚷嚷:“我要吃肉,我要吃肉……”
少年未有丝毫犹豫,握着剑飞身跃起朝男童刺去。
一剑击中,他刚要松一口气,但见男童低头看看插在腹中的剑,又抬头看看少年,继续拍着手嚷着,而身体却突然变得隐约透明,如同石击水面水光波动般虚晃几下,瞬间消失在眼前。
少年一时愣怔在原地,待回过神,猛然间听到身后的马儿一声惨烈的嘶鸣,转过身,看到黑马已然倒地,躺在那儿痛苦的抽搐,那脖颈处有一大块皮肉被生生剜了去,其余的翻扯在外,此时正血如泉涌。
这定是那妖物所为,竟然如此之快,他震愕。
凝眉细寻妖物的身影,还未看清在何处,便闻到身后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他猛地转身,瞧见身后并无妖物的踪影,诧异间,感到颈间有异物在窣动,伸手忽的摸向脖颈,一双干枯黏糊的手正扣在自己的脖颈上。
他心中一惊,下意识的去用力掰扯着那双手,侧头再往后瞧,又是一惊。
那妖物不是何时怎么就攀上了他的后背!
满嘴糊着生肉屑与鲜血,眼透着猩红,嘴上仍不停的笑着,诡异至极。
不曾想那妖物力道竟如此之大,又紧紧攀在他的后背上,勒的他使不上力,可恨那妖物满嘴滴着血还一直叫着:吃肉吃肉。
吃你奶奶个腿的肉!
少年心中低低咒骂了一句,又暗悔来之前没有将大哥曾经送的那些什么道符给带上。
他没想过这世上还真的有妖物,自然也就不会想过自己能遇上妖物。
原以为有的就是些残暴的凶兽,他还可以解决掉,谁成想真有这样恶心的东西。
脖颈上的那双手一直用力勒着,他也极力的掰扯,以防那指甲扎进脖子,此时又无法用剑,一人一妖就以如此诡异的姿态僵持着。
许久,直到筋疲力尽快要撑不下去之时,忽听得耳畔倏地一声掠过一道微冷的疾风。
未等他反应过来,脖颈上的手陡然松开,身子也松弛下来。
只听身后一道清冽的声音响起:“妖孽,胆敢在此作祟。”
少年转身瞧见,是位水蓝长衫道人装扮的男子,捏着食指中指,一记冰蓝的冷光自指尖射出,直直击在那妖物的眉心处,只见道人上下唇微动,口中竟然祭出一个个灿金的道咒,这些道咒迅速凝聚成一把利剑的形状,直刺妖物而去。
那妖物仍是孩童的声音惨叫一声,瞬间化为星星瘴气,道人手中嚯的出现一个蓝水晶葫芦,朝着那团瘴气略动指尖,眨眼的功夫,瘴气已全数被收进了葫芦里。
少年睁着眼,甫定心神,愣生生的瞅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要不是这道人,方才,他差点就没了!
那蓝衣道人将葫芦收将起来,走至男子这里,询问道:“小兄弟可有伤,让...”
“让我瞧瞧”还未说出口,抬眼间在看清面前站着的人时,霎时瞪大了双眼,嘴也张的老大,大到在少年看来可以塞下一个鸡蛋。
蓝衣道人绕着少年周身转了一圈,不可置信的打量着,方才收妖冷冽肃然的样子已不知跑了到哪里。
在少年面前站定,话语中是难掩的惊愕与欣喜:
“仙……仙……仙君?”
愣是激动成了个磕巴。
男子晃过神,按下此时有些澎湃的心,作了个揖:“多谢道师相救,在下不叫仙君,叫叶无落。”
他竟然如此轻松的将那妖物制服,看来道法不浅。
只见蓝衣道人喜极而泣,上前一把攥住他的手,又觉冒犯,言语慌乱又欣喜,
“不见仙君时,钝玉着实记不起仙君您的相貌,如今遇上了,两千年前那个模糊的身影如今竟甚是清明了!
当年钝玉还未来得及道谢,仙君便悄无声息的离开这浑夕山,此事在钝玉心中遗憾了两千多年。
如今天缘巧合,居然又在此地与仙君相逢,还请仙君受钝玉这迟来了两千多年的礼。”
说罢,竟真的在叶无落面前陡然跪下,生生磕了三记响头,
道:“感谢仙君两千年前的渡化之恩。”
叶无落呆愣的看着面前的人听着那缥缈的话,傻在那里。
这甚么情况...
两千年,仙君,渡化,叶无落听着这些曾经只是在书中看到或是只是在说书人口中听到的字眼。
他此时唯有恍恍惚惚一个念头,面前的这个道人,莫非是仙人不成。
此人救了他,如今又平白无故接了人家的三记响头,心中过意不去,还没明白状况,这样占了人便宜很是不妥,于是忙上前扶起钝玉,笑道:
“道师怕是认错人了,你看,这三记头要不我还回去?”
见他这般说,钝玉又赶忙跪下:
“这怎可使得!”
说着又是一记响头,“钝玉断不会识错。”
叶无落只得再次无奈的扶起他,“你是仙,对吧?”
钝玉点头:“当时因得了仙君的法识,后才得以成正果。”
果然,叶无落暗忖,自己一向不信鬼神仙妖之说,如今四者中已亲眼见了后两者,看来,以后是得正一正观念了。
“那你看我,”叶无落一面说着,一面展开双臂,示意钝玉来瞧,“神仙与凡人你看得出罢,你仔细瞧瞧,我可是个凡人。”
钝玉摇头解释道:“小仙的法识灵识皆乃仙君所赐,纵然仙君如今没有仙身,可这个二识却能认清它们的主人,就是来自仙君您的魂体。”
钝玉一旁说的认真,叶无落在一旁听的额角青筋直跳。
说的这都是什么,解释不明白了是吧...
他来这里就是想安安生生的取得一块白玉,回去给离生打磨个配饰,怎的怪人怪事就偏生让他遇上了。
此生能遇到个活生生的仙倒是真让他开了眼,回去也可以当做故事给离生说道说道,可难得见着了个活神仙,怎的眼神儿就这么差...
不由得怀疑,是不是神仙的眼神儿都是这般不好使?
因着这许多年发现,离生总是害冷,请来了谷外的郎中来瞧说是体内有寒魄之毒,寒症噬心,才会导致四季惧冷,无药可根除,他问过她怎么会有如此之症,她只说自来就有,无甚打紧。
可他却发现这症似乎一年盛过一年,直至她大暑天还裹着个厚厚的大外氅哆嗦着牙时,他便决定来这传说中的虎狼之地求取白玉,以为她驱寒。
“仙君怎会在此遇上那妖物,如今怎来到了凡世,又成了凡人的身躯?”
叶无落眼角又是一跳,眼见解释不清,自顾忽略掉“仙君”二字与后两句问话,将如何与那妖物纠缠上的事明明白白的给钝玉说道了一遍。
听罢,钝玉遂恭敬的笑道:“仙君还是如两千年前那般好心肠。那妖物本是浑夕山的食人蛊,多年前寄身在了一个孩童的身上,此后专靠那副皮囊诱食别的外物。却不知仙君来这赤焰峡谷是为何故?”
“来寻取传说中的一种玉,没成想能遇上妖。”
“仙君说的可是那浑夕山中的白玉?”
叶无落纳闷:“你也知?”
他一直以为这些都只是凡世的市井传言,像他们这样的修道高人怎么知晓这个。
钝玉恭敬的拱拱手:“想是仙君已忘记,小仙的本源之体就是浑夕山中的一块白玉,钝玉二字,也是仙君当年为小仙赐下的名。”
叶无落扶额,这人仙君仙君的是不离口了。
“何为本源之体?”
“就是小仙的原身,修炼之前小仙就是一块玉石。”
叶无落瞠目结舌的望着面前的人,石头也能修成人形?
他此时觉得,今日自己就像是个山沟里出来的孩子,如同井底之蛙般,真真开了眼!
“那这玉难取否?”
钝玉笑着摇头,回道:“仙君,您看。”
说着,将手伸至叶无落面前,掌心闪着蓝光,片刻的功夫,待光慢慢淡下,凝成了一块鹅蛋般大的晶莹透泽的玉石。
又道:“这便是那玉。”
在烈日下,能看到润白石身里萦绕着清蓝色的浅光,青天白日里,叫人看了还以为是天际掉下了的星星,着实好看。
叶无落伸手接过,映在太阳底下细细打量,这就是世人常惦记又不敢来寻的玉啊……
瞧了会儿,又稳稳放回了钝玉手里,万分感激的道:“行了,我已记下它是这模样,待我去山上照着它这样子的寻就是了。”
又一抱拳:“多谢给在下赏看。”
钝玉一愣,哑然失笑,随即又觉不敬,忙敛起笑容,把玉双手奉进叶无落手中:“仙君,这就是给您的。”
“不用,多谢,这么贵重的东西我还是自己去寻罢。”
“仙君,这玉浑夕山满山皆是,不算甚么贵重之物,且一路之上妖物颇多,仙君如今凡胎□□,可去不得,仙君就请收下罢。取玉于钝玉来说不是难事。”
听此说,又见这人如此固执,叶无落这才安心的道了谢,将玉收入怀中,问道:“不知仙师到此是为何故?”
从前常在书中见到,神仙都是窝在九天享清福来着,两耳不闻世间事。
“钝玉生在浑夕山,飞升之后就将清修之地选在了此处。”
忽又注意到叶无落对他的称呼,钝玉拧着眉很是不解:“仙君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叶无落无可奈何的笑道:“仙师,我不是不记得,我活了十几年,自记事起,所有的事都清清楚楚的记着呢,然,我并不是你口中所说的仙君,自然记不得他的事。”
钝玉一手托着胳膊肘,垂着头皱着眉头静默了许久,搜尽枯肠。
突然间像是悟到了什么天机。
指尖微光泛起,口中念叨着:“仙君,冒犯您一下下哈”
说罢,指光直罩叶无落面门,果然,并无一丝仙识,收手惊叹:“仙君,敢情您这是转世成凡人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