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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难得惬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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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东西晃到了眼睛,有一丝温热的触感,闭着眼仍能感觉到微亮。
躺在床上的离生蓦然睁开眼。
“嘶!”
又赶忙闭上,刺的眼睛有些疼。
侧耳细听,似乎屋外已没有了雨声,用衣袖遮着眼睛起身。
隔着衣物,瞧见此时的屋内隐约映着金色的薄光,忙的放下袖子,双目刺痛感又袭来。
她微微眯起眼慢慢适应,有光照进了她的眼睛,也照上了她的心,这是……
她利索的下床疾步走到门口打开屋门,刹那间,暖光如同金色的纱幔铺洒而来,弥漫在她周身,也映亮了整个屋子。
抬眼望去,山谷在薄云之下,倾泻出参差交错的光影,天穹澄蓝,明媚透亮,不复这么些日子的冷雾阴郁之态。
自入世这么些年头,谷中多数阴雨天,甚少放晴,这样的暖煦尤为珍贵。
如今地上的落叶依旧闪着水泽,在这光的映射下湛烁着耀眼的银辉,宛若流珠。
她的整个人整颗心也跟着明亮温暖起来。
吸气凝神,清凉中带着温润,舒适的让她有些发晕。
离生懒懒伸了伸胳膊,任暖阳将身上这积存了许久的潮湿阴霉之气晒个干净。
她终于知道那些魂为什么会忍受不了冥界的冷暗了,因为人间的这光,着实会让人贪恋。
“主人您醒了。”
人未至,远远便传来妙昀清灵的声音,离生抬眸间看到小丫头趋行而来,小脸在阳光下粉扑扑的。
离生这次终没能忍住,笑着迎上前轻轻捏住了妙昀的圆脸。
“哎哟哟,主人,疼。”妙昀呲牙咧嘴的抹开她的手。
离生懒洋洋的笑:“妙芷呢?”
“她在准备出谷的东西。”
妙昀浅笑嫣然,露出两颗虎牙。
许是今日有阳光的缘故,两颗尖尖的牙在听言看来有些颤着幽光,让她感到微佯。
“出谷?”
“嗯,小公子先前吩咐过,天一晴就让我们出谷。”
她恍然想了起来,叶无落说过等天晴了就让她们两个出谷去裁制衣裳,倒难为他还记着。
“那他人呢?”
“小公子一早就已经先行出谷了,说待我们服侍好了主人再出去。”
两颗牙仍颤着光,离生觉得有些刺眼,心下不由得纳罕,今日这是怎么了,平日了爱极了她们的那两颗牙,这会儿怎么就犯了冲?
极力甩开这种奇怪的感觉,她略微诧异,“他也出谷了?出去做什么?”
妙昀凝着眉摇头:“不知,小公子做什么一向不告诉我们。”
她无言,目光又若有若无的扫过妙昀的皓齿。
“主人可想一起出去走走?”
“出谷啊?”
她闪了闪眸子,这个倒是真没有想过。
在冥界冷冷清清“活了”几万年,来到尘世,又处在这样一个避世的深谷中,很合她的心意,也就不想着去那些个嘈杂的地方,就是去了也不知道自己能否适应的来。
凡世的时间会较冥界有些偏差,离生也是来了才知晓,盘算了一番,离开冥界几日,人间已是数年。
好在有这俩丫头作伴,只是今日难得个好天儿,遂道:“你们且去吧。谷中这么久难得遇上了好天,我想先好好在谷中走走。”
妙昀乖乖的颔首:“那主人先梳洗,我去取餐食。”
离生应了应,看着妙昀的背影,依然觉得有些不舒服,也说不出是那里,摁了摁额角,今天真是睡魔怔了……
朝食过后,两个丫头也出了谷,留离生一人独自在这里享难求的清净。
从叶无落屋里搬来了那张藤椅放在檐下,又顺便从书架上随意的偕了几本书来,躺在椅子上闲闲的翻着,仿佛又回到了在往生河畔的日子。
往生河哟,还有些想念它了。
“天地野史?”几个字落入离生的眼中,霎时来了兴致。
这定是人间的一些煽敞之人杜撰而来,叶无落这小子竟好的这口……
那厢暗暗嘲笑了他一番,这厢自个儿也饶有兴致的翻阅开来。
她对外界之事向来知之甚少,绪灼这上得天宫下得幽司的冥神也很少与她说及九州大地与天族之事。
多提的不过是他又在哪里遇到的桃李艳闻尔尔。
若要说书,几万年来从绪灼口中流出的那些事总以写下一部够世人瞻仰的奇文。
书的首页是一副墨画,远山薄雾逐潺水,四面云海冗绕,画的一旁竖黔着三个字:怜生山。
怜生山?好生熟悉,那不是绪灼曾提到过的,是在天界的一处山么。
往下一览,下行也写着两句话,许是由于时间过久,字迹略显模糊。
离生拿着书瞧了半天,才隐隐看清字形。
写着:命罚万司逝,亘古洪炉覆。
字倒是看清了,凝思反复咀嚼几遍,她也没明白个其中的意思。
做鬼魂太久脑子简直成了一团浆糊,又往后略略翻了几页,看在眼里的都成了密密麻麻的蝌蚪。
困意袭来,正欲合上书睡去,余光掠过书中的字,刹那间,两个字就堪堪映入眼睛,让她清醒了许多。
以为是错觉,忙翻开书坐了起来。
细细查找着方才一瞬间看到的字,那两个字是一人名,不是别人,正是那个英明神武的冥界之君,绪灼是也!
离生咂了咂舌,一下来了精气神。
嚯!绪灼还能有幸被写进书里,她倒真想看看世人都会从他身上撰出个什么事故来。
“冥司有神绪灼,九天居仙离泽,二人笃之慕之,唯彼良人,时伴于霄,众娥伤矣,甚有疧者。凛凛其身,奈何断袖之癖,实乃堪兮忧兮!”
离生先是喃喃的念着,寥寥数语,却是越往后念越觉得凉风习习。
当读到“断袖”二字终于讶异的呼了出声:
“断……袖??”
这怎么可能!
她好歹也与绪灼相识有几万年了罢,也从未觉察到他有这类嗜好!
这离泽又是哪个?还笃之慕之……
离生打了个寒颤,顿时觉得荒唐又好笑,天界与幽冥的事人间之人怎会知晓,这些人惯会披风捉影的胡诌。
但是,又转念细想,几万年也未见绪灼身边有个正当的伴侣,那些撰书的人纵然再能胡诌也总该有个由头,也许保不齐天界就有些爱嚼事的小仙传出谬言来,七传八传的就散到了人间让这些写书人听了去,从而有了这些故事。
那这样想来,若绪灼真是那什么……也……
也……
也不无可能!
一头躺了下去,将书硬生生的扣在脸上,再也没有了看下去的欲望,心中长叹:这些书果然是看不得!
此时脑中的一个名字却挥之不去:离泽。
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阳光穿过空气的微隙舒畅的洒在离生的脸上,时间仿佛都静止。
离生楞楞躺着,回想冥界数万多年的光阴,恍如隔世,再想着来人间十五载,又如幻境。
但无论是在哪里,都有一种零散的恍惚感,似乎这些都只是熟睡中的一场梦而已,梦醒,所有的一切都会付之虚无。
其实她也并非像叶无落说的那样,每日只想着吃想着睡,这许多年的日子她也是有想别的事情。
绪灼让她陪叶无落一世,来了之后她就在想,这个陪要怎个陪法才妥当,总不能就这样整日里吃了睡睡了吃,无所事事的过上个几十年?
如若如此,到底是她来陪着叶无落的,还是叶无落陪着她的?
当初还没来人间的时候,也未有诸多想法,原本是本着相安无事的原则处一世安逸便好。
如今真的来了,思来想去,决定还是正视一下来这里的目的。
怎么说自己也算是个人了,若再像在冥界浑浑噩噩那般,着实也说不过去。
十五年过去,叶无落如今也长成了一个朗朗少年,性子却与她相悖甚远。
她闲散倦怠,他夙兴夜寐,这谷中如今的一草一木皆是他每日精心培育打理;她不修小节,他心细如发,谷中几人的吃穿用度皆由他亲手采办....
离生时常默默纳罕,明明这么些年在她身边教养,怎的这孩子就出落的如此优秀!
一面想着,眼皮一边上下打着架,睡意朦胧间,隐隐感到了一阵熟悉的气息,幽幽冷冷。
离生打了打哈欠,用脚趾想都知道是谁,也不睁眼,懒懒的动了动嘴:“恭迎我冥君大驾。”
十五年前,被绪灼送到这山谷,在谷里一汪清泉中的青荷上,抱起还是婴儿的叶无落。
自那时起,绪灼就隔三差五的来,时常带一些小玩意儿,陪离生逗着小小的叶无落。
离生问过绪灼,瞧着他平日里不是很忙,他为何不陪叶无落,为何偏偏让她来陪他过这一世。
每当问起这些,绪灼就开始胡邹,说什么天上地下信任的人也只有离生一个人,如此云云,问不出个所以然。
离生明知他在鬼扯,奈何为了能离开冥界,当初也是义无反顾答应了他要照顾叶无落的。
绪灼隐着笑现出身形,叹道:“看来你这日子过得比在地下的时候滋润。”
离生将书从脸上拿开,睁开眼语气仍懒:“你这突然乍现又是何故?”
绪灼不慌不忙的在她脚边坐下,坏笑着倾身过去:“想你了。”
离生抬了抬脚,意在把他一脚踹下椅子,琢磨了半天,也没想好这一脚是轻点好还是重点好。
脑中描摹着他被踹翻在地的情形,若他堂堂一界冥神让一小鬼一脚踹翻,传出去也着实难看。
左右不过一番思量,还是把脚放了下去,又将书搭在了脸上。
悠悠道了句:“是想我骂你了吧。”
绪灼从她脸上拿下书,正反这么一看,嗤笑道:“你还看这书?”
他不提还好,一提让她又想起了那个名字,不答反问:“这书你可看过?”
“当然。”他答的义正辞严。
“叶无落也看过?”
“自然。”
离生两眼一翻,想到那断袖二字还是觉得脊梁骨发颤,坐起身往后挪了挪,离绪灼尽量远些:“说说,这离泽是谁?”
绪灼睁着眼愕然:“我没和你说过?”
离生警惕的看着他:“你何时说过。”
绪灼却捏着下巴皱着眉垂眼思索了片刻,才恍然的哦了一声:“好像真是没说过。”
说罢又疑惑的自喃了一句:“怎么会没说过呢。”
“到底是谁?还有,你们不会真的是……”
离生又往后坐了坐,仍然十分警觉的盯着他,若他敢说个“是”,她保证会立刻将他一脚踹回地底下。
绪灼翻着白眼,拿着书拍了下她的头,“你都想些什么,他就是天界的一神仙,也只是我的一好友。”
他似乎有意避重就轻。
“仅此?”
“而已!若真有什么我还能瞒着你?”
离生将信将疑:“这可难说,这种事……哎哟!”
书又拍在了她脑门上,离生护着额头,瞪着这个罪魁祸首。
“我可是个正经人。”
离生满是鄙夷的瞥着他:“最好是这样,若是真的有什么,你可得提前知会我一声,好让我做好与你割袍断义的准备。”
绪灼正正经经的理理衣衫,正正经经的坐好,又正正经经的贼笑了一声,往离生那边挨近了些,道:“你就这么介意我跟别人好?”
离生一脸的嫌弃:“不是介意你跟别人好,是介意你跟别的男人好!”
想想都觉得…
她呲着牙“咦”了一声打了寒颤。
“对了,你这名字与书中的名字一样,叶无落他岂不是知道了你的身份?”
“我从未和他说过我的名字是哪两个字,只道是同音而已。”
“原来如此。”从藤椅上站起来,离生伸了个懒腰,正了正色,问道:“说吧,怎么突然就来了?”
“叶无落前几日还一直念叨来着,若你要找他可是不巧,他一早就出谷了。”
只见绪灼这次倒也真的正经起来:“正是因为知道他不在,我才来。”
这话让离生着实有些意外。
叶无落如今一届凡人,绪灼自叶无落小时候就时常出现,为了有一个合理的身份。
绪灼对叶无落是这样编的:你是家中独子,父母老来得幼子,奈何二老疾病缠身,你母亲生下你不久便离世,你父亲也因思念过甚,也紧随你母亲而去;我和离生乃同门师兄妹,外出游历时遇到襁褓中的你,怜你孤苦无依,于是将你捡回,抚养至今!从今以后,我乃兄长,离生为长姐,你便是幼弟。
当初听完绪灼这一套说辞,离生当真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冥王大人,除了厨艺了得,不曾想也有写话本之才啊!
到人间这么些年,绪灼每次到来的第一句话就是:我弟呢!
这次来,居然说不是来找叶无落,真真有些意外。
不知为何,离生总觉得绪灼和之前不大一样,也总觉得他是真的有一些事情是没有与她说过的。
就比如叶无落,她在往生河边,曾无数次看着他渡过河然后去往下一世,但看到的都是他那每每在尘世经历一番后到了冥界已是残破不堪了无生气的魂。
她不明白,像他那样已经千疮百孔的魂若搁别人,早就应投入炼魂炉中焚烧,怎的绪灼就这样放任他一次又一次的去渡往生河?
心中固然有诸多不解,却也不想多问,他不说也是有他的缘故不是,问得多了反倒是无趣。
见她不语,绪灼则侧身躺倒,悠悠的呼吸着,轻声叹息:
“人间其实真的挺好。虽然短短数十载,至少不会因为年月太久而忘记活着的意义,也不会因为长久的寿命而一直执着于放不下的执念。”
离生默默站在一旁,想说些什么,竟怔怔的一个字也说不出口,每每绪灼说这类的话,她亦会有一种怅然若失之感。
“以后只要有他在的地方,我就不会再出现。”
绪灼取下腰间的紫玉葫芦,仰头灌了两口清酒,叹道:“今日前来,也无他事,只是觉得闷,去往生河边看到空荡荡的亭子,就想着来找你了。”
离生心中也一时空落:“以后?以后是多久?为何这么说?”
相识相知数万年,早已习惯时时能看到他这个人,这张面孔。
这冥王,也算是她的半个亲人了。
绪灼没有直接回答,又是一口酒入喉:“直到这一世的结束。”
瞧见了她凝滞的神情,随即笑道:“但是,只要他不在的时候我都可以现身见你。”
离生眼眸微动,满是感激的同样望着他。
这似乎是她头一回用这种眼神看他,
只不过......
此时的气氛,还有他两人之间的对答听着总感觉哪里别扭呢?
为什么会有一种背着叶无落私会的调调???
想此,猛拍了拍额头,暗恼自己什么时候变得如此龌龊了!
“唉唉唉!”绪灼瞠目结舌的看着她,见她仍要拍,遂好笑着握住她的手腕制止,:“中了哪门子邪?”
离生稳稳神儿打着哈哈:“没事,头疼,头疼而已。”
她自然不会让绪灼知道她心中此刻的懊恼,不然还不被他嘲笑了去。
忽的又想着他方才的那句话,忙问:“你是他兄长,他如今十几岁,还有数十年的寿命,这期间你若不出现,我该如何解释?”
绪灼抿着唇角,半晌,叹道:“就说,我死了。”
离生“哦”了一声,面上虽不语,心中却是无数个“为什么”。
以她对绪灼的了解,在叶无落的事情上,明知道就是问,这冥王也不会给她说什么有用的东西,索性也不问了,就依他这个草率的理由。
“你说只要他在你就不出现,那万一哪日我若有事找你,像你这样来去不定的我又该哪里去找?”
“这个不难。”
绪灼从怀中掏出一个手掌大小的卦盘:“我与至阴之物想通,你如今体内有那阴极之地结出的晶石融入的血脉,这血这便是至阴,只要每逢子时你取四滴血滴入这卦盘的阴阳两鱼极点以及‘乾’‘坤’二字之上,因至阴相融又遇阴阳相冲,我便会应受得到,也自然就知道是你唤我。”
离生接过八卦盘看了两眼,了然的望向他:“你是早就备好要给我了吧。”
绪灼笑而不答,向四周瞧了瞧突然问:“妙昀妙芷也出谷了?”
“去给我制衣。”说着便将卦盘收了起来。
“定是叶无落吩咐的,不想他还挺细心。”
绪灼看了看她身上的裹着的外氅,笑道:“现下不同于往时,在冥界不需要这些个劳什子,如今可是不行,早在你来之前我也已给你备下了些衣裳,不知穿着可好?”
离生扯着氅边抖了抖:“这也是你备的?我先前还纳闷儿,叶无落说这谷中除了那两个丫头之外也从未住过别的年轻女子,怎的就有这些新衣。”
说着抱拳像模像样的弯弯腰:“真是谢过我冥君了,您不是也挺细心。”
绪灼亦抱拳学着她回了个礼:“客气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