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为谁鸣》雍宁

9、柏林历险（2） 内外交困的

　　南京郊外，杨立仁特别行动小组驻地别墅。
　　宽敞的客厅一侧整面墙镶嵌着落地镜。
　　一位与立仁年纪相仿的男人正笔直地站在镜子前观察着自己的表情。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杨立仁看着面前这位被他们称为‘包裹’的男人。不知道他的亲人将来能否知晓他是如此英勇的人。想到这里，他心头猝然一紧，转身背对着面前的男人，“姚瑞，笔记练得怎么样？”杨立仁将大衣扔在一旁的沙发里，不敢看镜子里的人。
　　姚瑞走到桌旁，“你说我写。”
　　立仁神色严峻，“你知道你就是死了也要顶着何平安的名字吗？”
　　姚瑞在纸上迅速写下立仁刚刚说的话。
　　立仁拿着字，和一旁桌子上的样本对比着，发现很难看出破绽。
　　姚瑞眼神笃定，语气坚毅，“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你藏在行李里和政府奥运代表团的行李一起上船，船上会有我们的人照顾你。船上这段日子你要受些委屈了。到了汉堡，会有人把你送到柏林。”
　　“为了胜利。” 姚瑞伸出右手。
　　立仁有力地握了上去，“为了胜利。”
　　是夜，立仁连夜驱车赶回办公室。电讯处胡长顺处长站在走廊里等候他。
　　“怎么了？”
　　“主任，那个电台出现了。在燕子矶方向。之前在中央医院附近也出现过，同样的呼号和波段。”
　　立仁神色凝重，迅速走进电讯室，拿起记录看了看.
　　工作人员递给胡长顺另一页纸。
　　立仁余光瞥见他神色有变，“还有什么？”
　　胡处长将电文递给立仁，“主任，刚收到的，张学良去延安了。”
　　“什么。”立仁抢过胡长顺手里的电文纸，皱着眉，快步走出电讯室，来到楚材办公室。
　　楚材坐在沙发里，看了一眼立仁送来的电文。
　　“‘包裹’明天就上船了。”杨立仁递给楚材一杯清水，“那几个还关着吗？”
　　楚材接过玻璃杯，“处理掉。”
　　杨立仁皱着眉，想要说什么。
　　“谋大事者不可妇人之仁。”楚材神情严峻，起身在立仁的肩头轻拍了拍。
　　立仁语塞，只得转换话题，“我们的人报告，日本使馆随员多次与行政院人员接触。”立仁从烟盒中抽出一支烟。楚材看了一眼他，他只得将烟收了回去，“日本人一直在试图破坏笕桥航校的采购计划。”
　　“行政院有人被金钱和美色蒙了心。”楚材端起玻璃杯，将水一饮而尽。
　　“要不要。”
　　“不行。”楚材果断否决，“那些人哪个不是资历老，背景深。今天你还没动他，明天就有人来动你。连自己都保不住，计划还要不要进行？那不正好便宜了日本人。”

　　清晨，码头，姚瑞混在国民政府奥运代表团里，和团员们一起登上了邮船。
　　庐山。
　　立仁发去的电文送到蒋（和谐）介（和谐）石手上：“包裹”已装运。

　　南京郊外。
　　周乙在月色里将车停在一颗一颗树旁。两道车灯从对面不远处的路上射了过来。
　　杨立仁将车停在周乙车旁，熄灭了车灯。
　　“我今晚就要回哈尔滨，不能久待，长话短说。”周乙歪头看着立仁，“你知道楚材要王天风去柏林做什么吗？”
　　立仁犹豫片刻，“告诉你也无妨，他哈尔滨的行动立了功，派他去柏林做副武官，这差事还可以，至少能安全了。”
　　周乙哼了一声，“看来楚材是瞒着你呢。”
　　立仁警觉地看向周乙。
　　“他是要他去柏林捅马蜂窝的。”周乙借着月光，警觉地观察四周情况，“你们那批武器和航校购机的事都要他去柏林解决。”周乙不能透露给杨立仁关于护送‘黄雀’给美国人的事，因为这一旦被楚材知晓，很可能暴露延安和共产国际的情报渠道，也会给明楼带来危险。
　　“还有别的事吗？”杨立仁愤愤地发动汽车。
　　“我们会在柏林配合你们帮助王天风，这毕竟是关乎国家的事，但别妄想试探我们的渠道，”
　　杨立仁没等周乙说完，开着车疾驰而去。

　　“你不是说武器的事找别人去的吗？他刚刚捡回一条命，你又非要让他去干早晚没命的差事。”立仁怒气冲冲进了楚材办公室，一副兴师问罪神情。
　　“只有他最合适。”楚材稳坐在椅子里，冷峻目光看着立仁。
　　“他只是个军人。不会政客那套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你这是把他往火坑里推。”立仁情绪激动。
　　“那你就太不了解你这位好友了。”楚材说道。
　　“你在利用他。”立仁负气地坐进沙发里。
　　“相互利用而已。”楚材神色平静。
　　“他挡了别人的财路，那些人一定会对他杀之而后快。”立仁神情忧虑，担心那些吃了回扣的大员暗地里坑害王天风。
　　“他比你我更清楚这些。”
　　“我绝不许他再有事。”立仁像在赌咒发誓。
　　“我们都逃不过，”楚材踱到他身旁，眼中闪过一丝忧郁，“现在是他，将来就是你我。”

　　柏林。
　　火车到达柏林站时王天风还在阅读车上买的一份《人民观察家报》。他希望更多的掌握德国的情况，迅速投入工作。
　　大使馆的汽车等在车站门口，使馆随员黎小平见到王天风和郭骑云，走上前接过行李。
　　车行驶在柏林的街道上。郭骑云透过车窗看着街上林立的金色旗杆，到处都是长方形的红旗，红旗中央一个黑色的卍字（此处用佛教符号代替），红旗汇成一片红色海洋，中间穿插着模仿古罗马军团团徽的纳粹国徽——一只金鹰栖在绕着花环的卍字上，底下配着NSDAP五个字母。
　　“NSDAP”郭骑云随口读到。
　　“国家社会主义德国工人党。”王天风解释道。
　　他觉得这是个奇特的国家。古老的建筑，干净且井然有序的城市，衣着整洁漂亮的人们，却接受着异乎寻常的纳粹统治，报纸上看到的那些关于犹太人的论调荒谬得很，难道所有的德国人都表示认同？王天风深表怀疑。他知道立仁的那些组织显然模仿了希特勒的法西斯军事组织。蒋（和谐）介（和谐）石也许对此颇为痴迷。
　　汽车经过之处，中古的建筑、美丽的街景，王天风早已无心欣赏。他心中只盘算着如何解决那批武器，以及格林童话里提到的飞机采购计划。
　　国民政府驻德使馆。程屿大使办公室。
　　“这是内参，你尽快熟悉。抱歉你刚到就把你找来。”程屿递给王天风一个文件夹，“希特勒总理不会接见你了。”他和王天风坐在一旁的沙发里，“委座的亲笔信也不能通过官方途径呈递。”
　　王天风面色沉郁，一边倾听大使介绍情况，一边迅速翻看那本内参。
　　“德国人态度很奇怪。我几次求见里宾特洛普，都被他们的外交部拒绝了。”程屿说道。
　　“这批订单里有防空炮和重炮，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尽快弄回国。”王天风倏地起身，来回踱步。
　　“你到达之前，我刚得到的消息，航校的人不知为何先去了罗马。”程屿介绍着采购团的情况。
　　王天风凝神倾听着。情况正如楚材暗示的那样。他心中盘算着，既然买家我无能为力，就让卖家退缩！
　　“今晚有个外交部酒会，碍于日本人，那些人看见我就躲，我去了也没有用。”程屿焦急地说。
　　“我以非官方名义去。”王天风思忖着，“顾问团还要多久能回到柏林？”他翻过最后一页内参文件说道。
　　“两周以后。”
　　王天风盘算着必须尽快联系汉斯*蒂森，而后迅速在便签上写下几个字递给程屿，“程大使，烦劳您找人尽快去买这个牌子的古巴雪茄，然后以我的名义送到塞克特将军家里，拜托了。”
　　“他抽这种雪茄？”程屿看着便签怀疑着。
　　“没错。在南京时我凑巧听到过他抱怨这种雪茄不容易弄到。”
　　与程屿大使会面后，王天风开着租来的奔驰轿车返回使馆提供的公寓。一路上他都在盘算采购飞机和这批武器被扣，以及下批订单搁置的事。日本人在南京四处撒钱，行政院有人与其沆瀣一气，罔顾国家利益，支持采购性能差的意大利飞机。中日一旦全面开战，日本占据空中优势，中国军队将毫无还手之力。想到这里，他紧咬着嘴唇，恨不得将那些人碎尸万段。
　　不觉间车已开到门口。他伫立在车前，透过礼帽边沿，仰头瞥了眼公寓的窗户，而后环视四周。街上行人不多，一辆轿车开过，他穿过马路，进了公寓楼。
　　一开门，郭骑云正在客厅里整理行李。
　　“老师”郭骑云放下手里的军装，“晚饭今天只能将就一下了。”
　　王天风点点头，“你怎么还在我这儿？”
　　“程大使要我还跟着您。”郭骑云兴冲冲说道。
　　王天风眉头紧锁，心中不悦，但手上事情太多，顾不了那么多了，“我今晚有事。”
　　“我送您。”
　　“不用，你不要卷进来。”王天风在郭骑云整理的行李中挑选出一套黑色礼服放在一边，瞥了一眼正在忙碌的郭骑云。他不想让他卷进柏林的事里。他总觉得自己对骁云的承诺，使他对郭骑云有种无原则的保护义务。

　　外交部酒会。
　　王天风强打着精神步入大厅。
　　华丽的大理石地面和镶嵌装饰，高大的希特勒半身铜像，大而无当的空间，高高的天花板悬挂着巨大的水晶吊灯。一切都让他回忆起汪精卫被刺的现场。一样显贵云集，奢靡华丽。
　　一只有力的大手拍了王天风的肩膀。“没想到你在这里。”汉斯*蒂森端着酒杯说道。
　　“没想到，这么多年你还能认出我。”在这儿见到蒂森让王天风觉得老天多少在帮他了，心里有了些许安慰。
　　“你救了我的命，我怎么能忘了救命恩人，”蒂森说道，“没想到你这样一个天生的战士会来这儿应酬。”
　　王天风眼神扫过四周，看着不远处围拢在里宾特洛普周围交谈甚欢的人群，“我正要找你呢。明天请你喝咖啡。”
　　“该我请你。”蒂森笑盈盈站在他身旁，“外交部长先生分（和谐）身乏术。”蒂森看着远处的里宾特洛普。
　　“日本人把他缠得够呛。”王天风目光扫过里宾特洛普身旁的日本大使，“明天上午10点，在大象咖啡馆见面。”
　　此时，杉原雅彦一身笔挺西装走过王天风身旁。
　　“那是日本大使馆的海军武官。”蒂森说道，“这些天我们正在和他们谈一笔生意。”
　　日本海军也在和德国军火商接触。这个信号让敏感的王天风更加担忧。他随口问道，“他们盯上你们什么好东西了？”
　　蒂森脸上露出一个终于逮到你的表情，“这么快就进入角色，开始搜集情报了。”
　　“你消息也很灵通。我这样的普通外交人员刚到达，你就找上门来了。”王天风露出同样的表情。
　　“生意人，总要知道生意在哪儿。”蒂森话里有话。
　　两人露出彼此彼此的微笑，互敬之后，各自一饮而尽。
　　不远处一位金发高个男人左手指间夹着香烟，右手随意的揣在裤子口袋里，正在和几位身着黑色党卫队制服的人寒暄着。
　　“那是戈林元帅的亲信，哈特曼上校。”蒂森扬起下巴，朝着不远处的金发男人瞥了一眼，“没想到他也来了。”
　　“帮我引见。”王天风拽着蒂森，向哈特曼走去。
　　“哈特曼上校。”蒂森满脸堆笑，老远便伸出右手，“很久不见了。”
　　“蒂森先生。”哈特曼面带微笑，“上次那批发动机多亏了您。”哈特曼金色短发梳得一丝不苟三七分明，碧蓝色眼睛，目光坚毅锐利。他望向满面笑意的蒂森和伫立一旁的王天风。
　　“这位是中华民国柏林使馆的黄仁宇将军。”蒂森介绍道。
　　“黄仁宇，”王天风伸出右手，“很荣幸，能够在这儿见到您这位空军英雄。上校先生。”王天风礼节性微笑着。
　　“阿尔伯特*哈特曼。”哈特曼用力握了握王天风的手，“您过奖了。”
　　王天风和哈特曼交谈甚欢，从蒂森提供的发动机讲开去，到福克歼击机和编队战术，再到戈林元帅的战绩。
　　蒂森一个人坐在不远处的沙发里喝着酒，时不时望向交谈甚欢的两人。
　　时间渐晚，酒会上的人们陆续离开，王天风接过侍者手中的大衣和礼帽。
　　“你跟哈特曼上校说了什么，他那么开心的走了。”蒂森陪着王天风走出大厅。
　　王天风不置可否，只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