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墉传奇》暖阳高照

1、第一章

　　皑皑白雪，巍巍昆仑。
　　方兰生站在昆仑山脚下的小镇入口遥望。昏黄暮色里，满目都是重墨叠翠的山林，不断向前向上延伸，直到与天相接。无尽高处那些跳动的火光，是被夕阳染成艳红的雪峰顶。
　　眼见得最后一抹余光隐没在了山巅之后，方兰生掏出打火石点燃了手中的灯笼，跳着脚往客栈走。穿过镇口时，牌坊阴影里正站着个身穿黑底红纹锦袍的青年，面带微笑地遥望着远处已隐入夜色的昆仑雪峰。青年的感觉很敏锐，几乎在方兰生看到他的同时也敛了笑容微侧头斜看过来。一贯自来熟的方老爷大大咧咧地对他挥了挥手，很诡异地从对方的面无表情中看出了一丝温和，于是本该转头回客栈的方兰生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少侠，你在这里干什么？”
　　“……找人。”青年慢悠悠地挤出两个字，顿了顿，嘴角挑起一丝微笑，忽然又极利落地改了口，“等人。”
　　你到底是找人还是等人？这句话到了嘴边却不知怎地突然脊背发凉，打了个哆嗦的方兰生缓过神看看自己身上厚实保暖的棉袍，再看看青年单薄的长袍，再一次鬼使神差地将手中的灯笼递了过去，“喂，灯笼送给你。天黑了又下雪，你拿着烤烤手……”指尖相触，方兰生感觉到了青年的手与单薄衣衫不符的温暖，“呃，照照路。”
　　“谢谢。”青年微笑着接过灯笼，又从袖口摸出一枚小小的物件，塞入方兰生手中，“回礼。”不待方兰生回答，黑衣青年转头提着灯笼大步向镇外走去，很快隐没在茂密的山林中。
　　“跑这么快……”方兰生只来得及目送黑衣青年消失，捏着手里的东西旁走几步，借着青石砖道两旁店铺门口透出的灯光，看到手心那不过杏核大的物件，小巧的菱形白玉布满黑色纹路，在灯光的映照下璀璨生辉，仿佛有流光蕴含其中。方兰生定睛看着这枚白玉，整个心神都仿佛被拉入其中，整个人被古老悠远的气息所包围……
　　“……爷！老爷！”
　　猛地回过神，方兰生眨着眼，循声看到朝着自己跑来的旺财。刚过十二岁的小少年在这冬日的寒冷天气里仍跑得满头大汗，显然已经在镇里找了他不短的时间了。来到方兰生面前，旺财担心地把自家老爷从头到尾迅速扫视了一遍，见头发和衣服都整整齐齐，这才放下心来。正要陪着回客栈，却看到英明神武财智通天的老爷呆呆地看着摊开的左手，手心里一小撮灰白的粉末，在冬日穿过镇上街道的北风里，很快被吹得四散开来，无影无踪。
　　方兰和有些迟钝地将摊开的手掌一点点地合拢握住，明明是一块玉石，怎么就突然变成粉末了呢？不安地带着旺财往客栈走，习惯性地握住腰上系着的双鱼佩，心慢慢地镇定下来，催动体力真气循环一个小周天，内视之下似乎并无异常。思索中方兰生已经走到了客栈内包下的小院门口，温暖的灯光将糊窗的白棉纸染上了一抹昏黄，四周非常安静，连这几天听惯了的鸣蝉似乎都已敛气屏声。背上浮起了一层冷汗的方兰生没来得及捏碎袖中的玉符，最后的记忆是一抹灰蓝的亮光从“吱呀”一声打开的木门缝里冲出，带着扑鼻的腥气布满了整个视野。
　　方兰生醒过来时，入眼就是金色的朝阳在无边云海上渲染出层层叠叠的火红朝霞，渐渐又化为灿烂如锦的金色，照亮了千里云海，万里河山。
　　抬手抹了把被阳光刺出的眼泪，方兰生却被伸到面前的东西吓了一路。一只毛茸茸的黑色小爪子，肉嘟嘟地团成一团，柔软的绒毛间隐约可见粉红色的指尖。他呆滞地动了动右手，就看到眼前的小爪子也动了动。呆立片刻后，只见一只黑白相杂的毛球怪异地扭曲着蹦了一下，然后四肢乱舞地摔进了草丛里，草叶乱动许久后才前腿绊后腿地从葱绿的草叶间歪歪扭扭地地站了起来。
　　磕磕绊绊地一路半爬半滚地出了山林，路上差点滚下悬崖，方兰生才终于看到了一条熟悉无比的小路。弯弯曲曲的水磨青石板，嫩绿的草叶从石板缝里探出头来，开着零星的粉紫红黄的小花。两边的悬崖峭壁上遍布深浅不一的剑痕，远处草地上，亭檐下悬挂的铜铃在风里敲出连串悦耳的单音，亭外瀑布潭边剑眉星目的青年正与一名满脸络腮胡的大汉低声说着什么。
　　在崇山峻岭间攀爬打滚了大半天的方兰生狂喜之下慌忙拖动自己打结的腿脚，滚爬上青石板。
　　“唷，这什么东西？啧，瞧这毛脏的！”
　　正准备满腔热泪奔向一贯对自己千依百顺的人，却不料被拎着脖子提了起来，还没来得及抗议，又听到这句有点欠揍的嫌弃，方兰生热血上涌地转头想要一口咬上拎着自己的腕子，顺便附上两只前爪狠狠地一抓——可惜长得太胖脖子太粗爪子太短，扭不过去！
　　费力地抬爪捂着脸，方兰生悲愤地瞅着闻声向这边走来的陵越，忙不迭地向哥哥伸出爪子，可惜仍然发不出任何叫声。
　　“咦，居然知道向老大求救，有脑子啊，开灵智了？”提溜着甩了甩手，将被晃得晕头晕脑的毛球提到眼前细看，却被顽强的毛球抬爪子一把差点抓在脸上，立刻将手中的小妖兽扔上了半空。视线忽然急速上升的方兰生却是在空中难得凑巧地弹了下身体，借力扑向大步走来的陵越的怀抱。
　　眼看着离那紫衫银纹的胸膛越来越近，那只护腕镶满了各色灵石的手再度伸过来，半路凌空截住了兴高采烈的方兰生，再次被拎着脖子提在半空的方兰生愤怒地踢动着四肢，拼命对眼前的陵越挥舞着手脚。这样的举动落在陵风眼中，却误认成了凶性难驯的妖兽果然想攻击掌教师兄，立刻又提远了些。
　　“无妨。”仔细地看着师弟提着的小东西，陵越清楚地在那双乌溜溜的眼睛里看到了熟悉的灵动神情，看着这小妖兽眼里欣喜、急切、又带着伤心和愤怒的神色，陵越疑惑地手指微动虚画出符阵笼罩住，灵力探入它体内，却既未查得任何妖力，也未探得腥煞之力，难道是天生便已开智的灵兽？这世上以修行或血脉获得妖力和灵智的妖兽易见，天生便已开智的灵兽除了各大秘境已是极为罕见，如今这四处都布有结界的天墉城里竟然出现了一只灵兽？！
　　“灵兽？”见陵越面上神色，陵风猜了个十成十，旋即转头打探了一圈，摇了摇头，“你那毛球不在附近。”
　　见陵越只顾着和陵风说话，却并不伸手接过自己，被陵风拎在手上时不时还甩两下的方兰生由衷地觉得特别委屈，想抗议却无法发出声音，急得用力蹬着四条小短腿。
　　“灵兽啊，做剑灵应该不错~”被打断了谈话的陵风颇有兴致地仔细打量起这只毛茸茸的小东西，伸手在缠夹着草叶碎茎的脑袋上呼噜了一把，说出口的话却吓得方兰生浑身一个激灵，顾不上正在自己头上肆虐的大手，拼命地扭动着身体想要挣脱，用劲之大让陵风一个没拎紧，脱手的瞬间散拳成掌用力挥出，本想扑向陵越的方兰生便扑通滚进了潭里。
　　“哥救命啊啊啊啊啊~”砸入潭中的瞬间方兰生脑海里闪电般掠过天墉城后山这寒潭的来历，千年寒潭却生暖雾，潭边四季如春，潭水冰寒入骨，凡掉入潭中者百不存一……生死关头一股热气从丹田直冲而上，喉间一热便喊了出来。
　　方兰生前爪才入水便被卷起，落入陵越之手。已修得人言的灵兽？而且刚才若没听错，这灵兽说的是哥？有些惊讶的陵越半是警惕半是疑惑地开口，“你可有名姓？”
　　我姓方名兰生是你亲弟啊，哥！方兰生欲哭无泪，可眼下他不知为何又发不了声，只能急切地挥着短胖的前爪，毛皮上带着的水珠被甩得四处飞溅，一旁的陵风眯着眼打量着这只弄湿了师兄衣衫的妖兽，顿生一股想把这东西囫囵个塞到炼器炉里的不悦。
　　伸手握住乱甩的爪子，爪心虽凉却仍柔软而有弹性，陵越的心情无端好了几分，“你既已开灵智，可识得文字？”就见小妖兽眼里神色顿时一亮，圆胖的大脑袋点得有如弹跳的皮球一般。眼看更多的水珠顺着陵越的手掌浸湿了护腕，陵风忍不住甩过去一个暖焰符盘，伸手抓来小妖兽，大踏步往临天阁走。
　　等到陵越缓步走到房前，纸墨都已经在案上准备妥当，团在纸旁的小妖兽正试图拿肥圆的爪子伸进砚池里，无奈爪大墨少，见状陵风索性拿过多宝格上的白玉盆，墨条加水丢进去施法化了一盆子墨汁。陵越盘膝坐下，正色询问眼前右爪按在墨盆里，眼巴巴瞅着他的小妖兽，“你是谁？”
　　片刻后纸上便写下了三个歪歪扭扭满是墨团的大字：方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