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后宫佳丽事,此间风月人 佑乾七年春 ...
-
佑乾七年春，正是草长莺飞的季节，灿烂的桃花开满大周都城的每个角落，或粉红或月白。
这一年的春天，对于大周后宫的女人们而言，并不那么美好、灿烂，甚至连平静也谈不上。
“新年都未有芳华，二月初惊见草芽。
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
玲妃写到这里，笔略顿了顿，是工整的小楷。还是什么时候的事情，那时侯，十五六岁的小皇帝刚登基。下了朝，他逃也似的跑到她的殿里，握着她的手教她写字。后来，皇帝长大了，封了皇后，封了后宫诸女，连带她也是御妃了。可是，那个熟悉的身影却很少再来了，偶尔的也不过是个冷淡的阉人，故作郑重的惺忪着眼睛，念出那些或宣召或封赏的话来。日子一久，连那人的样子也淡漠了，倒是与那些先先后后来到这里的姐妹们才更亲厚些了。
“不晓得今年又会来些什么样的稀罕人物呢？”这样想着，玲妃的鬼点子可又冒出来了。
只见她叫来贴身的宫女虞夷，如此吩咐一番。虞夷笑着跑出去，却是往沄嫔房中去的。回来便说：“娘娘快些准备吧。沄主子那已经答应了。”
佑乾七年三月初一，黄道吉日。宫中传旨，宣各地秀女入宫参选。
佑乾七年三月初十，经太监两歇挑选后，所余秀女在储秀宫中焦急等待着皇上的朱笔亲点。
这次皇后恰恰抱恙，而皇上又忙于应付关外的暴民。太后不得不出面点选秀女。前一日，由皇后出面去请动了太后，太后她老人家推脱不掉之下，便又请了皇上的一道旨意。那皇上也是年轻，竟也起了游戏心肠，命秀女除各项条件的考察外，还要加考一个文才。凡答上，而品貌皆入太后眼者，方可入选。回答的好的，更可直接封才人和更衣。
一时间，那些拔尖的美人儿竟在宫廊下赛起诗来，很是热闹。只是，常言是“自古女子无才便是德”，有不少官宦人家因此并不教小姐们诗书。而贫寒门第的女子更无力读书。其中一些人勉强凑出来的诗句，让在场的宫女医官们听来不免就可笑了些，连德高望众的太后也差点笑出声来。
一个绿衫女子刚念了：飒飒东风细雨来，芙蓉塘外有轻雷；又有个黄裙的女孩子插到：春风贺喜无言语，排比花枝满杏园。旁边一个红衣红裙的本不想说什么，可也忍不住了，问：你们一个下雨一个刮风的，这花还怎么开。所谓“时在中春，阳和方起”。此时此刻，还是“春日迟迟，卉木萋萋。仓庚喈喈，采蘩祁祁。”这句显得有气度些。
她这一说，大家的目光可都落在她身上了。
太后又仔细打量了下这个女子，果然称的上国色，心中就有了些喜欢，于是问：“你叫什么名字 ”
“棠映儿”
“哦，那棠宗佐，就是你父亲喽。”
“正是家父。”
“哈哈，没想到那个莽汉竟有你这样一个女儿。”太后一高兴，就将这女子留下了。
其后又留了数个，分别有：
金陵首富冷家的次女冷毓晗
钦天监监正姬野之女姬叶莲
文翰阁大学士苏秦之女苏子卿
文华阁大学士太子少保苏毅之女苏漠然
川渝总督风云之女风想想
吏部侍郎董鄂远兮之女董鄂绾玥
颐亲王苏弘宇之女苏湄
凤鸣国君凤霁月之女凤镜夜
。。。。。。
（名单太长，恕说书人不能一一数出）
（不过也许有人会有疑惑，这个选秀不是三年一次吗？佑乾元年就大选过一次。为什么这次却是在佑乾七年，而不是佑乾六年？
只因为，去年皇上后宫发生了些事情。才耽搁了那次选秀。
当时，太后和皇后考虑到皇上身边缺少个可心佳人，还特特的召了几个忠臣的女子入宫为妃。其中，就包括后文中说到的沄嫔。
具体的后文会有涉及。这里，说书人表过不提。）
到了傍晚时分，皇上的旨意才姗姗的来了。大抵是定了各人的分位，又分派到各宫。其中大多是掖庭，一两出类拔萃的才封了个才人、更衣。一共40来人，各自分派到钟粹东西南北各宫。
钟粹东宫代理主事的是入宫才不满一年的沄嫔。此刻她带着两个随侍太监宝定、宝顺正匆匆走在前往钟粹东宫的御花园小径上。
那壁厢，一个女医官行色匆匆的迎面而来，差点将沄嫔撞倒在地上。
“你怎么回事情？”宝顺也是平日顺嘴惯了的，立刻喝问那个女医官。论分位、论入宫的年头，那女医官并不在沄嫔之下。奈何宫中规矩攀高踩低，这沄嫔怎么说都是皇上身边目前的红人。
那女医官略一沉思，不慌不忙朗声到：
“流华宫洛裳轩洛妃沈洛倾主簿无意冲撞了沄贵嫔，这”说到这里，她故意顿了顿，想看看那沄嫔要怎么收场。不料，沄嫔只是一笑，说：“姐姐何必和这个不明道理的太监生气。要是姐姐有空，不妨一起去钟粹东宫看看那新来的宫人小主们如何？”那女医官果然是个性子别具一格的，也不推辞，携手就往钟粹东宫去了。
此时的钟粹东宫中，一群温香软玉般的新晋小主正由一队十二位教养麽麽指引着，在宫前花阶那排队列阵，等候着本宫主事娘娘大驾。皇后的口喻已经由这个宫的总管太监宣读了，大意是要各位小主各安本分，学习好宫中规矩，等待皇上的安排或临幸。少不了还有些祝福大周国运隆昌、皇家子孙多多的套话。另外特特的，皇后还添了两个分位最低、年纪较小、出身寒门的小主，也是表示自己宽厚、外加体贴后宫众人的意思。
一群小主正唧唧喳喳的时候，宫外路上的两边各来了一群人。北边来的为首的正是沄嫔。南边来的那群，为首那个从服制上看应该在沄嫔之上，有好事多嘴的小主，大约以前也从父兄和先进宫的姐妹嘴里听到过什么，便悄悄说：“瞧见没，听说这个人就是宫里说一不二的琳妃，连皇后见了她也要客气三分呢。”她的同伴见她说的多了，忙制止到：“小心你后面。”她再一回头，果然看见几个麽麽正直盯着这边看，吓的赶紧一缩脑袋，大气都不敢再出了。
那两路人很快就在宫门口遇着了。宫中制度等级森严，各位小主在宫中也预先受教过半月有余。因此，刚才还说着话的小主们，此刻都是安静的不发一声，只低着头呆呆的俱以眼观鼻、以口问心，竖着耳朵准备听来人们发话。
南宫琳先说到：“沄妹妹，我也是听说这里新来的姐妹比较多，也许住不下。这才来看看，是不是要领几个去别处安顿一下。”沄嫔听说，心想：“这分到各处的旨意皇后太后都下了，皇上也同意了。不知道，她这样做是什么意思。”嘴上倒不便明着反对，只说着：“姐姐，若没有上面的旨意，只怕以后有人追究的话，你我以后都有些干系吧？”“沄妹妹多虑了，今晚皇帝已经揭了我的绿头牌，我这里领了人，晚上自然去和皇上讨个旨。再说这里各位小主也都听见了，若有事，你只管推给姐姐我不就没事了。”
“那。。。”沄嫔叫过贴身的宫女云鹂嘱咐了几句，那云鹂急忙走了，“姐姐先挑吧。等挑好了，我和姐姐一起去皇后那说一声如何？”“也好。”琳妃也不客气，细细的挑起来。“这个，这个，还有……”
沄嫔见琳妃这个要求有点不合情理，不免留了个心眼。可是，眼见她此刻挑人却又似漫不经心，不免疑惑更深。一旁，沄嫔手下那些宫女和刚才路上同来的那个沈医女同样看的是莫名其妙。那几个被挑出的女子都不过中人之姿，看打扮也不象朝中仕宦家的子女。就在大家都看着琳妃在那里挑人的时候，沈医女突然说了声：“等等。”
琳妃一笑，问：“小小医女怎么也敢在本宫面前撒这个野。”“呵呵，琳妃姐姐，若说我流华宫洛裳轩洛妃沈洛倾主簿，就连皇后大人也是要敬重三分的。当年15岁时，就以一道药方医好了皇后兄弟的顽疾。16岁时，又在群医无策时，和父亲一起为感染时疫的太后诊治。还要我再说下去吗？我今日说这话，只是因为，这群小主中必定有人是欺骗了天下、欺骗了大周，顺便也欺骗了琳妃娘娘。”一语出口，众人可就炸开了锅，都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情。那沈医女却平静的和沄嫔、琳妃说到：“请两位妹妹同意我给这群小主重新验身、请脉。”沄嫔大概猜出是什么事情，觉得不适合立刻在这里进行。于是，她和琳妃说：“姐姐不妨改日来挑人吧。我看，沈医女刚才的提议，得先请示了上面怎么个处置才是上策。”琳妃见情势如此，不得不答应了，带了人走了。沄嫔也吩咐了人，将小主先各自安顿到东宫各房，名为安置，实为软禁。自己则带上沈医女，匆匆前往皇后宫中请示去了。
“你说什么！”皇后听完，不免大惊失色。
“别的几个宫有吗？”
“还不知道”
“那，这样，沄妹妹你先带了沈医女，按她的办法将药物掺到每个新晋小主的饮食之中。半个月后，再行命各宫为小主检查。这段时间，我会安排几个宫外的看守。同时，告知太后，并叫执事司先不要挂小主的牌子。一切等查清楚再说。至于，今天这个事情，除了你我三人，不可再多告诉旁人，小主那也不要漏了风声。知道吗？”
“是。”沄嫔答应着，正要出去。皇后却又叫住她说：“对了，告诉玲姐姐，她扮成太监，还真是俊俏呢。我差点就没认出来。”
“啊，皇后姐姐是在那里看见的啊。”“她这些年总避着我一个，我也是今个黄昏时分无意中在御膳房看见她偷吃，这才知道。啊，不小心怎么这也说了。”“想必姐姐也扮成个宫女去偷吃点心了吧。”两人会心一笑，沄嫔这才退了出来。
装扮成太监一路跟来的玲儿和一同来的沈医女早在外面等了足足一个时辰。沄嫔看见她们，又见四下无人，就忙把皇后的吩咐给说了。大家又去沈医女所居的洛裳轩和议了一番，直到黎明时分才各自和衣睡了一会。中间，玲妃还直嘀咕着：“早知道没什么热闹，也不想出什么扮太监整整那些新来的姐妹这样的鬼主意了。难得去偷点点心，还能撞到皇后，自己还真是走运。”之类的牢骚。
第二日，玲妃就亲自下厨，由沈医女那拿来的验方，掺进各小主的饭食之中。这样持续不断，一共过了十五日。各宫便不断有回报说，个别的新晋小主出现食欲不振、恶心呕吐的症状，还有的小主和麽麽们自述自己出现了积食造成的肚腹膨胀，要求要些通滞下泻的药。
由皇后下令，要求各宫执事将这些小主的名单报上来，尔后用宫中突发时疫，需要将这些出现症状的小主隔离治疗为名，一律迁往宫中西北角的长门宫东西两院。
佑乾七年四月初一。沈医女与玲妃持圣旨前往长门宫为各位小主诊治。
果然，两院女子大都面带红润，并无病容。个别确实是饮食不当、水土不服的小主，琳妃立即回禀皇后，由皇上特特下了道赐婚的恩旨，都许给了国都中的世袭王孙家几个年纪相当的子弟为侧室，并赏了嫁妆与梏命夫人的封号。其余诸人则由皇上下密旨，将其人一律杖责一百后配至洗浣局为奴，其子女，男为太监，女为衣奴。涉案者全家流放海外，后代永不得回大周。
一时间，长门宫、洗浣局内均哀号不断，其隐蔽处还经常可见不足月的死婴，一时真是惨绝人寰。太后和皇后不忍，于是又放了赦令：“凡犯事者，若共出主谋、同谋之一，并自裁的，家人可免罪。”
过的月余，此事才渐渐平息。只不过那主谋，谁都晓得，是怎么都不可能查出来的。
同时，钟粹东宫内，那些已经住下的小主们，却依然懵懂不知世事。天天除了固定6个时辰的礼仪、才艺的学习外，整日不过是或姐妹闲谈、或枯坐小楼，安心等待着某一日可以一飞冲天，成为枝头凤凰。偶尔宫中嫔妃也会举办些例行的聚宴，若是和本宫执事相好的妃子举办的，就也会请这些小主。那些小主自然打扮了去了，只看什么都是新鲜的。
远远的，大家也可以偶尔得望天颜。那是个年轻的帝王，气象中有些不羁和落寞，还不知道如何去支配这个国家、以及给这个国家一个明确的方向。而皇后始终陪在他身边，一个华美服饰、微微富态的女子，说不上是最好看，但是分明有一种威严和气度，甚至超过了皇上。她是强势的，即使那是种不被皇上所喜欢着的强势，但是这是她唯一可以维持自己地位的手段了。
在那些大型的宴会中永远少不了：玲妃的食物、沄嫔的舞蹈、绾妃的六弦琴以及琳妃的傲慢。众人一概的都看在眼里，包括皇上对她们每个人的宠溺和包容。
这就是后宫的爱情，永远不属于独一个人，而是几个人，至于剩下的人，纵然春光好，也是虚虚抛却的年头。
不得宠又无子的宫人迟早要老死在长门宫里，即使是眼下太后宠着的贞常在——一样进的宫，她因着和皇族那份说不清理还乱的血缘关系，已经是常在了；还有那个如今常常作为沄嫔的舞蹈、绾妃的六弦琴陪衬的上官才人，皇上几次赞了她的歌喉，却一直不翻她的头牌，大约也是个无法得宠的失意女子吧。看的多了，倒不如躲在小楼中，写写这些后宫中的琐事，记记各人的前尘后事，若干年后再回顾，也显得自己那些年的日子不曾虚度。我自称是阌云翠钰主人，日日记着这些事情。在同样的东宫里的那些姐妹，比如说：猫猫还有想想，当然还有好多，她们偶尔也来说些见闻或捧捧场。唯一一次看见皇上，大约是在某个妃子的产房外，我是去找记事官请教一些记录文笔上的问题的。隔着人群看到那个男子，却并非我在心中期望的那个样子。若非当时父兄的要求，我何必越了重洋而来，毕竟，这里终究不是家乡、女子们都需要守那些三从四德，永不得议论什么朝堂。
不说这些了，毕竟这里的女子比我家乡那些女子们要美。虽然，她们也说我挺可爱。一个偌大的宫殿里，住着的一群美丽、寂寞、聪明、以及有一点点心计和小小残忍的女人们，还有一个夜晚才回来的年轻而迷茫的君主。这就是我眼中这个大周最私密的中心。这个制造着大周未来和希望的中心。这个君王和她的母亲都在期盼着一个合适的、能继承家业的后代的出现。但是，目前来看，离这个目标多少还有点远。这位君王的后嗣，虽然还年幼，但看上去已经不那么让人满意。特别是，那一两个略微年长的皇子，居然都表现出对统治权的不感兴趣，以及特别强烈的文艺方面的才华。这大约才最让人担忧吧。
还好我只是来自女儿国。若是赫赫国的人知道这样的消息，一定很高兴吧。曾经听说，他们进攻大周的计划已经进行过几次了。连佑乾六年那场宫中变故，也和他们的间谍有些关联。
今晚，佑乾七年五月十五，月亮又一次圆了。皇后宫中，是皇帝今晚必须去做的功课。而下一个被临幸的小主又会是谁？天空很美，却不蓝。因为月亮太亮太圆，于是，星星就暗淡了。
如同这个宫闱，更多的如花般的女子，不过是天空中一个暗淡的星星。在别人想象中，美丽的寂寞下去，孤单而无助。
（第一回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后宫佳丽事,此间风月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