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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今夕何夕,见此邂逅 ...

  •   黄昏依晓,冷雾轻薄如蝉翼。
      远望无垠的大漠沙地上,一片鹅毛绒毯轻覆,雪花纷扬,于蚀骨的冷风中摇曳。吹雪拂面,凛凛寒风刺骨。濛白如纱的天幕尽头,隐约可见一匹红棕色的鬃马踏雪而至。
      只见那马背上人一身湖蓝锦袍,以暗黑镶龙纹为饰,那一道深邃的眸光于苍茫玉雪之中,宛若白昼里的星辰,璀然深沉。
      烈烈寒风吹卷起他领口摇曳的湖蓝绢绒,轻抚在颊上,像只伏在颈口的兽,有沉静细密的暖意暗自蛰伏。
      寒风吹卷雪,大漠冷如斯。皑皑千堆雪,迎风拂面,如无数利刃生生割在脸上,直叫人倦烦的迷乱,他兀自闭了眼,马蹄声渐渐沉寂下来。
      再走不远的路便到了金陵国之都郾城,那块城池虽然冷寒依旧,却楼阁繁华,街道巷陌串连如溪,人潮熙攘,不至如此了无人烟的大漠边界之奇寒。
      他微眯起眼,手握缰绳稍一用力,马蹄踏着风雪纷扬,绝尘而去。

      都城郾城。
      “南忱——”随着“铃锒”一声短促而轻透的微雨入池声,云栀端着手中汤碗莲步踏入。
      门槛上挂着一簇海蓝色的风铃,如锦鳞之于浩渺深海,风铃之上的繁复花纹亦有如此的眷恋缠绵,像带着海风气息的软沙,只轻轻一拂,或不经意一嗅,便是扑面的气息。
      每当那铃铛拂过她悉心理好的云鬓,总会掀起点滴如微雨入池的清脆低吟,带来不经意的发鬓微凉。
      南忱倚在破旧枯草堆成的桌边,手握狼毫,神色专注而投入。年复一年,焚膏继晷,云栀眼看着他与星辰为伍,与晨曦作别,奔走于仕途,埋头于书卷。作为他的结发之妻,云栀唯一能做的,只是静默地守在一边,替他备好温热的茶水,粗简的饭食,替他挑亮忽明忽暗的烛光,余时,云栀便从以微不足道的医术救治街巷角邻中每个患病之人。那间狭小偏僻的草房边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排,上面字体苍劲铿锵:良心医馆。
      之所以谓之“良心”二字,只因她从不肯收任何病人的半分银两。凭着这股良德慈善与高超神妙的医术,“医馆”里时常比肩接踵。
      云栀督见南忱眼下已有了愈发浓重的乌黑,心中猛地一酸,将那热碗推到他面前,轻声道:“累了就歇息下吧。”
      南忱闻言,并未抬头,只抬手挠了挠一头枯草似的青丝——像一根根盘根错节生长出来的暮春时节的野草,颓然地伏倒于大地之表。朱熹的《四书章句集注》已然被他翻得破烂,焦黑的指尖穿梭于枯发间,一双疏朗眉目背对着门外蔚蓝如洗的晨空,半掩空门外时断时续的宿鸟底鸣沉寂哀怨,似乎正在高亢喧叫着尘世学子的烦闷揣揣。
      云栀用银勺舀了舀碗中甜糯蕴白,声音纤细而轻柔,生怕惊扰了他的思绪:“大早上起来就一直伏案,脊背都酸了吧?这藕汤是对过的渔夫昨儿特意送过来的,尝尝吧,趁热。”
      那青白瓷碗中氤氲出袅袅水汽,蒸腾在他鼻尖,有片刻的清甜骤然闯进心扉。他皱了皱眉,扔下手中毛笔,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大口。
      只觉得猛然一阵惊惶,那汤汁携着的滚热灼烧般的烧痛久久盘旋于他的舌膛。缭绕于心尖上之巅上的烦躁再次涌上枝头。“烫死了。”他大吼一声,烦躁地将那汤碗扑在地,汤汁溅了满地,瓷碗碎成两半,碎片砸在云栀脚面上,她片刻之后才觉得疼,弯下腰咧着嘴脱下草靴,脚尖的指甲已然溢出点滴猩红,凝脂白玉般的五指映衬着素雪红梅般的红晕,显得格外醒目扎眼。
      见云栀受了伤,南忱心下愈加烦闷,只悻悻地低下头若无其事地翻阅手中经卷。
      云栀默然收拾好地上的狼藉,敷衍地往脚尖的伤口上撒了两块盐巴,径自无视隐隐传来的痛感,穿好草靴。
      冬日流血,尤是在冷风扑窗的夜里,格外暖和。猩红的温热敷在冷冽的皮肤之上,带来丝丝缕缕温意。
      云栀早已对他这样的态度习以为常。为供他读书,她常常拣些粗麻布料来织,几个深夜的困顿熬过去,将会换来几只勉强维持吃用的碎银子。许是因为她的辛劳过甚,情深似海,亦是因为她一身洗得看不出颜色的麻布裙、寥寥无几的平庸发饰,尤是望见街邻间女人们头上流水价似的青青翠翠,朱红璎饰,他总觉得亏欠于她。经年累月,这种歉疚凝成一股巨大而无形的压力,不知不觉地将他覆盖,将他重压,如汹涌澎湃的潮汐时起时落,忽而打在那片柔软温静的沙滩上。所以他对她发火,以各种连他自己亦说不清楚的理由。但他固然深深爱她,就像每日必吃的白饭,虽然一成不变,平淡无味,时常叫人觉着厌倦烦闷,一旦离了它,便失却了命。
      他唯有暗自伏案苦读,念着来日科考出人头地带给她繁华富贵。
      次日便是金陵国科考报名的日子。南忱起了个大早,天还蒙蒙亮的时候,就着一片熹微的雾气,草草地吃下两只黄米饽饽,背上那只缝了无数个补丁的破布包裹,匆匆踏上行路。
      云栀立在低矮的小山丘上远望南忱佝偻伶俜的背影渐行渐远,心中是说不尽的惆怅酸楚。
      黄土艳阳初升,巍峨青翠的枯松倚在满目疮痍的绝壁之上,点滴雪落坠在枝头,更是说不尽的茫然。

      那匹朱红的鬃毛马渐渐停在稀疏冷冽、了无人烟的城郊北部。
      坐上人纵身一跃,跳下马背。
      遥望天际尽头,北魏国辽阔无垠的疆域已然被他抛在身后,只余下领口毡毛上星星点点的雪白。
      他暗自松了一口气,那些士兵……应是不会再追上来了。
      他缓缓走了一段路,直到望见不远处一家客栈,方才引马驻足。
      舟车劳顿之后,第一夜枕裘的温暖安适让他多少有些恍然,这种徒劳的恍然过后,却只余下安逸的深眠。
      夜深,不知是竹柏落雪的窸窣惊醒了睡梦中的他还是那一声骤然闯入耳畔的惊箭。
      马蹄阵阵,悲鸣嘶嘶。宣召着死亡的临近。
      他警惕地披上锦袍,走出屋外,簌簌白雪中,已是一片猩红点点。伏倒在地的鬃马发出最后一声痛苦疲倦的低鸣,然后又归于寂静,尘嚣的夜雪疏疏朗朗地落在马腹的巨大伤口上,渐渐幻化成乌色。
      又是一道从暗处而来的冷箭骤然划过他的颊边,他躲闪纵然迅疾,却依旧被那人伤了皮肉。“谁?”他大喝一声,眉毛紧蹙。那一片夜雪中的漆黑,寂静得唯有冷风与石岩缠绵盘旋的抖动。
      一道黑影划过,又是一道利箭,他反身躲过,却被另一方向突然飞来的匕首猛然刺中左肩——难道是莲妃手下的那群士兵?他忍耐着手臂上剧烈的扯痛,拭去嘴角渗出来的一抹鲜红,嘴角扬起新月似的弧度:看来,自己早已是莲妃眼中不得不除的眼中钉了。

      当日夜里,果然是寒霜冬雪的苦寒,迅疾的风敲在芦草糊成的薄窗上,簌簌声响中,薄窗巍巍摇曳,像坠在一片迷蒙稀疏的白光尘世中,那么一星半点的遮御。云栀背身蜷在陈旧的木榻上,重雪压折了院里寂静矗立的枯松竹柏,发出一道清脆响声,她猛地撑起身子,那清脆的折竹声中,似乎还缠着某种细微而难以察觉的微喘。
      云栀循着细微的声音而去,隔壁空荡的灶房里,她刚一打开门,冷风便直直地灌入,有一瞬间的光亮照进来,她一眼督见躲在黑暗角落中瑟瑟发抖的暗蓝色身影,带着遥远陌生的寒露味道。
      她警惕地后退一步,颤抖着声音问:“谁?”
      那人没有回应。
      云栀正欲开口,忽而瞧见他衣袍上的斑驳划痕,甚至透出累累鲜红的皮肉。
      “你受伤了。”云栀两步走过去,借着窗外雪光将半昏迷中的他拖到墙边累起的一摞稻草上。
      这才看见他的脸。许是因为浑身的伤痕,他的脸显得格外惨白,脸部的线条如黑夜的明光惊艳而精致,恍若经卷中古旧传说里的黑夜的兽,凌厉,疏远,亦带着几分狂妄,鬼魅。
      那身衣袍是从未在金陵国见过的样式,袖口绣着繁复奢华的黑色玉锦。令她生疑的是,他浑身上下大大小小十几处伤口,刀剑匕首,轻至皮肉,深可见骨。涓涓细流般的血从他大大小小的伤口中涌出,云栀点燃一只蜡,从屋里拿来最好的药小心翼翼地给他敷上,又缠了厚厚一层布,好容易才将血止住。
      她一直专注地小心地俯身在他身边给他包扎,却不知何时他竟已悠悠醒转,眸中惊诧的神色一闪而过,取而代之,是略带玩味的欣赏。
      她身着破旧粗烂的麻布衣裙,披散着一头如瀑青丝,昏暗雪光中,只见她肤白胜雪,唇似春樱,明眸皓齿,皎洁而清透的眸光流转如三月底的暖风十里,簌簌煽动的睫毛如寒鸦振翅,乌亮微卷。
      发现他已醒转,云栀侧目遇上他灼热的目光,手中剪刀猛地惊落在地,有一瞬间的惊异与羞涩从她眼底一闪而过,被他敏锐而迅疾地捕捉。她正欲伸手去捡,却被他微凉的手掌一把抓住。她抬眼,正对上他波澜不惊的双眸。想要抽回手指,却忽然听他道:“谢谢。”
      她抽回手,捡起地上的剪子。
      “敢问姑娘芳名。”
      云栀瞟了他一眼,漠然道:“楚云栀。”
      “楚云栀…”他默念了一遍,面上浮起一抹深邃笑意,目光直直射向她:“美如其名。”
      云栀玉面绯红,如一块白玉瞬间蒙上艳丽的雾气,在她手边微亮的烛光下袅袅升腾。她轻巧地避开他灼热的注视,从袖子里抽出一块白绢轻轻拭了拭素手上的点滴猩红。想到他身上那些累累伤痕,云栀心中的疑云渐渐融聚在一起,她迟疑着抬眼瞟了他一眼,故作不经意地随口道:“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王…小二。”他淡淡地说,眼皮眨也不眨。
      望着他半轻笑的眸光,她有些忍俊不禁:“就算是随口编的名字,王小二…也太随意了吧?”
      他第一次见了她的笑,惊艳而和煦,像躲在云雾后头一颗明灿灿的太阳,忽而露出一星半点明媚的火光,乍然而温暖。
      幸而她没有计较:“算了,你不愿说就罢…王公子,你身上的伤大大小小能有十余处,我方才不过给你简单的包扎上止住血,怕是你一时半会还无法完全恢复体内的气虚,我去给你熬一些药汤来,喝下去多少就会好些。”她反身刚走了两步,忽而门前略过一纵纵黑色的身影,透过门外白色的雪光显得格外阴翳乍然,似乎在宣示着危险的濒临。身后王公子忽然费力地挣扎支起身子,双臂从她背后腰际绕过,将一块干净的白布系了上去,恰好遮住她衣裙上小腹处沾染的点滴猩红,然后反身伏倒在一片黑暗之中。
      她还未来得及开口,门外那些人突然大吼起来:“有人吗?开开门。”
      一阵如惊雷般促狭的敲门声。
      云栀倒吸了一口冷气,脚步踟蹰在原地,不知该进还是退。门外又传来那些人冰冷而毫无语气的声音:“姑娘,请开开门,我们是官府的人。”云栀心中的恐惧瞬间减轻了一半,她上前一步索性打开门——
      面前是几个头戴黑巾,衣着黑衣,身材高大的男人,他们每个人都只露出了一双眼睛,在茫茫雪风中显得诡异无比。
      “你们是什么人?”云栀心中一惊,把门关上了一大半,那个领头的黑衣人一只脚迅速卡在门槛:“姑娘不必惊慌,我们是的确是官府的士兵,奉命抓捕一个罪人。”
      “何人?”云栀上下打量那些人一番,那些人同时也在上下打量着她。
      “一个穿着湖蓝色锦袍,身受刀伤的男人,二十岁出头。”男人狭长的凤眼微眯,目光不经意地划过云栀身后的房内,一片黑暗中,他只督见干巴巴的稻草和摊在火炉边破碎的布片。
      云栀心中骤然一紧,如平静的湖水上激起层层波纹荡漾。其实王公子突然从身后给她系上布片遮挡血迹的时候,她就应该想到了。云栀微一侧头,王公子恐怕还躲在一片黑暗中屏息凝神。她掂量了片刻,抬起清透无漾的眼眸“你们深夜闯进我家,只为了寻那人?”
      “是。”黑衣人丝毫没有道歉的意思。
      云栀故作微恼火来掩饰心虚:“难道官府的人做事越来越没有规矩了吗?竟然擅自闯入民房,不怕我去告官投诉你们吗?”她极力想使语气刚硬一些,以掩饰话语中显而易见的颤抖。
      黑衣人本只想着搜寻王公子,如今听云栀这般说,几个面面相觑片刻,便转身走进月色之中了。
      云栀关好门,背靠在门板上,她冲着一片黑暗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王公子微弱的喘息在炉台旁侧隐约传来。云栀拿起手边的蜡烛,走到他跟前。一片昏黄的烛火跃动中,他清晰地望见她近在咫尺的芙蓉玉面,微启的朱唇,凌乱柔美的青丝,紧蹙的柳眉。
      她从嘴里吐出绵长的冷寒白汽,眸光里闪烁着飘摆不定的疑惑:“公子…那些人究竟为何要追杀你?”
      他未言语,好看的眉眼在黑暗中半低垂着,额头上渗出丝丝缕缕细密的汗珠。云栀瞟了一眼白布上缓缓渗出的点滴猩红,心中忽然软了下来。那么深的伤口,就算自己一时将它止住血,亦不过是填补万里阴云中的一隅晴空,只能抵住暂时的鲜红涌出。
      “我要喝水。”他沙哑道。
      “好。”她二话不说,舀了一碗水递给他。
      他半躺在稻草上,僵硬地动了动手臂,除了钻心的裂痛,没有任何回应。
      云栀犹豫了片刻,索性一手扶着他的背,一手将水碗递到他唇边,让他就着她的手喝了下去。
      她动作轻柔,却还是洒了两滴水在他唇角缓缓滑落进入颈中。
      云栀忙从衣裳里掏出一块干净些的帕子给他擦嘴。
      这一系列的动作过后,她有些愕然,微怔在原地,失了魂一般,她忽而在心底涌出一股强烈的羞耻,南忱凌厉的脸赫然出现在眼前,似乎在警告她要和这个男人保持距离。云栀不动声色地挪远了距离。
      “你的帕子真香。”他轻笑着放在鼻尖嗅了嗅,然后宝贝似的把它揣进口袋里。
      云栀望着他苍白虚弱的脸上浮出的那一抹轻笑,在摇曳的烛火中显得有些骇人,像夜行中伏在路边的野兽,叫人不自觉地感觉危险,感到压制。
      云栀听他这般轻言轻语,忽地想到南忱警告的目光,柳眉骤然紧蹙,思索了片刻,从内怀中掏出几块碎银子塞给他,简短道:“你走吧。”
      他不言,只是抬头望着她的双眸。那眸子那样好看,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清泉,甚至能映出他的倒影。
      云栀见他没反应,又道:“我夫君不久就要回来了,那些追兵既已走远,你便到别处去养伤吧,这些银子虽然不多,但足够你住几天的客栈了。”
      天涯路人,情义至此,也算她仁至义尽。只是他怎可任她就此从他掌中逃离?眨了眨眼,眸中凝成一股凛冽的凌厉,直直地射向她:“你就不好奇我的真名?不好奇那些人为何追杀我?”
      云栀神色暗淡下来:“即便好奇,亦只不过匆匆一瞬,救人于水火之中,以尽良德,便是云栀的福分了。”
      他咬了咬牙,浑身的剧痛阵阵传来,如潮汐一浪一浪凶狠地拍打在岸边:“你方才救了我,怎知我一定是良善之人,若我是那无恶不作,杀人无数的奸人,你该如何?”
      云栀淡淡地望了他一眼:“公子若是那种人,方才在那些追兵来的时候,就该一刀杀了我,以绝后患。”
      “你倒是明白。”他轻笑道,嘴角微微扬起,鬓角的几缕碎发虚弱地耷拉在额前,遮住了他望向她的视线。“不过,就算我走了,也决不会留你一人在这。”
      云栀柳眉轻扬,眸光划过一道鄙夷:“公子莫不是伤势过重了,竟胡言乱语起来了。”她用余光望了一眼薄窗外天际线处渐渐泛起的鱼肚白,长舒了一口气:“外面天色已经渐渐亮起来了,公子快些走吧。”
      他丝毫不为所动,慵懒地半躺在原地,一双深邃乌亮的眸子凝神注视着她:“你就这么急着赶我走?怕你夫君介意?”他心中突地一跳,恍觉方才的语气竟是这般醋意深重。抬眼望见她微恼的神色,他更加起了戏谑之心:“若我偏是不走呢?”
      云栀不想再跟他纠缠下去,沉声骂了一句“无赖”,便转身欲走。
      “你若是走了我怎么办?那些追兵还会来的。”他在她身后叫道。
      云栀知自己终拗不过他,索性默许他留在这里,反正南忱回来之后也终日待在草房里读书,从不到灶房里去。“你乖乖待在这里,不会有人发现你。”云栀一手刚推开一个门缝,忽听身后一声命令似的口吻:“我要棉被,这里太冷。”
      云栀未理会他,索性推开门欲走。
      一阵冷风夹着雪花簌簌灌入,凌乱风声中,隐约听得身后低沉命令:“我在这里的事情,不许让第二个人知道。”
      稻草上微弱的火星剧烈地跳动,云栀背对着他,猛地打了一个寒暄。
      门被她反手关上。灶房里又归于寂静。
      他倚在灶台上,有些疲倦地闭上双眸,空气中遗留下来她身上清淡的袅袅花香,混杂着阵阵咸腥刺鼻。他心中有难以抹平的悸动,有夜莺在高亢地鸣叫,有无数只夏蝉伏身于蓊郁高耸的枯草中低吟,复又跳起。毛月亮被遮挡在浑白的云雾后,那丝丝的云雾莫名地让他觉得心安,寂静地缭绕盘旋于他的心头,像伏在溪边的兽,每一次轻濯,都激起潺潺的水花微漾。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他复又睁开眼,猛然回忆起她方才说他“无赖”时微恼的神色和拂过一层红晕的玉面——他在黑暗中轻笑:普天之下,她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敢这样骂他的女人。
      云栀躺在木榻上,早已没了先前的睡意,黎明渐渐没入尘嚣,街道上的早市应该已经熙熙攘攘了。
      辗转反侧,心中暗自抱怨那个突然闯入的男人扰乱了她的睡眠,欲再补个回笼觉,却怎么着也睡不着了。盖着身上的棉被,心中总像有个疙瘩。记得她早逝的爹爹曾耳提面命地教导过自己,与人为善,乐善好施,是做人的准则。因此她建起这间简陋的“医馆”,就是想给予身处病患折磨的百姓一些安慰。而此刻躺在灶房里那个男人,她知他虽然说话轻薄,可他似乎并非恶人,如此,她便起身坐起,抱着那只添了无数个补丁的棉被走向灶房。
      他竟已沉沉睡去,许是累极了,竟连伤口的疼痛也顾不得,身上还盖着几片光秃秃的稻草驱寒,云栀心中一软,索性把棉被轻覆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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