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塔》胡蝶

43、第十四章 大爱无彊（2） 我死了吗？

　　我死了吗？

　　我拼命把眼睛睁开一道缝，看到几个白色的身影在晃，鼻子里闻到呛人的药水味。

　　“她的眼睛可以感光了……”我感到冰凉的手指掀起我的眼皮用亮光照了照。

　　是天使吗？在检查我是不是死了吧!
　　我合上眼睛。
　　可是……我为什么感觉疼啊！
　　我轻轻哼出声音，用尽力气却连脚指头都动不了一下。

　　“萧萧！你终于醒了……”
　　我听到妈妈的哭声。
　　唉……我一定是没有死——
　　为什么不让我死！
　　我喊着，可是没有人听到。
　　妈妈一声接一声悲伤的哭泣一直传到我心里……
　　我又晕了过去。

　　二个月后，我完全清醒了，除了头上绑着绷带、腿和胳膊打着石膏之外看不出与常人有不同之处。
　　我知道自己伤得不轻——右小臂骨头刺穿皮肤，左大腿骨折，断了二根肋骨，头部受了轻微震荡。
　　但是，我奇迹般地复生了，像妈妈告诉我的，身体先着地，落在玫瑰塔下的草坪上。
　　真是幸运——我居然没有失去记忆。

　　我感觉很虚弱，勉强支撑着坐在病床上……
　　妈妈用热水给我擦完手、脸开始给我喂饭。
　　她明显瘦了，没有化妆，头发也随意披散着露出几许花白。
　　“多吃点吧？”妈妈伤心地看着我，用勺子把稀粥送到我嘴边。
　　我摇着头。
　　我不想跟她说一句话，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你这样怎么能好起来……”妈妈叹着气开始浅啜，她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悲伤。
　　“你为什么不让我死！你都知道了吧，你做的事情都报应在我身上了，为什么还要救我！”我冷冷地看着她，说出的话足以杀死她。
　　“不是的萧萧，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你和罗烈……”
　　“不要跟我提那个名字！我不想见到你们！”
　　妈妈哭着走出病房。

　　我难抚心中激动的情绪，慢慢躺下拉过被子盖到脸上。
　　“罗烈知道我没有死吗？他在做什么呢？”
　　我记得那天从玫瑰塔跳下来之前打了电话给他，可是他为什么不来看我？他真的把我当成妹妹了吗？
　　我思绪翻滚着牵动了全身的肌肉开始疼痛，不知不觉睡着了。

　　我一觉睡到傍晚醒过来，窗外飘着雪花，落满了窗台。薄薄的雾气顺着玻璃向下滴着水珠……
　　病房中围满了人，妈妈、牧野、梅丽……竟然还有白曙光也远远地站在门边看着我。
　　“你们？”我惊讶不已看着他们看着妈妈。
　　“知道吗萧萧，如果简教授不是躺在医院他也会来的……”妈妈说：“他知道你出了事就病倒了”。
　　“简教授？”我迷惑不解。
　　“是的！”妈妈肯定地点着头：“有一些事情我想该让你们知道了，甚至于牧野……”她回过头看看牧野：“我瞒了你很久，也该告诉你了！”
　　“非要现在说吗？要不要等萧萧好了以后……”牧野走到妈妈旁边说。
　　“不能再等了，我的自私和沉默让孩子们受了苦！”她转脸看着我：“萧萧妈妈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你，我自以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可最后还是伤害了你！”
　　我看到妈妈脸上又现出了以往那种可怕的沉默……
　　我知道那埋藏在她心底的最伤痛的记忆即将揭开在眼前，但是突然之间我特别希望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好半天妈妈回转过情绪。
　　“萧萧知道妈妈为什么给你取名叫凌萧吗——我用我的名字给你命名，就是想证明你只是我一个人的孩子，一个人的！从来都是……”

　　“牧野！”妈妈握住牧野的手深情地看着他：“你还记得二十二年前你离开的那个晚上吗？”
　　“你是说我去美国的那晚？”
　　“是的！”妈妈看着他把脸贴在他的手背上，由于激动全身开始可怕地抽搐着，面色变得僵硬带着惊慌错乱的神情……
　　但是瞬间她抬起头望着我，眼睛却流露出我无法理解的满足的泪光：“就是那一晚，我有了萧萧！”
　　“怎么可能萧凌……”牧野看着她怔住了。
　　我看到梅丽、白曙光也怔住了。
　　“怎么不可能！牧野……你能了解我多少呢？我甚至自己也无法了解……”妈妈淡然地笑着把目光移向窗外：“那晚我从机场乘车回到市内，心情糟透了……我害怕再也见不牧野，虽然我们很相爱但是对于感情的承诺又有几人能够真正信守，所以我没有把握更准确地说是对自己没有把握……”
　　妈妈停了一会又转身看着我：“萧萧你怪我不懂感情吗？怪我不懂你和罗烈吗？你错了傻孩子……我就是因为有过彻骨的经历才会强烈地反对你们……”

　　她惨淡地笑着继续把目光移至窗外：
　　“那晚天色也像现在一样黑，但那是夏天空气中带着一点潮热，我抬着头看着天要下雨了就快速跑起来……但是还没有跑几步雨就下来了，几乎是倾盆落下！我什么防备都没有一路跑着到了公寓的巷口……牧野你记得你住的公寓小巷吗，很长很长好像永远走不头……我本来想回宿舍的但是我一心想拿回那本犯罪心理学的书……我听着自己的脚步声跑到门口开了门……”
　　妈妈又停止了叙述手指捂在脸上抑制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我完全没有想到会有人在后面跟着我，我还没有来得及喊叫就被那个人影打晕了！”妈妈呵呵地冷笑着推开牧野的手，我看到梅丽掩着嘴要哭出来，白曙光转过身不忍再看。
　　“我醒过来哭着求他放过我，可是没有用！老天为什么不让我在当时就死掉……我那么爱牧野还没有来及把我最纯洁的身体交给他……”
　　说到这里妈妈再也控制不住爆发出痛哭：“萧萧你明白妈妈为什么对这段往事保持沉默了吧？我希望永远都不要告诉你，你从来只是妈妈一个人的小孩……”

　　“萧凌……萧凌，不要说了，不要说了……”牧野不顾一切强制着把妈妈搂进怀中：“怪我啊！是我的自私害了你！我为什么要去美国？为什么不陪你？不要再说下去了……”
　　“不……你让我说……伤疤既然揭开了为什么不彻底揭到底呢？”妈妈坚决抬起头，坐正身体。
　　“我抱着牧野送给我的书回到宿舍……我们班就我一个女生我也不用担心会有人知道就躲进浴室拼命洗澡，可是我越洗越觉得自己肮脏！就是洗得再彻底，把皮肤搓得流血也无法洗清我的污点……”

　　我盯着妈妈，我奇怪自己为什么能这么平静。该死的人是我！我死了什么事情都会结束……可是现在，我真的什么都不是了？那么我究竟是谁呢？

　　“我把自己隐藏起来，但是我开始变得沉默，所有的一切都自那天开始改变了……事情过了二个月我以为可以结束了，但是没有……”我听到妈妈继续说着：
　　“出事以后我精神和身体一直不好，没有注意到身体发生了变化……直到二个月过后我觉得不能再欺骗自己就去了医院……我拿着报告单跑到河边想一死了之，但是我舍不得牧野，他如果回来见不到我怎么办？我没有死的勇气！但是牧野如果不回来我又该怎么办？我又举目无亲……我抚摸着腹中的孩子，她在我身体里面一天天长大，我想在我今后寂寞的人生里她也许会是我的一个安慰吧……我想着她……想像着在我身体里面会有一个和我一样的女儿，慢慢地我有了当母亲的感觉，丢掉了所有的仇恨和愤怒全身心地开始爱这个孩子……但是我没有毕业没有工作更没有丈夫怎么能给她一个合理的存在理由呢？终于我想到了一个人，我在简教授办公室门外徘徊了很久，我知道只有他能帮我……”

　　说到这里妈妈渐渐平静了下来，目光由牧野转到白曙光，最后定格在我身上：“萧萧，知道吗……简教授总是说他在面对理智与情感的时候无法取舍……你不知道，他生来就是一个圣人，他无论怎样被人利用他都会心甘情愿，他会毫不犹豫地把心脏挖出来捧给你……”

　　妈妈没有停止继续说到：“所以我敲开了教授的房门——老师……我哭着站到他面前——我怀孕了，我该怎么办？我对他讲了我的遭遇……‘孩子是无辜的！你无权伤害他！’他想都没想告诉我……直到那一刻我知道我下的赌注没有白费！‘让我做孩子的父亲吧！’我听到他清楚地说出这句话……我都做了什么啊！我本来是无辜的受害者现在我却成了可耻的掠食者……我卑鄙地利用了教授的善良和大度、利用了学姐的宽容，我让他们夫妻终生遗恨、让他们父子无法团聚……所以萧萧你有权恨我，我不求你的谅解，但是从知道你存在的那一刻我就没有后悔过留下你，从来没有后悔过……”

　　“可怜的妈妈……”我心里本来是这样想的，但是我突然心灰意冷，不知道为什么偏要说出异常冷酷刻薄的话：
　　“你现在忏悔有什么用！所有的事实都无法挽回！你为什么要生下我？无论你再爱我我的血管里终究流着肮脏的血液，让我像你一样可鄙地活着不如死了干净！”

　　“住口！”
　　“萧萧！”
　　我看到牧野、梅丽、白曙光一下都跳到我面前。
　　“啪！”牧野一个耳光煽到我脸上。
　　“这里……只有你最没有资格伤害你的妈妈！你不想想她做的一切是为了谁？”
　　他满脸怒火瞪着我，我从来没有见他这样生气过：“我还一度为你是我的女儿感到荣耀，可是我……现在我宁愿你没有生出来！”
　　“萧萧……”梅丽晃着我的胳膊哭着：“你疯了吗，你说什么糊话，没有人看不起你！”
　　“梅丽……”我倒在她身上：“你还羡慕我吗？我不过是一个渺小的私生女，罗烈他永远也不会原谅我……”
　　“牧野，你让她说吧，她有权利恨我！有权利鄙视我！”妈妈又哭得泪流满面，却又在努力压抑着感情，不让她心里的悲伤彻底呈现出来：“你知道吗萧萧，人人都梦想着登上玫瑰塔，可是谁又知道要付出多少代价？”妈妈转身看着白曙光：“学长你明白我为什么一直拒绝你的感情了吧？我需要给我的孩子一个合法的安全的身份，同时我心里仍然有一种卑鄙的想法认为我一定还会再回到牧野身边，所以我不能选择你！”
　　妈妈紧紧握住处牧野的手，全身还因痛哭而颤抖着，她摇着头：“我知道教授他一定会答应我，所以就卑鄙地开了口，虽然他那时和方容的孩子还不到三岁，他还是毫不迟疑地为了保护我和孩子向学姐承认他是孩子的父亲，他们很快离了婚……但是我后悔啊，我伤害了一直忠爱我的学姐……我可耻地悄悄地结了婚，方容她虽然痛苦但是到她死前都没有抱怨过我一句！所以，我恨我自己恨教授为什么不拒绝我……三个月后我无法容忍对自己良心的谴责就离婚走了，直到我生下萧萧……再过二年我当了律师，后来一切如我所愿，牧野回来了我们都成了大律师……可是我一直不敢正视那一段历史，不敢把自己可耻的灵魂挖出来！身体上的伤痛可以让时间抚平，但是灵魂深处的罪恶永远都无法磨灭！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天……”
　　妈妈忽然停下来重重地吸口气目光阴冷：“方容走的那天她把我叫到身边——萧凌，你让我儿子没有了母亲，但是为什么是你啊？为什么！”妈妈一下捂住眼睛：“学姐，你为什么死的时候也不肯说出恨我呢？为什么！我知道你是恨我的！是我害了所有的人，我天真地希望给自己的孩子一个合法身份，但是直到现在所谓的出身不也是空白一片吗？呵呵！萧萧……”
　　她扑到我面前：“你恨我吧，我不配作一个母亲，我自私残忍地利用别人的善良，你怎样恨我都行就是不要伤害自己……学长……”她又转身看着牧野和白曙光：“你们也恨我吧，我不求你们原谅，还有简教授他始终没有怨恨我一句，我为什么还要活着啊，我无法让自己的女儿跟他们的儿子在一起，我不能让方容在地下也得不到安心……我害了自己的女儿和所有的人……”

　　“哈哈哈……妈妈，你说的真是太好了！你真是太伟大了！可是你再怎么隐瞒再怎么后悔都改变不了我的身份！我根本不是凌萧——我是谁啊！我什么都不是！一个野孩子……哈哈……”我疯狂得笑着倒在梅丽身上：“梅丽你知道吗，罗烈他永远都不会原谅我了，他的妈妈是被我害死的啊……”

　　“萧凌，我们走！”牧野拉起悲痛欲绝的妈妈：“一个以自己的出身为耻的女儿不要也罢！”
　　“你不要怪她牧野，她病着，对不起……”门开了，妈妈的哭声渐渐远去。
　　“凌萧！”白曙光走到我面前：“知道吗，我真为你痛心，到现在你只想着你那点可怜的感情！知道吗，虽然你妈妈做的不对，但是我们的所为不见得比她高尚多少！我一直以为她是为自己在游戏着我对她的感情！哼！在她面前我真是无地自容啊！她至少有勇气坦白这段感情，而我……”他笑笑：“我虽然痛心没有得到过你的妈妈，但是她依然是我们心里最爱的学妹！你好自为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