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酒》与谁相倚

2、忆长安 If we

　　If we can only encounter each other rather than stay with each other,then I wish we had never encounter.
　　凉霁在电脑文档里发现了一个文件，没有密码，他点进去，跳出了一个文本软件，而上面只有一句英文，这是卿长安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他现在还记得两人第一次遇见的场景。
　　“凉医生，你说，雪融化了，会变成什么？”
　　蓝白条纹的病服包裹着单薄的身体，脸色苍白如雪的女孩坐在床上望着窗外，嘴角勾起一丝浅笑，那一刻，凉霁停止翻动手中的病历，抬眼看着她，并没有说话。
　　“开个玩笑。”女孩回过头，眉眼弯弯的对上凉霁的目光，伸出白皙得几乎透明的小手“你好，我叫卿长安。”
　　凉霁的目光扫向面前的手，纤细得几乎只剩下骨头，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他顿了顿，握住她的手“凉霁。”
　　她的手冰凉得没有温度，凉霁微微皱眉，她穿得太少了，虽说已经入春了，但她的身体太弱了，容易感冒。
　　两手松开，卿长安重新看向窗外，凉霁翻完病历也离开了病房，由始至终，两人的对话不过四句。
　　身为卿长安的主治医生，凉霁可以说是十分合格的，时刻关注着她的情况。而两人之间的相处模式都是卿长安一个劲的说话，而凉霁坐在一旁默默的听着。
　　“凉医生，你说外面的世界会是怎样的？我小时候曾经偷跑出去过，我看到了商店里疯狂抢购的阿姨们，还有工地里拼命干活的叔叔们，公园里有好多小孩子，我想跟他们玩，但我又不敢，后来呀，我被爸爸找到，抓回家后就再也没出过家门了。凉医生，你说，我还有机会再去看一眼外面的世界吗？”凉霁看着她璀璨的眼眸，眼底的亮光让他微怔，他依旧没有开口，卿长安也习惯了他的沉默，转开了话题。
　　但从那天之后，凉霁总会带些零食和玩偶给她，尽管那些零食她不能吃，但她还是一脸惊喜的小心收好。
　　那一年，她十七岁，他二十七岁。
　　由于考虑到凉霁才出师没多久，医院又给卿长安添了一名主治医师，是个看起来十分和蔼的老爷爷。
　　卿长安对此并没有多大反应，只是凉霁能感觉到每次卿长安在老医生看诊时那礼貌疏离的态度。
　　“你讨厌他？”凉霁破天荒的跟她聊着与病情无关的话题，卿长安微愣片刻，嘴角的笑容淡了几分。
　　“为什么这么问？”
　　“感觉。”凉霁漆黑的眼睛看着她，卿长安没有回答，手指绞着被单，敛下眉眼。
　　凉霁知道自己得不到回答，起身打算离开，她的声音才轻声响起“因为，我喜欢你呀。”
　　那一年，她二十岁，他三十岁。
　　凉霁在听到她的告白之后，每天依旧来给她例行检查，神色自然，卿长安也是乖乖配合的做完所有的检查，仿佛那句告白从没有存在过。
　　“凉医生，明天爸爸来看我，我不想穿病服。”卿长安用一种请求的语气开口，璀璨的眼睛看着他。
　　凉霁倚在墙上，轻轻应了一声，然后转身出门，晚上，他拎着一个袋子走了进来，卿长安还没有睡觉，认真的看着手中的绘本，这也是凉霁带给她的。
　　“凉医生晚上好。”卿长安浅笑，抬头看向他。
　　凉霁把袋子递给她，卿长安并没有打开，而是疑惑的看着他。
　　“裙子。”
　　卿长安不敢置信的看着他，双眼一亮，白皙的小脸露出灿烂的笑容，那是凉霁第一次见她这么开心。
　　“谢谢你，凉医生。”
　　第二天，穿着浅绿色连衣裙的卿长安笑着倚着自己的父亲，凉霁并没有出现，他见过卿长安的父母，两人都忙于工作，很少来陪卿长安，几乎是半年才能见上一次，每次都是陪了几个小时就又飞去出差的地方，而卿长安也习惯了这种日子。
　　中午十二点，卿长安和父亲吃完饭就回了病房，而卿父，则搭了车去了机场。
　　凉霁来到病房的时候，卿长安已经换回了病服，裙子整齐的叠好放在床头。
　　“谢谢你，凉医生。”见凉霁进门，她笑着开口“爸爸也好久没见我穿过裙子了。”
　　“嗯。”凉霁点头，例行检查了她的情况表，然后准备离开。
　　“凉医生。”卿长安叫住他“我好像越来越喜欢你了。”
　　凉霁开门，走了出去，然后关门。
　　那一年，她二十二岁，他三十二岁。
　　“凉医生，我无聊。”卿长安嘟着嘴，一脸郁闷的看着他。
　　凉霁起身，卿长安的眼睛亮了亮，满是期待的等他回来。
　　“这是我的电脑，你没事就上网吧。”凉霁拿着手提电脑走了进来，卿长安一脸惊喜的接过，电脑她只听过却没用过，现在终于能尝尝鲜了。
　　“凉医生你教我用电脑吧！”
　　“嗯。”
　　自从卿长安学会了用电脑，凉霁就发现她的新词汇是越来越多，而她的话题也越来越天马行空。
　　“凉医生，你说人为什么要把很多事情寄托给魔法和上帝？”
　　“只有这样他们心里才能得到安慰。”凉霁淡淡开口，却不想卿长安听到这句话时突兀的沉默下来。
　　或许是沉默太久，久到凉霁想要起身离开的时候，她才缓缓开口，漆黑的眸子十分清亮，映着凉霁有些淡漠的表情“那我也把愿望寄托给上帝吧！”
　　凉霁挑眉“说来听听。”
　　“第一，希望身体能好起来。第二，希望凉医生也能喜欢我。我是不是有些贪心了？”卿长安比着两根如葱根的手指，有些苦恼的挠头。
　　凉霁没有开口，沉默的看着她。
　　那一年，她二十四岁，他三十四岁。
　　在凉霁眼里，卿长安就是个长不大的孩子，所以他纵容她的坏毛病，她的小脾气，只是没想到，结束的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那一天是个阴天，凉霁还记得，那天下午他刚跟她闲聊完，晚上就传出病危的通知。
　　卿长安面色青白的躺在病床上，马上准备上手术台，凉霁是最了解她的情况，所以由他主刀。
　　临麻醉前，凉霁贴近卿长安的脸，漆黑的眸子紧紧盯着她，语气依旧淡漠“长安，好好睡一觉，醒了我就带你去一趟你一直想去的学校。”
　　卿长安浅笑，氧气罩下的苍白嘴唇微微开启，似乎想要说什么，凉霁把耳朵贴近氧气罩，屏息听着。
　　“凉医生……我……喜欢你……”
　　凉霁眸色暗了暗，没有开口，一如往常那般，死寂一般沉默着，卿长安却不肯罢休，她璀璨的眸子清晰的映着凉霁的脸庞。
　　“凉医生……我真的……真的喜欢你……”
　　凉霁终于有了一丝动容，低声“嗯”了一声，卿长安便满足的合上双眼“那……我睡咯……”
　　凉霁直起身，收起一切心思，冲等待在一旁的医生护士开口“手术开始！”
　　几天后，阳光和煦的温暖着大地，卿长安病房前的榕树也都开始长出新芽，凉霁看着榕树，脑海突然闪过卿长安收到裙子时那一抹灿烂的笑容，他起身，出了医院，去花店买了一束她最喜欢的勿忘我。
　　阳光透过树枝斑驳的倾洒在他的身上，他一步步走上台阶，然后在一座墓碑前停下，修长的手指抚了抚石碑，看着照片上笑得灿烂的卿长安，他突然红了眼眶，沉默半晌，所有话语终是化作一句低声呢喃。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