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沙浸月》烟胧晓

86、 风起

　　混乱在明家是不存在的。风卷残云之后，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暮色四合，不多时指甲片大的雪片兜头而来。周身顿时陷入白茫一片，整个世界纯洁到没有一丝杂色，所有的都静止了，包括人的呼吸。明月心忘记了时空，任由厚重的积雪侵占早已麻木的双腿。耳边似乎传来阵阵奇异的嗡鸣，这些被称之为声音的东西经由耳膜转至头颅，明月心竟然听得异常清晰。她心脉一震，瞬然抬头。侵入眼睑的是一道凌厉的锋芒，探究猜测而后笃定，似乎世间的一切在他眼中都没有意外。明月心忘记了她应是一个乖巧的孩子，不应毫不顾忌地对视着这双霸道而自负的眼睛，不应冷冷撇转头，不应表现她的倔强和自傲。然而当她望见另一双眼睛的时候，所有的躁动不安，所有的叛逆挣扎刹那间都弥撒在干燥寒冷的空气里。她怔怔看着离自己十步远的两个少年，突然变得恍然不知所措。先前的少年嘴角微微上扯，锐利的眼神缓和开来，却藏满了促狭的狡黠。
　　暗夜的暖阁如兽般蹲伏在岩角，风灌过深紫的帷幕，隐约扯出隐晦不清的人声。那是一个男人压抑愤怒的疼惜。
　　“身为明家宗主，你行事怎可如此肆意妄为。若不是本…….若不是我有意弹压，多方活动，你们明家满门抄斩十次都有余。你这性子，和你说过多少次，莫意气用事，莫太过，你竟当耳旁风。我虽为你母舅，但真要捅到那位那儿，我只怕也难料周全啊。”
　　“舅父大人突然莅临，不会只为斥训怜恕吧。虽然怜恕式微，但还有权处置自家下人，不劳舅父操心。至于明学道做的孽，怜恕无权也无意管，只不过舅父您顾虑太多，迟迟不肯动手罢了。”
　　“你明知我顾虑的是什么，又何必拿这话来气我。”
　　“我不过恰巧承了这个姓，他们明家早与我无半点关系。娘亲过世后，外祖父就让我入了上籍。舅父不会忘了吧？你只是不想过早毁了一粒棋而已。”
　　冷冷的一句话噎得郗缡半晌说不出话来。他这个甥女也不知承了谁的性子，王姐那样一个温婉贤淑的人怎就生了这样一个凌厉强势的女儿？也怪自己太过宠溺于她，以致越来越没了规矩。想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威赫，还鲜少有人敢对他如此无礼。紧抿的双唇毫不掩饰勃发的怒气，一双灰色的眸子渐收渐紧。但心念一转，眼前浮起一张苍白清秀的脸。但若王姐有她一般的坚强果敢也不至于落得个饮恨而终的下场。想及此郗缡不禁深叹口气。虽然事过多年，但每每想起那轻若如鸿的身影，心里的痛和恨却似更添一层，久久不能遣怀。最终落下的言语仍极淡：“怜恕，我虽大你不足十岁，可毕竟是你的舅父。你变成如今这样实乃我疏于管教之故。”
　　明怜恕的神色有些怔忪，慢慢地也便柔和下来。郗曪逝后，当时还是修岚王的外祖父收养了她，那时郗缡才七岁。而后他们便如兄妹般相处，从未想过有一天两人竟得谨守舅甥的礼范。两人都不免有些怅然，各自望着窗外不言语。雪下的真紧。
　　“起风了。”郗缡低声叹了一句。明怜恕神情一凛。她当然知道风起何处，却难料风势过后还能剩下什么。“孝贤圣皇后过身至今，后位已空置十余年。皇上却在此时突然有意另立新后。虽没有明言，但谁人不知秦家的女儿祯贵妃就是无冠之后。数十年统理后宫，倒也落了个贤惠大度、善治明理的善誉。只可惜一直无嗣。眼见得韶华难留，偏偏皇上又动了重立新后的心思。”看来一场血雨腥风在所难免了。“宫里有子嗣的嫔妃并不多，继容妃之后深得圣宠的妃子更是一个没有，那只剩下姓氏背后的力量角逐了。”
　　明怜恕隐约猜到郗缡此行的目的，她的脸色又开始阴晴不定。
　　“容妃失宠多年，可七皇子和八公主却圣眷不断。稍有些心思的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祯贵妃几次三番敲七皇子的边鼓，全被皇上挡了下来。宫廷太大太深，一个十岁的孩子是在是太小太弱了。”郗缡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毕竟这关系到连同他在内上千条人的性命。一步行错，万劫不复。
　　“我无所谓。”明怜恕闲闲地开了口，说出来的话却着实有些让人错愕。郗缡愣愣看了她半秒，然后身子往后微倾哈哈大笑起来。从很久以前他就欣赏甚至喜爱她的通透，和聪明的人在一起永远不会太累。
　　“我可以放心把他交付给你？”郗缡的语气里略带疑虑而非笃定是因为他太了解自己的甥女了。尽管他并非真的需要得到明怜恕的首肯，但也不相信她会如此轻易缴械投降。
　　“留下他，我无所谓。但他的性命是否安好与我无关。”
　　果若。郗缡暗自叹口气。他没有再言语只望着她，淡然一笑，竟十分温柔。“翾寰尚家的女儿去春入选秀女，今次竟配于惗灵王为妃。宫人大多知道尚韵与祯贵妃交往甚笃，尚家算走了一步好棋。”
　　“您又何曾闲着了。那个少年是尚志轩唯一的儿子吧。”
　　郗缡望着明怜恕僵硬的脸，犹自微笑着，只是那笑却怎么都到不了眼睛。他慢慢踱到明怜恕身边，慢慢俯下身子，凑近她的耳畔，郗缡醇厚的声音夹杂着芷罗的香气，似乎那么温暖，明怜恕却忍不住颤抖起来，因为恐惧。
　　“从我踏进这座宅院开始，你就知道你留不住月心。明春，我将带走两个人，七皇子和月心。那个少年你该知道怎么做。”
　　明怜恕感觉愤怒如狂风瞬间蹿遍七经八脉，她反手一把抓住郗缡的手臂，近乎冷厉地直视着他。郗缡收敛了笑容，却没有别的动作，他只是看着明怜恕，深深地轻轻地看着她。明怜恕身如蜂蜇，惊慌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