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沙浸月》烟胧晓

82、陌路（下） 如果没有我

　　洪水退得很快。但周边茶农的损失都很重。尚家茶园也有近半的茶叶腐烂。江浸月先前的不好预感终于灵验。如今明家坐拥整个西北的茶叶市场，尚家也只能靠秘制的“丝茶”撑撑门面了。外界时有谣言，说此次大水乃人为，目的是为了拖延毓平王的亲信军队进京。江浸月不懂也不愿搅合政事，她只知道明家有龙腾堡撑腰而尚家只有靠在畑蝉举行的茶商会上逆转时局了。因此，江浸月和尚玉清把全副心神放在了茶祭上面。整三年江浸月由当年任人摆布的棋子到现在运筹帷幄的决策者，世事弄人啊。旁人传述的是麻雀变凤凰的神话，只有尚玉清知道江浸月内里的疲惫和惶恐。三年前那场火灾烧毁的不仅仅是尚玉白的心。君瑜妍这个名字永远成了江浸月心里挥之不去的梦魇。茶祭日期越近，江浸月就越不安。整晚不睡觉也是常有的。竹儿和菊儿又要照例搬来尚玉清劝自己的主子好歹睡一夜。结果一般都会变成尚玉清陪着江浸月熬夜。异常活跃的举止和一反常态的精神焕发常常让江浸月刻板乏味的脸看起来柔和优美，神采奕奕。
　　“玉清，你可不可以专心一些。”看着灯下望着自己发呆的尚玉清，江浸月不禁口气严厉起来。“这些是川上今年送来的织锦画案，君老爷子今年动了菊花的主意。模板按规矩还是由你交给张伯收着。我们得抢在别家的前头让我们的‘五彩祥菊’上架。”见尚玉清完全无视自己的不满，江浸月叹口气说：“怎么了？你怎么老看着我发呆？”
　　尚玉清嘴角微扬，笑得暧昧，眼里的赞慕溢于言表。江浸月的脸腾地红了。正在尴尬的当口，吴淑芬的丫鬟追月踉踉跄跄跑了进来。江浸月整个人紧绷起来，浮起的笑意马上隐了下去。
　　“少夫人，老爷子又发病了。”
　　尚玉清和江浸月赶到的时候，老爷子屋里挤满了人。大夫刚刚离开，说是连声嘱咐切莫再让老爷子动气了。江浸月和吴淑芬交换个眼神后，意识到尚玉白曾经来过。丫鬟们说少爷进来没多久，老爷的病就发作了，他正挣扎着爬起来，像是要打少爷。少爷始终冷着脸，俯身扶住老爷子，遣人去请大夫。大夫来了，少爷就走了。江浸月感到怒气那么轻易攫住自己的心神。他回来后，老爷子的喜悦和欣慰洋溢在每一个眼神里。以前，江浸月怀疑过老爷子对尚玉白的感情，现在她确信老爷子爱这个儿子的程度超出任何人想象。可，他仍把自己的恨意表露的那么明显吗？江浸月害怕自己的怒意被人窥探，她不希望旁人拿这个煽风点火，说她终于因为老爷子的病变而开始恐慌。
　　躲出来的江浸月原本想直接回锦喜阁。忽然，一道紫色的身影屏住了她的呼吸。她犹疑片刻后紧紧跟了上去。紫衣消逝在后花园的边门。当江浸月发现自己置身于何处时，她倒吸一口凉气。半轮残月裹在厚重的云里，只勉强漏出一星半点儿光亮。这斑斑点点的亮光也全都落进不远处的残壁断垣。焦黑的灰土无人打扫，积了厚厚一层。江浸月鬼使神差般走了进去。灼热的火浪彷佛在她踏进的那一刻蹿了起来。大梁轰然倒塌，她就躺在哪里，眼睛死死瞪着江浸月，没有言语，没有求救，就那样充满恨意地看着江浸月。一刹那，江浸月真想置之不理袖手而去。但她没有。她冲了进去，不顾添上身的火舌，奋力拉起她。事情就在眨眼间发生，君瑜妍甜甜一笑，瞅着一脸惊愕的江浸月，撑开双臂，猛地一击，江浸月肩窝处一阵疼。许是君瑜妍的力道不够，她没有立刻晕死过去。她听见君瑜妍最后一句话是：“你的心很干净，所以，请你代替我死去吧。”君瑜妍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发现身后一根烧得通红的铁架坠落下来，等她察觉已经太晚了。她最终也没能活下来。
　　江浸月闭紧双眼，似乎要把这一切彻底锁紧，再也不让它们有机可趁。她连忙还身退了出来，还未定神整个人又呆住了。月亮挣脱束缚露出四分之张脸，这亮度足于让江浸月看清尚玉白的脸。他眼里毫不遮掩的痛楚击溃了江浸月全部的意志。从一开始，就很明朗，他和她之间隔着的并没有太多，只不过是君瑜妍罢了。
　　尚玉白，你快乐吗？如果君瑜妍还活着，你会快乐吗？如果没有我，你会快乐吗？
　　不再闪躲，江浸月固执地看着尚玉白，心里一遍又一遍追问着。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十步，竟像隔了天涯。尚玉白看起来更加冷淡疏离，江浸月则怀着忐忑的热切，精疲力竭地等待着。人活在无语的世界里，仅仅因为彼此的抗拒。当沉默变得尴尬，人出于本能变得更为疏离，因而沉默也越发触目惊心。尚玉白身形微动，江浸月以为他要离开，忍不住往前踏了一大步。尚玉白讶然蹙起眉，似明白了什么，脸上的冰霜稍稍融化，眼里却升起一股揶揄的嘲弄。江浸月突然感到鼻翼一缩，她慌忙闭起眼睛，泪水倔强地冲破重重包围流了下来。尚玉白凝神看了许久，身形将动未动之际，一道清丽的女声传来，拉回了他的步子。
　　“公子，原来你在这里。”
　　江浸月从未听过的声音。睁眼，一个极其瘦弱的女子盈盈站在尚玉白身侧。
　　“恩。”尚玉白转头看着女子，扬眉浅笑。“黎婴，你可是担心我了，恩？”
　　她就是黎婴？她就是黎婴！
　　黎婴看见了江浸月，她遥遥向江浸月鞠了个万福。江浸月蹲身还礼。尚玉白径直走开，黎婴抱歉一笑跟了上去。那笑大有标识地盘的功效，表示她才是尚玉白的女人，是尚玉白的自己人。江浸月以为的不在意就在这笑里消融扭曲，疼痛密室裹住了她的心，让她无处可逃。
　　“死人可帮不了你夺回丈夫的心。”乍然而起的干笑，惊吓了满地的月光。骤然回头，一身深红的紫衣，江浸月本能往后退去。
　　“小心了，少夫人。后面可指不定有什么啊。”
　　“是你？”江浸月认出她就是当日在街上遇见的老妪。
　　“是我。”老妪枯干的脸一笑越发像纠结在一起的树皮。
　　“你是新来的，嬷嬷？”难道之前看见的紫色人影就是她么？
　　“哼，我可高攀不上你们这深宅大院。”
　　“浸月失礼了。尚家虽不是什么要紧人家，但外人也不是这么容易进来的。还烦请老太告知浸月名号，到府上要找什么人，我好遣人给你指路。”
　　“你总是这般吗？干净，谨慎，知礼，节制。”
　　“老太，您究竟是什么人？”
　　“这座宅子和这座宅子里的人，你以为自己了解得够多了吗？”老妪瞥了江浸月一眼，浑浊的眼珠透出一股锐利的气息，像是警告又像威胁。“记住，人心都是肮脏的。不要轻信任何人告诉你的事实。真像要靠自己去寻找。你以为死了的不一定死了，你以为活着的也不一定就活着。”
　　老妪诡秘一笑，继续堂而皇之地在尚家宅院里晃荡。江浸月咀嚼着后面的话，一阵恶寒从后脊背慢慢爬上来。她在暗示什么？难道.......江浸月不敢多想，逃也似离开这里。
　　夜依旧深沉！

作者有话说

　　真的真的很想看见亲们的流言。
给我流言吧，求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