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伊人》十三先生

2、百年校庆 高三那年恰

　　高三那年恰好赶上学校一百一十周年校庆，这天下午开始课就全部停了。外面锣鼓喧天，课室里的广播也响，播的似乎又是那首叫啥的进行曲。
　　“我们快去操场看看吧！不然该挤不进去了……”
　　学校校风开明自由，眼下距离高考还有大半年，又遇上校庆，我们这些高三狗就更是无心向学了。身边同学陆陆续续走开，教室渐渐静下来。难得！我是向来不喜欢热闹的，有这会儿空档不用写习题，正好可以翻翻闲书，我心里也激动难捺。
　　且看书中两人正斗得难解难分——
　　“程诗珊！”
　　“……哎！”谁叫我？在这要紧关头！我眼角一瞥，是课室对角的郑伊杰——这人我不怎么熟。
　　“你在干嘛啊？不去看校庆哦！”他坐在座位上，看来是仰头盯了我有一会儿，想研究我为什么一个人低着头傻笑。
　　“哦我在看金庸嘛。”还没从剧情中完全抽离，我笑着答。
　　“这时候还看书！太装逼了……不如和我去操场吧。”他穿过一排排课桌慢慢走过来。
　　我心里有些诧异，把头抬起来。“怎么叫我？”因为我和他是真的不怎么熟。
　　“人都走光了，不叫你叫谁啊！”他显得颇为无奈。
　　我扭头看看四周，吼……除了在讲台电脑上忘我打着拳皇的两个男生，课室里的确是没有别人了。原来是走得慢落单啦……我把心神从剧情中抽离了一会儿，忽然发现其实我也好像挺想去看校庆……
　　“那你等等啊，等我先把这节看完！”我说完赶紧低头急看。
　　“好！我也刚好先翻翻这本《看天下》。”他走到一个座位上翻看起桌上的杂志。
　　……刚才是谁说这会儿看书装逼来着？

　　两人磨磨蹭蹭下了楼，准备过操场那边去。
　　“哎你等等。”路过校友墙，郑伊杰叫住了我。
　　这是学校为了校庆特地新砌起的墙，上面密密麻麻地刻了到目前为止，在这所学校待过的每一届学生的名字。嘿，没错！我们是这堵墙上的最后一批名字。若是迟几年上学，这时还没进这所学校，也就没有这份殊荣了。我和他一样也开始找起自己的名字来。找到了，看上几眼，就觉得特别开心。
　　“好了，走吧。”我拍拍手。
　　“等等，我还要再找一个名字。”他又继续沿着墙找。
　　“谁呀？你女朋友？”我揶揄他。虽然没听说过他有女朋友，不过长着这么一张脸，能勾引到小师妹也是不出奇的。
　　他似笑非笑睨我一眼，走到一堵墙根下，用手摸了摸一个名字。我走过去看，的确是一个女孩子的名字！我也似笑非笑回睨了他一眼，“我懂的！”我用眼神告诉他。
　　“这是师姐！”他有点无语，“她今天回不来，特地拜托我来替她看一看校友墙。”
　　“哦……”好吧是我狭隘了？“她叫你看那就看啊，干嘛还去摸两下？搞得好像死了人一样……”我决定这嘴上还是不能输。
　　“替别人办事，摸一下表示做到了嘛……”他已经迈腿。
　　我笑着跟上。“不得了哦！师姐也认识。”
　　他耸耸肩，笑笑。

　　到了操场，才觉得教学楼与之相比之下真是山空鸟静。
　　真是人山人海！全校师生出动了还不算，连各级校友都回来了。尽管深谙我们这所重点高中学子的母校情怀，但看到这么多校友回来归宁，还是吓了一跳。不愧是百年老校，校友老的已经是爷爷奶奶级别，还特别认真地穿得西装革履，看起来滑稽可爱；年轻的估计才刚从这儿毕业，浑身打扮地十分摩登，愈发显得我们这些短发校服妹是村姑土包子。
　　先前没关注校庆，不知道今天会有什么活动，所以我完全不知所措。然而郑伊杰就完全不同，他好像是早就打探清楚了各种活动时间安排，一会儿带我到体育馆看演出，一会拉着我到操场边上看街舞快闪，现在两人又来到了宿舍楼下排起队来。
　　“我们现在在干什么？”虽然有他带着我什么也不用管，但这条队伍那么长，我还是得问问。
　　“排明信片。校庆的纪念邮票和明信片。”
　　天……以前我只知道我们学校挺牛逼的，却没想到已经牛逼到了可以有自己的纪念邮票这种地步……
　　“好好好！太棒了啊！”我一跃而起。
　　他微愕，“怎么，你也喜欢邮票？”
　　“那当然！我家可是每年都有订邮集的哦！”我特别自豪。
　　他若有所思。
　　“你也集邮？”我也有点惊愕了。
　　“嗯。”他看着我。
　　“哎哟喂缘分内！”我特哥们儿地重重拍了他肩膀两下。“你要是想看，以后我可以带过来。”
　　“嗯……”他表情有点奇怪。
　　“你们两个也在这里啊！”一个瘦高个男生走过来。他叫杜海堂，是和我玩的挺好的一个男生。没错是“海堂”，不是“海棠”。然而不管他爹妈怎样绞尽脑汁给他选了一个别的字，我从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起就还是觉得他是“海棠”。“一树梨花压海棠”，啊……真是一个令人浮想联翩的名字……
　　“是啊排邮票呢！”终于见到一个熟人我也特别高兴。
　　“都玩了什么？”他站在我们身边聊起来。
　　“演出、街舞……好像也就没有了耶，不过都特别好看！”我一讲起来就眼睛发亮。
　　“你们……两个一起看的？”他眼睛瞟瞟我，又瞟瞟郑伊杰。忘了说，杜海堂是郑伊杰的好基友。
　　“是啊，没别人了，你小子又死哪里去了！”我笑锤他。
　　“哦没什么，也是随便逛逛嘛。那你们排，我先去其他地方看看了。”
　　我朝他大大地挥了挥手。
　　“你和海堂很熟？”转过头来发现郑伊杰在身后静静地看着我。
　　“啊？是啊，阿堂人很好嘛！”我由衷地点点头。“不过再好也没有你和他好啊。”我笑。
　　聊着聊着发现一会儿就到队伍前头了。买了邮票和明信片，就觉得今天校庆是真的圆满了。
　　“好像也没什么事了吧？我们回去吗？”我问。
　　“嗯，晚上在饭堂有免费套餐。现在还早，还可以再逛逛。”
　　哈？还有校庆免费套餐？！我一听顿时觉得肚子有些饿了。以往校庆不过是免费送鸡腿一只罢了，看来这次整十，学校是下了血本。
　　“我们先回教学楼那边看看吧。”郑伊杰打定主意。
　　“好！”他要去哪我跟着就是了。
　　“阿杰！”走在路上，有人叫住了他。我一看，是一个二三十岁的大叔，身后跟着一个剪着利索短发、年纪差不多的女人。郑伊杰让我在原地等等，自己走过去同他们谈起来。不一会看他从那男人手里接过一部单反，开始给他们照相。我站在远处看，他时站着，时蹲着，端着单反，拍的认真。末了那对男女笑得灿烂地谢他，他还了相机走回来。
　　“不好意思让你等了，走吧。”
　　“他们是谁啊？”我一边走一边余光还看身后那对男女。
　　“我堂哥和堂嫂。”
　　“哇！他们也是校友吗？”
　　“嗯。高中时认识的，后来就结婚了。”
　　“哇！”我禁不住惊讶。
　　“我觉得他们两个那样特别好。”他一边走一边淡淡地说。
　　“嗯。”我点点头。是啊……肩并肩，边走边谈笑地一起回到母校，真是神仙眷侣一样啊！
　　“唉哟！怎么现在连教学楼也这么多人！”刚才在操场活动的人现在又转移阵地到教学区留念拍照了，我们在人堆里被挤来挤去。他在前头走，我在后头跟着，跟的十分吃力。又不比是两个女生，这时候可以手起牵手。
　　我抓住他身后的校服衣摆。“我抓你衣服吧，怕和你走丢了。”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走。
　　有时候身旁的人太彪悍，我和他的距离拉得有点开。我使劲攥着他的衣服，他的校服上衣被我拉着下摆越拉越长，就扯得像个斗篷一样……感觉旁边的人会看到他走光。
　　“哈哈哈我觉得你这样特别像是个鸡妈妈，然后带着我这只小鸡闯天下。”好不容易走到他身边，我笑得喘不过气来。
　　他佯装有点怒了，不让我再抓他衣服。还好还好，已经走过了人最多的地方。
　　“我们去那里签个名字吧！”他伸手一指。
　　我顺着他手指看到特别大一幅“校友签名留念”的横幅，很高兴地跟上。
　　“鄭-伊-傑”他一笔一划写下名字。
　　看他写着，我心中暗道：太装逼了……还写繁体！然而一转头我就开始有点懊悔不知道自己的繁体名字怎么写。
　　“阿杰！你也在这里！”身旁一个男生同他打招呼，他们俩开始聊起来。看那男生也穿着校服，想来还是在校同学。我走远了些，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写下自己的名字。呃……我不想让别人误会我和他的关系。写完收笔，发现他已经在旁边看着了。
　　“……”我有点不好意思，又说不上到底是哪里不好意思。
　　“走吧，现在可以去吃饭了。”看他神色如常，倒显得是我多想了，我赶紧一本正经跟上。

　　免费晚餐果然是诱人的，饭堂又已经排起了长龙。虽然不要钱，然而这次晚餐却实在是丰盛：有鱼蛋、鸡腿（看来校庆吃鸡腿是惯例）、一颗粒粒肠、一截鲩鱼还有青菜。天呐，这是要把我撑死的节奏啊！诚惶诚恐地领完饭，转身看着黑压压的人群，我发现要找个座位也是不容易。
　　“你先去找座位，我去打汤。”身后郑伊杰说。
　　天……还喝汤……好肚量好肚量！
　　我随口应了声就走到人堆中去了。举目四望，平日人少的可怜的饭堂估计自己也没想到会有今天这样一位难求的盛况吧。饭堂的桌子是一桌四位，有些桌子倒是有空着一位，但是要找到同时空着两个位的桌子，真是不简单。伊杰赶过来，刚好又遇见一张桌子上的熟人，和那女生聊起来。
　　“要不我们分开坐吧？”我看那张桌子刚好空出一个位，他同那桌女生也聊得挺开心，实在没必要再拉着陪我找了。我一边说着一边走到饭堂另一端，刚好遇见同宿舍老赵、娥少她们三个坐在一起。那桌恰好有一个位置空着，我就笑着坐下了。刚坐下同大家聊了两句，却听到头顶 “说好一起吃的，你怎么自己过来了。”是郑伊杰找过来了，话里还带着点气。
　　他这话问得倒好像是我不仗义把他抛弃了似的，我特别尴尬地看着一桌早拿了眼睛盯我们的舍友。
　　“咳咳……刚才看你和那女生聊得挺好，还以为你会和她们一起吃嘛，现在这里也没位置……”我话没说完，他三言两语倒把坐我对面的老赵打发走了，气定神闲地放下餐盘坐下来。
　　“……你怎么把老赵赶走了……”我有点不满。
　　“没有啊，我只是跟她说刚才看到‘车头灯’坐在那边一桌，正好没人陪。”“车头灯”是老赵的死党。他一脸无辜。
　　“喏，你的。”他端了一碗汤给我。我去……一个餐盘加两碗汤，他是怎么端过来的……我无比膜拜地接过。
　　我特别担心舍友会误会我和他的关系，一直特别小心谨慎地低头吃饭。他倒自然地很，还同她们聊今天的校庆。气氛很好，什么异样也没有，有时大家聊得很嗨，我也很激动地插上两句。我吃饭原本就慢，老赵曾经评论过我吃饭的状态：“据说最健康的吃饭方式是一口饭嚼十三下，我看你就是模范。”今天饭菜丰盛，我一边吃还一边讲话，一来就更慢了。我鸡腿才啃了一半，娥少她俩已经吃完先撤了。饭桌上顿时只剩下两个人，我觉得气氛又开始有点怪。
　　“呃不好意思……我吃饭特别慢……要不，你先走？”我小心提议。
　　“没事你慢慢吃，我也还没吃完。”郑伊杰是一副“哈？我根本没感觉不妥啊”的表情。我看他餐盘，原先那座山确实是才挖了一个角，也就放心了。
　　第一次和男生面对面吃饭，我特别不好意思，吃得愈发矜持。一方面又担心吃得太慢，饭菜到了嘴里只好嚼几口就胡乱咽下。原本色香味俱全的一顿饭，吃得倒是很没滋味，我心里挺郁闷。
　　“好啦……我吃完了！”我包了一嘴还没咽下，然而终于扫荡完了任务，我赶紧宣布捷报。
　　“好，那我们走吧。”他就准备起身了。
　　“可是……你不是还没吃完吗？”我看他盘子里还剩有一半饭菜，第一次发现居然有人吃得比我还慢，我心里就怡然自得了不少。
　　“哦不吃了。其实我原本就没什么胃口，只不过看你在吃，我就吃几口。”他已经拿着盘子起身了。
　　哈？！原来如此……方才的自得感一下烟消云散。没想到还是让人家等了那么久……不过他并没有在一开始就说出来，让我得以没有一点心理负担地慢条斯理地吃。我既不好意思，又觉得挺窝心。
　　晚饭吃完，也没有别的事，两人就分道扬镳各回宿舍。晚上大家都回课室自修，高三的生活又一切如常。
　　然而经过了这一下午，有些什么事情终究还是被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