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露》段楚江

1、逐鹿 霞光冲破天

　　霞光冲破天际的那一刻，白壁关的守军纷纷醒来，连日的鏖战让任何一个南周的军士都难以安眠。此刻，本该暗无天日的昏墨天色里突然冲出来一丝日光，软绵绵地笼罩了黑云以上的天空，却也多少让人心中生出一丝没来由的盼头。
　　然而此刻安坐在女墙上的白壁关大帅却不这么想。他已经年老，花白的胡子染上了征尘，在若隐若现的晨光中闪烁着近乎透明般的光泽。
　　“火烧云，大凶之兆……”老人喃喃细语，似是要说给自己听，然而他忽然又拔高了声调，疾声道：“周伯和。”
　　“末将在。”墙边上一名轮岗的将官利落的转过身来，行了个标标准准的军礼。他是老人的长子，从小随父亲征战，自然也懂一些天时。
　　此刻他稳重的脸庞上似有些焦急之色，但还是压低声音朝帅椅上的老人禀告道：“北蓟君昨日压寨三十里，夜里也曾令小股部队前来骚扰，都已被打回去，今日当是不会前来攻城。”
　　“不可大意。”老人声音里透出浓浓的疲惫。
　　周伯和内疚的低下头，道：“若不是孩儿尚不足以独当一面，也不至令父帅如此劳累，只是今日敌军已然力疲，父帅可先回府小憩片刻？”
　　老人瞪了他一眼：“荒唐！敌军疲累，我军亦然，何况北蓟兵力远胜于我，常言道十倍围之……”
　　“说到底。”老人身后一名站岗的亲卫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兴奋又急促，但奇怪的是，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呵斥他无礼。周伯和不免注意了一下这名士兵，他约莫十二、三岁的年纪，脸庞稚嫩而清秀，双眼灵动有神，嘴角有着桀骜的弧度，宣示着此人尊贵的身份。
　　少年意气如鸿辉，敢试长锋挑连营。
　　周伯和大惊，疾声道：“殿……”他停下来环视了一圈，将士们都目不斜视地站在城墙上，这才放心地问道“小嘉，怎么上这里来了，枪箭无眼，若是你……”
　　“是我让他来的。”老人声音浑厚，虽说三皇子殿下张繁书身份尊贵，可在这位老人面前却也恭敬有礼，毕竟这位周大帅是连皇帝陛下见了都要以师礼见的人，“小嘉，你说下去。”
　　“小嘉”是张繁书的乳名，他对着伯和大哥顽皮地扬了扬眉毛，说道“北蓟军统领太子吉天枢，晓畅军事，倒也是个帅才。周老伯还是怕北蓟军分兵攻我雍水关，青木寨和嘉禾寨，若是拔了这三座城，白壁关孤立无援，北蓟下与不下，我军守与不守，于事何补？”
　　老人严肃地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他的话，实际上这已经算是莫大的赞扬了。
　　“不对不对。”老帅的背后突兀响起一个童声童气的女声，另一个亲卫扶了扶有些大的头盔，露出一张姣好的少女面庞，这下子伯和险些骇得握不住刀柄了。
　　“二丫头！你们两个到底怎么跑出来的！”他此刻只想找段女墙自去寻短见，更想知道究竟是谁把这两个名扬京师的小祖宗空投到两军前线来的！
　　繁书似乎是读出了他的心声，嚣张地说：“是我把二妹妹带来的，你咬我？二妹妹不用理他，你接着说。”
　　“二妹妹”是大将军府嫡次女，由于南周的风俗如此，未出阁的女子除了父母知道闺名，外人只能以排名呼之，越京城里的人上至帝后下至市井，没有不喜欢这位杨二姑娘的，她约莫八、九岁的年纪，说起话来珠玉有声：“小嘉哥哥的话不对，无论什么时候，白壁关是一定要坚守的，现在但看北蓟军的反应了，雍水，青木，嘉禾三城俱是易攻难守之地，若是攻自然攻地下来，可攻下来之后呢？”小姑娘停下来整理思绪，片刻后说道：“若是进，则我军切断其后路即可，若不进，我们再去夺回来就是，总之，这三座城啊，就是那个什么……”
　　“鸡肋！”伯和眼神一亮，接口道。
　　周大帅这下不只是点点头了，而是微笑着摸了摸胡子，道：“那依你们二位的意思，下一步该怎么办？”
　　二人对视一眼，两个小脑瓜凑在一起讨论了许久，先前都是纸上谈兵，若要论具体战略实施，他们就不如周伯和了。
　　“《兵纪》有云‘以战为退，以攻代守，伺而破之。’大帅，待末将领一支兵马先去探探虚实！”
　　老人终于微笑着对他说：“好，吾儿也可独当一面了，此战就由你领兵三千，先破敌军左营，我命胥副将自右营呼应你。”
　　伯和的眼中目光闪动，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得到父帅认可，怎能不五内翻涌，他一掀战裙，单膝跪地喝道：“末将领命！”
　　“记住，探得兵力便出来，切不可恋战。你……要保重。”老人家突然放下了大帅的架子，拍了拍长子的肩，如同送爱子出远门的普通老父。
　　伯和陷在感动之中尚不自知，繁书的心中却是“咯噔”一下，似乎已经预料到一场暴风雨的来临，仰头看看天色，微弱的日光早已不知何时败下阵来，天空恢复了阴霾，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如同被缚在一张厚厚的茧里，失去了挣扎的欲望。
　　周少帅点齐兵马走了，繁书拉着杨二姑娘对老人辞谢道：“我见二妹妹有些乏了，先带她回府上叨扰了。”
　　“理应如此，殿下请保重。”老人拱手而立，目送他们消失在女墙上。
　　二人前脚刚走，一队人马便从远方管道上疾驰而来，为首的一人身着青灰色长袍，头束危冠，到得关门前却不下马，冲着关头发出尖厉的叫喊：“快开城门，圣旨到！”
　　老人暗叹一声果然来了，亲自走下城墙，伏地恭请圣旨，宣旨的宦者轻蔑一笑，仿佛所有人跪的都是他，慢腾腾地掏出明黄刺眼的卷轴，尖声念道：“诏曰：朕闻人伦之体，父子为大，夫妻次之，今有何氏逆党，大逆不道，为党作乱，秽乱宫闱，意图谋反，罪名昭彰，罄竹难书，天恩难赦，然皇三子张繁书，年幼无知，素以孝闻，朕敢其母何氏已为伏诛，令其三日内回京发落，若有延迟，则与其母族同罪，钦此。”
　　老人一向如山的身躯此刻微微颤抖着，原来今日火烧云之兆，所示之事当真应验了。他深吸一口气，将帅盔解下来，留恋地擦拭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叩首道：“臣白壁关大帅周继，伏请陛下圣察，白壁关与越京千里之遥，三日之内，如何得至。老臣愿带殿下受过，愿陛下怜悯父子之情，切莫累及无辜！”
　　宦者依旧坐在高头大马上，他大概是杨皇后一派的亲信，此刻阴阳怪气地扫了他一眼，倨傲地指了指身后的囚车，不屑道：“那就请吧，周大帅。”
　　老人颤颤巍巍地上了囚车，宦者冷笑一声，重新展开圣旨，放声道：“白壁关大帅周继有负圣恩，临战脱逃，奉陛下之命捉拿逆子张繁书，活捉其人者赐十万金，封万户侯！”
　　霎时间白壁关上一片哗然，周继在囚车上急火攻心，口吐鲜血放声打骂了三声“贼子！”而后倒下去人事不省，之后就再也没有醒来。
　　与此同时，周伯和的行军队伍旁穿梭着两个小小的人影，隐在麦田里，偷偷打量着队伍。
　　杨二姑娘打了个哈欠，不满道：“小嘉哥哥，不是说回去歇息的吗？”
　　“嘘——”繁书捂住她的嘴，神神秘秘的说：“想不想看热闹？”
　　小丫头困意全无，点头。
　　繁书满意地拍了拍新收的小跟班的头，忽而扬首望着白壁关的方向，眼神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阴郁。
　　远处黑云压城，雷声滚滚，金黄的麦子无声地摇动起来，风中有了潮湿的气息。
　　平静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又像发生完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