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城鬼话》灯草咸

1、第 1 章 举头三尺

　　举头三尺有神明。

　　沈家伦活了十七年对这句话深信不疑。纵使他三年级开始戴红领巾学校整日红旗飘飘老师上课大呼科学发展观，但他还是认为这世上是有神明的。

　　他老妈是个纺织厂工人，老爸在全国各地跑车拉货，从记事起他就知道老爹老妈忙忙忙，从小就很少管他。一般父母管得少的孩子都骄纵顽皮，但沈家伦是个例外，乖巧懂事，从不惹麻烦。年纪不大，一本正经扯个诗书礼仪唬人还挺上道。然而他的天性并不真是循规蹈矩，骨子里带的离经叛道估计是不会消失的，只是目前有些身不由己。
　　每次上课打瞌睡，脑袋就会如同落入冰窖，阴冷如跗骨之蛆般提醒着他此刻不该和周公打交道。和人吵架，粗鄙之语还没多吐出两字就会失声，自顾自地夸张哑剧时不时就上演。琢磨着要去揍人就会直接不能动。准备做坏事儿的时候多半还会晕倒。

　　当然，自己也从未受当伤害。大大咧咧，跟个二百五似的在街上乱窜差点被车撞的时候身子都会被猛推与受伤擦肩而过。

　　沈家伦从记事起就是这样的，他觉得绝对是有神明在上空看着，不让他走歪路，还护着他。

　　恩、皮相好，有礼貌，省了吵架打架疯癫多了读书看报乐于助人，简直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可能是神力，沈家伦比身体单薄的沈家林还听话。

　　风城不大，南北方向三条大道，东西方向三条大道就贯穿了整个城镇，一些巷弄夹在其中，错错落落。主干道商铺林立装修得花花绿绿夜晚灯光亮堂宛如白昼，小巷弄青砖绿瓦青苔帮着时光掩饰痕迹路灯破败夜色斑驳，像古代祭天时苍天下跪拜的锦绣华服与布衣，不可同日而语却又和谐无比。

　　风城四面环山，窝在盆地里，冬天不会太冷，没有苍莽寂寥的银装素裹，夏天不会太热，没有火轮高吐吴牛喘月。

　　城里有教堂，正北方向的山上有道观，城郊有不知哪个朝代遗留下来的土地庙，沈家伦时不时都会去拜拜，郭衡总是嘲笑他，一段时间说他被怪力乱神的迷信蒙了心马克思都拯救不了，一段时间说他信仰错乱虔诚度不够会遭报应，一段时间说他该被批斗关牛棚改正作风。好吧，郭衡都是开玩笑的，郭衡也解释不了他的情况，几次亲眼看到他在不可思议的情况下险避危险。他和郭衡说，举头三尺有神明，无论哪个神，西方的东方的管钱的送子的镇宅的都要放在心头尊敬，拜拜只是个形式也必不可少。郭衡没有信，也没有不信，只是嘴贱，能损则损。

　　沈家伦今年十七岁，在风城中学念书。风城地儿小，城里的加上周边村里的人口只有十几万人，在读书这个年纪蹦跶的就更少了。小学还有两个，中学就只有一个了。成绩好的，有钱的，一个个都往外面的中学跑了。风城中学，不大不小，刚够留在风城的少男少女们从无知中浪费青春，在文字线条公式小抄中渐渐长大。

　　沈家伦大概有一米八二，平时就穿件宽松的白T恤，T恤有印着图案的有印着文字的，破旧干净的牛仔裤，牛仔裤有蓝的有黑的，一双假匡威或者杂牌子板鞋，小麦色的皮肤，单眼皮，一双虎眼大而有神。由于经常打篮球跑步，练就了紧实的身材，一双大长腿往教室一站，高二十七班就会有妹子假装无意实则刻意眼睛的光芒从他的发梢流放到鞋底。高中多好啊，还没开始考虑房贷，还没开始晒老公晒工作晒购物单，模样、性格、气质、成绩，哪一样入了眼溺了心，就可以把一腔恋慕化作烈火轰轰烈烈点燃整个青春。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一响，五十多位青春少男少女作鸟兽状渐渐散去。沈家伦坐在座位上慢条斯理地整理着作业往书包里装，“啪”，郭衡冷不丁地拍了一下他的桌子。阳光透过玻璃斜斜地打了进来，亮堂了他的半张脸，另外半张脸在阴影里越发棱角分明。郭衡心想，这小子还挺好看的哈。

　　他眼皮都没抬，声音平淡但不冷淡，“有事儿？”

　　郭衡咧嘴一笑，“轮子，明天有空么？”

　　“你又要去哪里玩儿？上回装逼去酒吧喝了两瓶就怂的那什么是谁呢？哎哟，拉都拉不住。是不是还想去赌场红灯区意气风发一下啊？”，沈家伦边说边摆手，故作嫌弃挤着眉毛感叹，“人心不古，世风日下，啧啧啧。”

　　郭衡毫不在意沈家伦的挖苦，回答道：“行了行了，三好学生，别瞎逼逼哦不别卖弄那点墨水了。你哥们儿我改邪归正，去正经地儿。”

　　沈家伦这时已经整理收拾好，推了推桌子站了起来，往门外走，郭衡也和他并肩走了出去。

　　“明早把我家那片儿的牛奶和报纸送完就没事了。你要去哪儿？”，沈家伦大步流星地走在林荫道，太阳葬送在绿叶上剩了些风华内敛的流光柔和地打在他身上，一股子落拓劲儿恰好落在了旁边挚友的眼底。

　　郭衡知道沈家伦这是应了。眼珠子转了两转说：“明早约了叶美佳和许地生爬山。你八点前就能把牛仔和报纸送完吧。我们八点半出发。怎样？”

　　沈家伦眼里满是戏谑，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老郭，怂逼果然是怂逼啊。泡妞儿还把我拉上，你不怕叶美佳看上我？”

　　郭衡龇牙咧嘴，“谁他妈怂了？看上你就看上你呗，年年飞往你那儿的情书成倍增加文采飞扬妙笔生花，也没见你被哪封感动过，反正你又不会答应，到最后还不是我的。呵。”

　　“呵，呵你个大头鬼。明天在哪里碰头？”

　　“还没定，明早我去你家找你。你要是有手机，发个短信打个电话分分钟的事，我就想不通了，你爹妈虽然不富贵，但给你买个手机还是能买的吧。什么好东西都给你哥沈家林用，你屁都没有，这他妈什么跟什么啊。”

　　沈家伦很柔和地笑着，只是眼里闪过一瞬迷惘和落寞，忽而不见，“你别抱怨了，这话你说了好几年了。不就是让你多走十多分钟吗，会累死你？”

　　郭衡哼了哼，作出一副□□看到大地主的表情，继续说道：“反正我是没见过这样的爹妈。轮子，等哥暑假送快递拿了工资，哥给你买个土豪金的。”

　　沈家伦促狭一笑，刚才心头堵着的不明情绪消失了个干净，“得了吧，你啥时候打工拿到完整工资过？那点儿钱还是去买两根哈根达斯哄你女神笑笑吧。”

　　和没心没肺的人一起，不怕遇见狼心狗肺措手不及。

　　沈家伦长腿一跨，骑上了破旧的二手黑色自行车，“走了啊，明儿见。”

　　他先骑车去了农贸市场，看了看兜里还剩的20块钱。菜市场还是同往常一样，人挤人，叫卖声此起彼伏，中年妇女为了一两毛钱杀价杀得虎虎生威。他走了一圈，买了两斤西红柿五个鸡蛋，又匆匆踏上脚踏车回家了。

　　他回的家不是他爹妈和大哥住的家，而是奶奶的家，一个在城东，那里有些巷子拆迁修了楼房，一个在城西，离铁路远政府还没开始动拆迁的心思。奶奶家是以前留下的老院子，院墙低矮，木门斑驳，阴暗潮湿，一到雨季霉味儿就乱飘。他爹妈在城东买了楼房后就住在了那边，但奶奶不去，说是爷爷死在这屋的，她也要死在这屋。奶奶年迈，爹妈忙，大哥不愿意在这边儿，他就留了下来。

　　沈家伦回到家的时候，奶奶正躺在藤椅上眯着眼听戏曲，腿上盖了条毛线毯子。夕阳独有的橘红铺了半个小院，透过常春藤的叶子，红光黑影的斑驳透着清浅的温暖。听到木门战战巍巍的吱呀声，奶奶睁开眼，“回来了啊~~~~”

　　沈家伦露出孩子般的笑容，“诶，奶奶我回来了。刚放学，您等着啊，我去做饭。”

　　奶奶继续闭着眼，开始咿咿呀呀跟着唱了起来，虽然胸口像塞了老风箱，脸上纵横的沟壑也抖了起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便赏心乐事谁家院。
　　朝飞暮卷，
　　云霞翠轩，
　　雨丝风片，
　　烟波画船，
　　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

　　没过多久，饭桌上就出现了热气腾腾的番茄鸡蛋汤和瘦肉粥，旁边有两小碟酸萝卜。瘦肉粥是早晨熬的，只是热热就可以了。老人家吃不了硬/物，沈家伦总是想着法变着花样弄软糯的吃食出来。不比院里，房里这时背光，有些黑，沈家伦拉开点灯，给奶奶盛了一碗粥，给自己盛了一晚饭，两人就开始吃了起来。

　　菜不多，但两人都吃得快乐。他爹妈每个月给的生活费不多，买不了太多好菜，但也不会饿肚子。他想买其他的东西，比如语文老师要求的现代汉语词典，就必须自己去挣了。周末早起送报纸牛奶，时不时发发传单差不多就够这些额外开销了。

　　不是墨守陈规家教森严的世家，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饭桌上奶奶总是边吃边和他拉家常。今天对门家的狗去了，灯草巷的张妹妹送了一篮子鸡蛋过来，你上课有没有好好听，功课有没有全部带回来。。。奶奶牙齿不行，但身体还算硬朗，说话精气神挺足，耳朵有些背，所以说话的时候都是扯着嗓子的，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很大。

　　花白的头发，粗声沙哑的家常，昏黄的灯光，冒着白烟的汤水，斑驳暗红的饭桌，形成一种淡淡地但蚀人心骨的温暖。他很贪恋这种温暖，从来舍不得放弃，乐在其中，在心底醉生梦死。这种温暖这里独有，他从来没有在和大哥一起住的爹妈那里感受到过，相遇的日子不多，相遇的时候男人女人面色温和，但眼底缱绻的疏离会让他不知所措。他只是有些记忆，自己是有疑惑的，但是他不会问，埋在心头说不定也会覆满尘埃，不需要求证，真相有时候可能会咄咄逼人，现在这样挺好的，极好。

　　两人吃完饭，沈家伦很麻利地收拾干净碗筷，回到自己的屋里开始写作业。这隐匿在小巷中的房屋，虽然破败，但并不小。最外面是一道木门，大概原先是漆的大红，岁月和风雨的垂怜让它褪去了骄奢淫/逸的大红，暗沉有些灰败，门上还有残留的碎纸，泛着黄，泛着黑，不知道刚贴上去的时候是喜庆的倒福还是威严凶悍的钟馗。木门肯定是上了年纪的，每次有人进出那吱吱呀呀战战巍巍的摩擦声像行将就木的老人怀念青葱岁月的喟叹，冗长又空寂。大门进去是小院，小院左面是围墙，爬满了藤蔓，右边是厨房，邻居家的猫总会躺在厨房上的破瓦上晒太阳。小院过了就是人住的了。一道门，进去是一间大屋，屋里正中放着观世音菩萨和香烛。大件的家具都在这屋里，有客人来了就在这里招待。大屋一左一右有两道小门，小门后面连着小屋。左边两间小屋，右边两间小屋，房子不小，但是人少，奶奶住在左边的小屋，沈家伦住在右边的小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