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朵记得你》何桃酥

8、chapter 8（修） 石锅沸腾鱼

　　沈略带她出了小区，不是千笑这两天惯常走的路，以至于她根本不知道，原来南门外有这么热闹一条街。

　　街两边的店铺鳞比栉次，牌匾大小不一，颜色也五花八门，相比黎市创城后出现的一条街统一大小、字体和颜色的牌匾，这里就多了种错落有致，人间烟火的美感。

　　除了街边商铺，整条街上也有不少小摊儿，夜色下一个个支起摊位挂起灯，一时之间食物蒸腾的热气，火烧火燎的油烟还有小商贩的吆喝声，热闹地挤在一条街上，又是食客趁黑出动的夜宵时间，每种香气都在勾引人胃里的馋虫。

　　千笑确实觉得饿了。

　　沈略没带她穿过路中间夜市里的人群，而是熟门熟路到了一家路边的小店，门头不大，可里面的人实在不少，连店外都摆了几桌。
　　屋里有人高谈阔论，抽烟喝酒烟雾缭绕，两人直接选了门外的座位，现在这个季节已经不是很冷，再不济，还可以喝杯酒暖暖身。

　　刚落座，老板很快出来招呼：“小沈啊，来得正好，今天这鱼新鲜极了，到晚上都活蹦乱跳着呢，还是老样子？”

　　看来沈略是常客。

　　沈略没点头，问千笑：“能吃辣吗？”
　　“能。”

　　老板似乎这才注意到沈略今天是带着个姑娘来的，立马笑得荡漾起来：“这位，你女朋友？”
　　“不是。”沈略回答得很平淡，随后又说，“再加个蒜蓉空心菜、奶汤蒲菜，行吗？”

　　直到沈略征询意见，千笑才意识到这话是对她说的，回应道：“可以啊，我不挑食。”
　　应该是照顾她的口味，点了道女生爱吃的菜，这菜她当初录制《家乡至味》时在东城吃过，不是当地的特色菜，没想到这家店却有。

　　沈略一点头，冲老板说：“那就这些，两碗米饭，喝的就……”
　　他冲千笑侧过头来，问：“可乐？”
　　千笑点头。
　　沈略将头转回老板那边，接着刚才的话说：“两瓶可乐。”

　　老板笑眯眯地说：“今天没有可乐了哦，只有啤酒，来两瓶？”
　　沈略睨了他一眼，没拆穿，淡淡道：“一瓶就行，给我两个杯子。”
　　“好嘞，坐会儿哈，鱼稍微慢点。”

　　老板一走，这张小桌子上就只剩下了沈略和千笑，周遭的谈话声似乎也都离得很远，虽然明明就在身边。

　　沈略自然而然掏出手机不知道在看着什么，见到他这几天里，一有闲暇他总是在看手机，但是手机里从未出现过诸如游戏或者刷短视频的声响，千笑好奇起来，忍不住问：“你平时都在看什么啊？”

　　沈略视线离开手机，看了一眼千笑，此刻她才觉得有点逾矩，可能是周遭的氛围和悠悠的话，真让千笑觉得他们已经是朋友了。

　　“没干什么，偶尔刷刷微博，看看朋友圈。”其实沈略没说的是，有时候只是拿起来解个锁，看个时间，滑动一下菜单，再锁上揣回兜里。这样的动作让人觉得有种有事可忙的安心。
　　同理，应付一些如眼下尴尬的，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情况，刷朋友圈也有奇效。
　　沈略看着屏幕上那个“烦”字，找到了新话题：“你呢，在烦什么？”

　　千笑知道，这是在问她那条朋友圈呢。
　　她如实说：“明天要回黎市了。”

　　“怎么，省台工作那么累？都不想回去了？”
　　这么理解倒也有道理。

　　千笑摇摇头，笑着说：“这倒不是。其实呢，最近有点感情问题。”
　　沈略已经把手机放下了，听到这话无奈摇头：“那就没办法了，感情问题我一窍不通。”

　　千笑来了兴致，追问道：“沈老师没谈过恋爱吗？”
　　“没。”沈略回答得一点犹豫都没有。

　　“沈老师形象好，工作也好，应该被很多人追过吧。”

　　沈略忽然皱起眉，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转移话题说：“刚才说的这两点，聂老师都比我更胜一筹。”

　　虽然知道这是种类似商业互吹的客套话，千笑还是听见心里有一束烟花，“咻”的一下骤然升空的声音。

　　老板已经把菜端上来了，原来他常吃的鱼，是石锅鱼，鱼片雪白，汤汁是红彤彤的，浮着辣椒跟花椒，咕嘟咕嘟冒着泡。
　　沈略递给她筷子，说：“尝尝看，石锅沸腾鱼，老板的拿手菜。”

　　千笑夹起一块鱼片放进嘴里，虽然红油丰沛，却不是很汹涌的辣，鱼肉很嫩，几乎入口即化，虽然外形很像水煮鱼，但却是完全不同的味道。她又夹了一块，冲沈略说：“好吃，你经常吃？”

　　“嗯，下班回来会打包一份饭菜带回去，时间久了，就熟起来了，本来他们家不送外卖的，但对我可以打电话送餐。”
　　这还是有次生病，老板给开的绿色通道。

　　另外两道菜千笑都尝过，总算明白了沈略为什么会成为这家小店的老主顾，是几乎能够上美食纪录片的水平。

　　啤酒放在一边，开了盖，却无人问津。
　　千笑往两支杯子里分别倒了，推过去，问他：“喝一杯？”
　　此情此景，就算是最后一次，至少也该尽兴而归。

　　沈略大大方方接过去了，没有什么干杯、敬酒，两人沉默地喝空了杯子，沈略抬手继续倒酒时，忽然开口问：“聂老师，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千笑的心脏快要跳到嗓子眼了，她正在心里嘀咕怎么多跟本命聊两句，没想到他居然自己先开口了欸！
　　她尽量以一种很平和的语气说：“唔，你问吧。”

　　“上次在船上，你为什么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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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笑的耳朵一时不争气，船怎么听都像床，这话从本命嘴里说出来，让她有些面红耳赤。

　　“我，生气了吗？我没生气吧，怎么看出我生气了呢……”

　　沈略倒酒的手一顿，硬生生从千笑的杯子上收走了，只倒了半杯。
　　他看千笑的模样像是喝多了，不知道有没有断片，他点到为止不再追问：“抱歉，那可能是我看错了。”

　　千笑有点紧张，会被他看出粉籍吗？这样会不会太丢脸了……她故意装作对上次聊的话题一窍不通的模样：“我记得上次在船上聊的是你配音的事情吧，哈哈，聊这种话题我怎么可能会生气呢。”

　　“是吗，我记得你当时好像说……”看出她根本不是喝醉，沈略故意调侃，“说我退圈很不负责任来着。”

　　“没有吧，我记不太清了。”千笑装傻，“沈老师这么做一定有自己的理由吧，我不太懂你们这个圈子，乱讲的。”

　　气氛逐渐恢复正常，千笑主动倒了满杯酒，正想举杯时，沈略忽然开了口：“我从大学就开始做CV，你策划过《声有所属》应该了解配音演员，我就是只在网络上配音的那种。”

　　他在尽量用千笑能听懂的方式，介绍他的过去。
　　夜风经过他的唇畔，又经过她的耳边。千笑凝神静静听着，快被他的声音淹没。

　　“上次说过，我没有白景砚的粉丝多，但是确实也不少。被关注得多了，总会遇到些麻烦事，那时候我遇到过私生。”

　　千笑瞠目，沈略勾唇：“你也没想到吧，我这种在网络上根本不露脸的人，居然也能有私生。”

　　不是的，千笑惊讶的是，当时有传言说他恋爱，也有人说是私生粉恶意造谣，他退圈前这件事就一直没有定论，没想到会在今天听他亲口说出真相。

　　杯子上端的白色泡沫消融掉，只剩下澄黄色的液体，沈略喝了一口酒：“从前只觉得明星的私生不过就是狂热一点的粉丝而已，可轮到自己身上才知道，这确实非常恐怖。她在学校论坛、在我同学朋友面前宣扬自己是我女朋友，开始送我一些奇奇怪怪的礼物、手写信，和我走得近的异性都会遭到她的恐吓，寝室总是莫名其妙丢东西，甚至还……”

　　说到这里，沈略的手下意识抓紧酒杯，触到杯壁冰凉的水珠，忽然不再继续说。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回忆起这件事了，但是此时此刻，在这个温和的春夜，面对着一个明天以后可能再也不会见面的人，他忽然很想旧事重提。

　　是不是这个离开的理由真的足够充分，就能代表，他也不是像她说的那么不负责任？

　　千笑静静听着，想尽办法装出对这件事只有一个普通朋友的关心和在意，尽管内心山崩地摇。

　　“那这件事，最后怎么解决的？”
　　“报警，但对方还未成年，不了了之了。”
　　“就这么……算了？”

　　没有实质伤害，对方未成年，确实没有什么惩罚手段。
　　千笑觉得喉咙干干的，想喝点什么，才发现杯子已经空了。

　　“你就是因为这件事，才不继续配音了？”

　　“是，也不全是。”沈略说，“就在因为这件事让我几乎不能正常生活的时候，合作公司为了赚钱，未经我允许以我名义办了场粉丝见面会，事先没和我商量，就把票全部卖出去了。”

　　听到这话，千笑伪装的平静也碎裂了，像一个雕塑，一点点开始出现裂缝：“这件事你不知情？”

　　“见面会前一天才知道的，当时想着木已成舟，跟主办方的账以后再算，还是先正常出席，别让粉丝白跑一趟。但是挺不凑巧的，第二天去了派出所。”

　　桌上的菜没怎么动，已经不冒热气了，在控诉两人暴殄天物。
　　只有千笑长长地叹了口气：“所以那次见面会，你本来是打算去的。”

　　“说实话，以前我从来没打算露面，”沈略一贯吊儿郎当的脸上难得露出片刻温柔，“可是当时那种情况，但凡我能去，又怎么会舍得不露面。那么多人天南地北的赶过来，就为了见我一面，我都挺替她们不值的……”

　　桌子上方好像有水滴砸下来，滴进木头缝里，就消失不见。

　　“值得的。”千笑不动声色地擦了一把脸，然后抬起头，“我觉得，如果你当初那些粉丝知道是这样，一定不会怪你的。”

　　沈略觉得她眼睛似乎有点红，也可能是喝酒喝的。
　　人流还是照旧吵闹，可她的眼里，安静的像一面湖，盛着很多，他看不懂的情绪。

　　早被忽略在一旁的手机响了起来，沈略拿起来看，对千笑说：“吃完了？江程他们回来了。”
　　“走吧。”千笑起身，看看沈略去结账的背影，再看看天。
　　今夜晴朗，繁星烁烁，可最亮的一颗竟然在她面前。

　　-

　　深夜，千笑也没有睡着。
　　浮出水面的心事越来越多，她也终于能看到冰山的全貌。

　　从主动替同事顶班去开交流会，到真的想要辞职来邬城工作，千笑早已经分不清这动机到底是为了追随偶像，还是仅仅只为了心动。

　　从前喜欢他那十年里，她凭借一个虚无缥缈的声音，幻想着他的样子。
　　华丽声线背后他理所应当是矜贵高冷、出尘脱俗的。
　　而真正认识之后，神明坠入凡尘，他是个普通人，工作会偷懒，没有上进心，会为了玩游戏熬夜，穿着睡衣出门倒垃圾，对女生也没什么绅士风度，甚至连明明好听的声音，他都只当平常，吝啬开口。

　　他是个普通男人。
　　或许还是情商稍低那一类。

　　可她还是喜欢。
　　这种喜欢不是对沈略有什么企图，甚至也从未幻想着和他在一起。

　　只是想见见他。
　　千笑发誓，启程来邬城那一天，她没考虑往后的一切，只是想见见他。

　　难以置信，她花了十年喜欢一个声音，又花了短短几天，喜欢上了这个男人。

　　千笑终于能明白所谓“冲动”到底是什么，也终于能一字一句告诉悠悠——
　　“我可能是，对他一见钟情了。”

　　像十年前听到他声音那一刻，心里就好像空了一块，有风呼啸着穿膛而过，她必须不断听着这个声音汲取营养，对抗着时而空虚时而满足的坐过山车般的眩晕感，试图将这缺失的一块补回来。

　　而如今，她找到了，填补她空白的人——恰巧他是声音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