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朵记得你》何桃酥

52、chapter 52 热红酒软糖

　　深冬，北城。

　　钟婕提供的这套“员工宿舍”条件不错，精装小三室两厅两卫，距离园区步行十分钟路程。只是每天朝夕相对的室友总是阴沉着脸，好像沈略欠了他五百万一样。

　　尤其是钟婕亲自陪沈略回邬城搬家之后，周而复越发不待见他了，大概是觉得他要长住，理智上想搬出去眼不见心不烦，感情上却又担心沈略近水楼台先得月，以至于从前还会客套问好的两个人，现在是一句话都不说了。

　　沈略觉得有些好笑，日历上的日期显示时间已经迈入新的一年，一月，应该是个一切都有新开始的时间。他破天荒地主动叫住要出门的周而复：“你是要去景声吗？”

　　《不周山》的男二号目前已经定了沈略，这部动漫不仅投资高，制片人向鹤栖还是好莱坞归来的行业精英，把欧美的动画制作流程搬回国内再加以改进，在动画制作前增加预配音环节，以这一版声音小样为依据来把控动画节奏进程，对画面和配音进一步调整。等到动画完成后，配音演员还要再次根据画面配音，完成最终的声音制作。

　　这个做法耗时耗力，可见主创团队都精益求精，对配音演员的要求也非常高，白景砚放话说在正式配音环节之前随时有可能进行人员调整，目前就连主cast都没有正式签约。

　　也因此，虽然周而复预配的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但他仍然孜孜不怠——倘若沈略出了任何差错，这个大制作男二号的配音就可能落到和他声线最相似的周而复头上。可笑的是，他们明明是两款竞品，却马上就要签约同一家公司了。

　　被叫住的周而复脚步微顿，狐疑地问：“你要干嘛？”

　　沈略弯弯唇角，抓起外套甩在身后，随意地说：“我也要去景声，一起走吧。”

　　表面和谐，是他们两个必须要维持的。

　　可并肩走在路上，无话可说的两个人又陷入一种诡异的尴尬局面，周而复只能随口找话题问：“对了，你前段时间天天早出晚归去干什么了？接了其他项目？”

　　沈略轻咳一声：“嗯。”

　　“钟婕给你介绍的活吗？她和你一起去的？”

　　“嗯。”

　　……
　　周而复有点想打人，明明是沈略主动约人一起上班，他都已经纡尊降贵主动找话题聊天了，沈略多说一个字能死吗？

　　他决定再也不主动搭话，往前快走了几步，沈略却忽然问：“你跟钟婕合作多久了？”

　　周而复狐疑看他：“大概有三年吧，怎么了？”

　　沈略默了一瞬，问他：“想签你的公司应该不少，没考虑过其他地方？”

　　“什么意思？”周而复炸毛，“你打算把我赶走，让钟婕只签你？我靠，她真把你包了啊？喂……你走那么快干嘛？”

　　沈略对人好心的限度只有那么一丁点，早就在周而复的追问中消磨殆尽，好不容易到了景声，耳朵虽然清净了，可他又要跟这油盐不进的人出演同门情谊。

　　预配进行得很顺利，向鹤栖亲自来盯棚，她对沈略的声音表现赞许有加，甚至因为沈略的台词特点对动画形象做了些许微调。可棚里的气氛还是微妙，曾经和他在《春雪》上有过交集的人见了他也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不再热络地上前搭话，他现在身陷包养传闻，又不识好歹地拒绝了白景砚，大家不当面骂他都已经算很好了，沈略自嘲地笑笑，宽慰自己这样倒也省去很多社交的麻烦。

　　收工时间比预期要早，不知道钟婕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几分钟功夫就出现在景声楼下。明明她的公司就在旁边，发条消息让沈略自己过去就好，可她偏要大张旗鼓地来接人。

　　钟婕则是全然不在意这些，前台按照之前的经验客气地让她稍等，安排同事去叫小周老师，她却说：“不用，今天是来找沈略的。”
　　下楼时，明显感觉大家窃窃私语的声音都变大了一点。

　　临近发布会，钟婕明显在为当天请不来林述风而焦虑，沈略撞见好几次她讲电话，最后总是不欢而散。

　　今天接上他，钟婕才说，是要一起去林述风家里送发布会的邀请函。

　　可想而知，不会是一趟太愉快的行程，走到停车场的短短几分钟里，钟婕已经是第三次伸手去揉太阳穴了，上车时，沈略抬手拉住她手腕：“头疼？我来开吧。”

　　钟婕有些讶异地看了他一眼——这段时间以来，沈略对她唯命是从，但却点到为止，他不能出面否认她制造的包养舆论，但也从未在私下相处时给过她一丝一毫超越工作伙伴的介怀。

　　“你是在关心我？”

　　沈略拉开主驾车门，淡淡地说：“发生交通事故时，副驾驶致死率约为28.8%，我是在关心自己的生命安全。”

　　钟婕了然地挑挑眉，坐上了副驾。倘若沈略真对她温柔体贴，她倒要怀疑是不是另有所图，反而是现在这样，正常多了。

　　导航地址是林述风住的别墅区，路程大约要五十分钟，钟婕将座椅靠背调到几乎平躺，沈略开车很稳，车里放着安静的钢琴曲，快要睡着的时候，她不小心将手边的水桶包碰倒，里面的东西隔着扶手箱散落到主驾那一侧。

　　刚好遇见红灯，沈略俯身替她去捡，发现一只小小的白色药瓶，上面写着Paroxetine。沈略刚离开北城、状态最糟的时候，去看过心理医生，也吃过一段时间这种药，觉得熟悉也不足为奇。他面上不动声色地递回给钟婕，随口问：“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钟婕晃晃药瓶，笑了下：“上大学的时候吧。”

　　大学两个字忽然让沈略想到了什么，思绪如同热气球一样飘散，直到身后传来此起彼伏尖锐的鸣笛声，钟婕提醒他：“喂，变灯了。”

　　沈略这才反应过来，猛踩了一脚油门，钟婕问他想到了什么，他摸摸衣服口袋，掏出一袋糖果递给她。

　　名字有些奇怪，热红酒味γ-氨基丁酸软糖，钟婕撕开袋子，闻到一阵浓郁肉桂和酸甜浆果的香气，丢了两颗进嘴里才问：“有什么说法？”

　　沈略说：“γ-氨基丁酸能对抗焦虑情绪，缓解紧张性头痛，距离目的地还有半小时车程，你可以睡一觉。”

　　捏着手里的袋子，钟婕忽然觉得自己有点看不懂沈略了，这么久以来她一直对他处处提防，可他却好像真的坦然接受了现实，不再做任何无谓挣扎。他安静地辞职、工作，安心住在她安插的眼线隔壁。每次她问起关于沈略，得到的答案无外乎就是去某家美食店吃了饭、去商场里买冬天的衣服，没有见过朋友，也没再跟前任有过联系。

　　或许真有人的天赋就是擅长认命。

　　钟婕躺回椅背上，单手覆在眼睛上，声音很轻：“林老师这么多年一直没有搬家，他的院子和当年我们上大学的时候一模一样，那时候我们参加主持人大赛的几个同学每周末都会来老师家，他很耐心地指导我们，之遥偶尔会从楼上房间的窗户里偷偷看我们，还以为没人发现……”

　　她笑了笑：“一晃就过去十年了……可是哪怕过了这么多年，每次回到那里，我还是会紧张。”

　　沈略没有再搭话，他知道这些话也不是对他说的。

　　可能软糖的助眠效果实在普通，钟婕在车子即将驶入别墅区时就已转醒，翻下遮阳板对着镜子补口红。

　　过于鲜艳的红，显得她精神不佳的脸色更加苍白，她说这个颜色会给她带来好运。

　　可惜林述风还是在看到沈略的那一刻就变了脸色，坐在大厅的沙发上，只让帮佣上了茶水，没有一点要留客的意思。

　　沈略将茶杯递给钟婕时不小心脱手，碎了满地的瓷片，他下意识弯腰去捡，手指倏地划了一长道口子，鲜血淋漓的。

　　一旁的帮佣看到呀了一声，找来清洁工具将一地狼藉扫走，林述风也看不下去，挥挥手说：“吴妈，你带他去楼上包扎一下。”

　　医药箱放置在杂物间，吴妈找出碘伏棉签和绷带，沈略看到她不甚娴熟的动作，礼貌道：“我自己可以包，您先去忙吧，我认得路。”

　　帮佣这才安心回头去清理这一路上滴落的血迹。

　　沈略就这样放任血流，用另一只手在医药箱里翻找，都是日期在今年的药物，应当是有人定时更换。他站起身，在杂物货架上一列列找过去。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一个粉色软布包，在灰暗沉闷的房间里格外扎眼。

　　沈略拍拍包上的灰，打开后，一个小药瓶映入眼帘。晃一晃，只剩小半瓶的量，他倒出一粒，白色药片上面写着“ZC 16”。

　　“先生，您还没包扎好吗？需要帮忙吗？”

　　帮佣的声音远远传来，沈略握住那粒药片，往受伤的手上胡乱裹了几圈绷带，回应道：“不用，已经包好了。”

　　下楼回到大厅，争吵正到激烈处，林述风拍着椅子说：“钟婕，当初的事你忘了吗？十年前我让他没了实习，跟所有朋友打招呼不准签他配音。十年后你却要打我的脸，还要让我亲自去给他站台？做梦！”

　　钟婕笑了笑，从包里掏出个信封丢下：“投资方是您出面拉的，媒体那边我也打好招呼了，今天来就是来给您送邀请函的，不管您到底去不去，这个台都已经站好了。”

　　林述风气急，抚着胸口坐下，钟婕拉着刚下楼的沈略径直离开。

　　北城又落雪，兜头的凉意灌下来，沈略发出轻微的“嘶”声，钟婕这才意识到自己握着他受伤的那只手，洁白的绷带又晕染出血迹。

　　天色已经暗下来，有辆车朝着他们的方向驶来，车灯晃得人眼睛生疼。浅燕麦色毛呢长外套从车上下来，和漫天雪色融为一体，沈略几乎以为是幻觉。

　　钟婕也看到了，饶有兴味地笑了笑，等人走近，她忽然说：“沈略，送我回家。”钥匙轻巧地丢出，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被沈略接住。

　　千笑脚步微顿，雪有变大的趋势，逐渐阻碍视线。

　　沈略没有拂钟婕的面子，将车钥匙接下，为她打开了副驾车门。可钟婕还是不太满足，她忽然从包里抽出一张卡片，在手里对千笑晃了晃说：“好巧，上次景声聚餐我们不是见过吗，后天就是沈略签约的日子，作为他的朋友，要不要给你一张邀请函？”

　　什么奇怪的癖好，把两个人照片都放上去，弄得像婚礼请柬一样俗气。

　　千笑扫了一眼，淡淡地说：“不必了。”

　　沈略看着千笑走进别墅的背影，眸色深深，钟婕忍不住问：“在想什么？”

　　“在这里遇见，有些意外。”沈略语气很平淡。

　　钟婕无所谓地说：“大概是又有什么新配音综艺想邀请林老师吧，这几年电视台不是一直这样炒冷饭么。”

　　林述风显然也如此认为，这个多年前上配音综艺时曾有过一面之缘的节目制作人，甚至连微信都没加过，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他家门前？

　　恰好撞上他刚送走不欢迎的客人，语气还有些冷硬：“你又是为什么事登门的？”

　　“林老师。”千笑省去了所有客套寒暄，严肃道，“后天的发布会，请您务必要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