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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大学.靠近 下了专业课 ...

  •   下了专业课,已是下午5点30分,食堂人潮拥挤。
      周漾却没什么食欲,一整天的建筑设计专业课像场头脑风暴,让她既着迷又忐忑。
      她决定省下晚餐钱,直奔图书馆找那本入门教材,盼着能从中找到灵感。

      和室友在教学楼分开后,周漾抱着课本往宿舍走。

      校园小道上挤满了下课的同学,喧闹声中,周漾一眼瞥见赵涔亦熟悉的身影。
      他依旧是那副冷竣孤傲的模样,背着黑色双肩包,黑色T恤配黑色宽松直筒牛仔裤,脚下踩着藏青色高帮帆布鞋。
      夏日傍晚的阳光穿过树叶,在人群身上洒下斑驳光影,却丝毫暖不了他周身的冷峻气质。
      可周漾偏偏觉得他身上有种特别的吸引力,疏离又吸引人,忍不住想靠近。

      巧的是,赵涔亦正朝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周漾心中一动,加快脚步迎上去,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赵涔亦,好巧啊!去图书馆吗?我也是,一起吧!”
      赵涔亦抬眼看了她一眼,语气冷淡:“怎么,图书馆有商机?”

      周漾一愣,尴尬地笑了笑。

      她平时总爱琢磨些小生意,在宿舍卖点小零食,帮同学代取快递赚点跑腿费,没想到赵涔亦会这么问。

      她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不是啦,今天不搞商业,搞学业!老师推荐了本建筑教材,我想去借来看看。”

      赵涔亦轻轻“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周漾却不气馁,边走边绞尽脑汁找话题。

      进了图书馆,她灵机一动,指着书架发愁:“对了,老师说的那本教材是哪位教授写的来着?图书馆这么大,我一点头绪都没有,你能帮我找找吗?”

      赵涔亦抬眼看了她一眼,语气虽淡却没了往日的疏离:“嗯。”

      周漾一愣,没想到他竟应了。

      她边走边绞尽脑汁找话题:“今天的建筑物理课好难,那个日照间距计算我算三遍都错了……”话未说完,却见赵涔亦脚步微顿,侧头看了她一眼。

      进了图书馆,周漾指着书架发愁:“老师推荐的教材我总记不清名字,你能帮我找找吗?”赵涔亦没说话,却径直走向建筑类书架,抽出一本《建筑空间组合论》递到她面前:“先看这个。”

      在找书的过程中,两人渐渐熟络起来。一谈起建筑设计,平日里沉默寡言的赵涔亦就像换了个人,偶尔会指着书架上的典籍补充:“柯布西耶的模度理论,在这本书里有更系统的解读。”

      周漾发现,他眼中闪过的光亮,与自己捡瓶子时看到硬币落袋的雀跃竟有些相似。

      周漾这才知道,原来他从高中起就痴迷建筑,常看《建筑学报》,那些专业见解背后,是多年的积累。

      周漾也慢慢发现,赵涔亦看似冷漠,其实很有耐心。

      尽管一开始觉得她太聒噪,可面对她一次次热情的靠近,他不仅不反感,甚至愿意多聊几句。

      她那些天马行空的幽默,也总能让他难得地露出笑意。

      直到有一天晚上,周漾趴在《建筑物理》课本上打盹,铅笔在草稿纸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线条。

      赵涔亦翻书的动作突然停下,看着她课本空白处画满的卡通小人,眉头皱了起来。

      他重重叩了叩她的笔记本:“你在浪费我的时间。”

      周漾猛地惊醒,发梢还沾着草稿纸碎屑。看着赵涔亦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建筑案例分析,再看看自己敷衍了事的作业,她心里一阵羞愧。

      “上周让你读的《建筑空间组合论》,书页连折痕都没有。这道日照间距计算题,你抄了三遍还是错的。”

      赵涔亦修长的手指划过她满是红叉的作业本,抽出自己的笔记本推到她面前:“日照间距要结合当地纬度,你漏了冬至日的太阳高度角。”他的语气缓和。

      窗外梧桐叶沙沙作响,周漾攥紧铅笔,听着他低声讲解公式原理。

      她想起自己高考心态好超常发挥从云州考进了南城建筑学院,原本只想混张文凭,回家考个安稳工作,攒够一笔钱,早日退休。

      却在他一次次不冷不热的回应中,鬼使神差地想追上他的脚步。

      赵涔亦那句“建筑圈不适合女生混。《考工记》里有一句话“天有时,地有气,材有美,工有巧,合此四者,然后可以为良。”做一件事,就要做到最好,你这样得过且过,根本不配学这个专业”像根刺扎进她心里。

      那晚,周漾在学校公示栏盯着专业排名表,屏幕蓝光映得眼眶发红。

      赵涔亦的名字稳居榜首,而自己的名字在中游若隐若现。

      “不配”二字在耳边回响,她猛地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周漾就出现在图书馆。

      她抱着厚厚的建筑史书籍,在赵涔亦常坐的位置旁坐下,翻开崭新的笔记本,认真写下“今日计划”。
      在建筑模型室,她的手指被刻刀划破,鲜血渗进椴木板,却咬牙坚持打磨。

      她想起赵涔亦说过“建筑是凝固的诗,每个细节都决定灵魂”。
      那晚,周漾在图书馆待到闭馆。

      离开时,赵涔亦突然递来一盒创可贴:“听说你模型室划到手了。”她愣了愣,想起白天在他面前晃过的伤口,原来他都留意到了。
      大学时光,除了上课,考试,画图,做模型,兼职,参加竞赛,课外参观,周漾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爱好,她把图书馆的大多建筑相关的书籍都借阅了。
      借阅室的借阅登记上都写满了她的名字——周漾。

      三个月后的专业汇报课上,周漾的古建测绘报告被教授当作范例展示。
      她站在讲台上,目光与坐在后排的赵涔亦交汇。他微微颔首,眼底有了难得的赞赏。
      课后,她把精心装订的报告放在他桌上,扉页写着:“我要建出自己的高楼。”
      赵涔亦摩挲着烫金的报告封面,唇角不自觉上扬。

      他走到周漾跟前,把几本适合她的书放在桌上:“这些等会去借了,看完,你刚才问的那些问题会有答案。”说完,转身离开。
      从那以后,图书馆的角落常出现两人身影。

      周漾会在他熬夜画图时递上苏打水,他则会在她翻遍资料找不到案例时,默默打开自己的加密文件夹。
      周末没课,她拉着他去看设计展,他虽嫌她太吵,却会在她盯着模型发呆时,轻声讲解结构原理。

      某个周末,两人坐在古建长廊里讨论作业。

      周漾指着飞檐斗拱兴奋地比划,阳光落在她发梢,映得眉眼格外明亮。赵涔亦忽然开口:“其实……你这样很好。”

      “什么?”她转头看他,却见他耳尖泛红,迅速低头翻书:“没什么。”

      风穿过廊柱,卷起她的笔记本。

      赵涔亦伸手按住纸张,目光扫过她画满批注的页面,忽然想起这些日子里,每当自己被梦境困扰,只要看到她在图书馆认真啃书的模样,心底的烦躁就会莫名消散。

      或许,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就像他不再反感她的热闹,就像她不再只把建筑当作谋生工具。
      而这一切,都始于那个阳光斑驳的傍晚,她那句带着笑意的“一起吧”。
      周末的午后,阳光透过老街区的梧桐叶,在青石板路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赵涔亦本来要去街角的旧书店找一本绝版篮球杂志,路过巷口那家爬满青藤的美术培训机构时,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二楼的玻璃窗敞开着,周漾的声音清晰地飘了下来,温柔又有耐心:“妹妹,你看这个屋顶的飞檐,要画出它向上翘起的弧度哦,就像小鸟要飞起来一样~”

      他顺着声音抬头,正好看见她站在画架前,弯腰指导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

      她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纤细的手腕,存钱罐手链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小女孩手里的画纸上,歪歪扭扭画着一座小房子,屋顶却别出心裁地画了类似榫卯结构的拼接纹路——大概是周漾随口提过的古建筑小知识。

      “老师,这个‘积木’一样的地方,真的不用钉子就能拼起来吗?”小女孩仰着脑袋问。
      周漾笑着点头,指尖轻轻点在画纸上:“对呀,这是我们老祖宗的智慧,叫榫卯,就像拼图一样,严丝合缝,特别牢固。”

      她一边说,一边用铅笔在纸上勾勒出简单的榫卯示意图,线条流畅又认真,像极了赵涔亦梦境中,江怀月在宣纸上绘制建筑图纸的模样。

      赵涔亦靠在巷口的老槐树下,默默看了很久。
      他看见她蹲下来,帮小朋友调整画笔角度,看见她笑着收下小朋友递来的、画着歪扭笑脸的小卡片,看见阳光落在她发梢,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

      那些扰人的梦境仿佛又在耳边消退,只剩下此刻的宁静与暖意。

      不知过了多久,下课了,小朋友们叽叽喳喳地跑出来,周漾跟在后面,正低头整理画具,忽然脚下一滑,怀里的画笔和素描本散落一地。
      赵涔亦几乎是下意识地冲了过去,弯腰帮她捡拾。

      “赵涔亦!”周漾抬头,看清是他时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你怎么在这里?”
      他手里捏着一本素描本,封面画着一个小小的榫卯结构示意图,旁边写着“周漾的画室草稿”。
      他把本子递还给她,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些:“路过,正好看到你教小朋友画画。”
      他顿了顿,补充道,“那个榫卯,画得很准。”

      周漾有些惊喜:“你也知道榫卯?”
      “嗯,”赵涔亦点点头,想起爷爷书房里的古建筑图谱,又想起梦境中江怀月执着绘制的图纸,目光落在她的素描本上,“你很喜欢古建筑?”
      “超级喜欢!”周漾眼睛亮了起来,翻开素描本,里面画满了各种古建筑的速写,飞檐、斗拱、榫卯结构,一页页都透着认真。

      “我老家云州有很多老房子,小时候就喜欢蹲在下面看那些木头拼接的地方,觉得特别神奇。”

      两人蹲在青石板路上,一边捡画笔,一边聊着古建筑。
      阳光穿过梧桐叶,落在他们交叠的手背上,温暖而安静。
      赵涔亦看着她谈起热爱时眼里的光,忽然觉得,或许所谓的命运交集,不只是前世的羁绊,更是今生这样,在某个不经意的午后,因为共同的热爱,慢慢靠近的瞬间。

      还有,大二那年深秋,平江路的枫叶落满青石板,赵涔亦忽然在图书馆合上笔记本:“周六有空吗?带你去个地方。”

      周漾以为是哪个小众的古建展馆,直到跟着他拐进一条窄巷,看见一扇爬满凌霄花的木门,才知道是他外婆家。

      木门吱呀推开时,一股桂花糖藕的甜香扑面而来,头发花白的老人系着蓝布围裙迎出来,攥住赵涔亦的手腕就往屋里拉:“阿涔回来啦,快洗手,藕刚蒸好。”

      周漾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却见赵涔亦弯腰替外婆拎过菜篮,语气是她从未听过的柔软:“婆,这是我同学,周漾。她也喜欢古建筑。”

      那是周漾第一次看见这样的赵涔亦。

      他会蹲在院子里,帮外婆修补掉了榫头的木凳,指尖翻飞间,原本松动的凳腿就严丝合缝;他会熟稔地从厨房橱柜里摸出桂花糕,拆了油纸递给她,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他甚至会跟着外婆哼几句吴侬软语的小调,尾音轻轻上扬,褪去了平日里的冷硬。

      外婆家的堂屋里摆着一张老旧的八仙桌,墙上挂着泛黄的全家福。
      照片里的赵涔亦还是个少年,站在父母中间,眉眼间带着点青涩的倔强。

      周漾正看得出神,里屋传来男人的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气。

      是赵涔亦的大舅舅。
      他从屋里走出来,看了周漾一眼,没多说什么,转头就对着赵涔亦沉下脸:“你妈又打电话来了?说什么?是不是又要你去北京?”

      赵涔亦捏着桂花糕的手微微一顿,没应声。

      “我就说,岑疏璟那性子,根本不是能安安分分过日子的人。”
      大舅舅的声音越来越响,震得屋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你读高中时候要去云州开民宿,现在又非要去北京闯什么地产营销,你爸倒好,放着好好的设计院不待,非要跑非洲搞什么工程建造。两口子隔着十万八千里,这日子能过长久?我劝过你爸多少次,他不听!现在倒好,分居两地,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这婚迟早要散!”

      外婆端着糖藕从厨房出来,皱着眉打断他:“少说两句!孩子还在这儿呢。”

      “我说的是实话!”大舅舅梗着脖子,目光落在赵涔亦身上,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阿涔,你可得想清楚,以后别学你爸妈那样。搞建筑也好,做别的也罢,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隔着万水千山耗出来的!”

      赵涔亦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周身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回去。
      他没再说话,只是默默扶起坐在小板凳上的外婆,低声道:“婆,我帮你把晒的白菜收进来。”

      周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的银杏树下,心里忽然沉甸甸的。

      她从未听过赵涔亦提起家里的事,此刻听着大舅舅的话,才隐约明白,他那层冷硬的外壳下,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心事。

      那天下午,周漾没再多说什么。

      她跟着赵涔亦和外婆,坐在院子里剥莲子,听外婆絮絮叨叨说着他小时候的事——说他三岁时就喜欢拿着积木搭房子,说他高中暑假从云南回来时为了看平江路的古建测绘图,能在图书馆待一整天。
      午饭后,外婆收了碗筷去厨房洗,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周漾站在天井边,阳光从头顶的葡萄架缝隙漏下来,落在青砖地面上,像碎了一地的金箔。她正低头看墙角那丛半死不活的茉莉,忽然听见赵涔亦的声音从院子深处传来。

      “过来。”

      她循声走过去,发现他蹲在东厢房的窗下,面前是一扇老旧的木花窗。

      那扇窗和南城园林里常见的样式不太一样。窗棂不是规整的几何图案,而是由无数不规则的冰裂纹拼接而成,像冬天河面上裂开的冰层,又像一张被揉碎又拼起来的地图。裂纹的缝隙间嵌着几块小小的彩色琉璃,蓝的、绿的、琥珀色的,在午后的光线里投下斑驳的影子。

      赵涔亦蹲在那里,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冰裂纹的棱角,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这是外婆家老宅子唯一没拆的东西。”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听我妈说,这扇窗是她外公亲手做的。木匠出身,一辈子没出过南城。”

      周漾蹲下来,凑近了看那些琉璃。琥珀色的那块正好对着阳光,在她手背上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斑。

      “琉璃能让雨天也有阳光。”赵涔亦忽然说。

      周漾转头看他。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那扇窗上,神情和平时很不一样。不是冷淡,也不是疏离,而是一种很柔软的认真,像在看一个陪伴了很久的老朋友。

      “小时候每到下雨天,我就搬个小凳子坐在这儿。”他说,“琉璃会把雨水染成各种颜色,蓝的、绿的、金的。坐在对面看,整面墙都是彩色的。那时候觉得,下雨也没那么讨厌。”

      周漾想象着一个瘦小的男孩蹲在这扇窗前,看雨水顺着琉璃滑落,把灰蒙蒙的天染成彩色。她忽然觉得鼻尖有点酸,说不上来为什么。

      “你小时候经常来这儿?”她问。

      “寒暑假都来。后来外婆年纪大了,我妈让我多来看看她。”他顿了顿,指尖停在一条冰裂纹的末端,“其实是我自己想来。”

      周漾没说话,安静地听他讲。

      “我爸妈……你也听到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怕被厨房里的外婆听见,“他们很少同时在家。小时候我总觉得,家应该是完整的,就像这扇窗,每一块木头都要严丝合缝,少了哪一块都不行。”

      他指了指窗棂上一条细细的裂纹:“你看这块,是后来补的。颜色比原来的深,木纹也对不上。但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周漾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果然有一小块木料颜色略深,嵌在旧木中间,像一道愈合的伤疤。

      “我外婆说,东西坏了不要紧,修一修就好。修好了,它还是那扇窗。”赵涔亦收回手,垂着眼睫,“但有些东西修不好。或者修好了,也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周漾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她想起自己在云州的家,想起父母围坐在院子里喝茶的样子,想起那些看似平常却再也回不去的傍晚。她忽然明白,赵涔亦说的不只是那扇窗。

      “但它还在。”周漾说。

      赵涔亦抬头看她。

      “这扇窗,”周漾指了指那些冰裂纹,又指了指那些琉璃,“它还在。下雨天还是有颜色,晴天还是有光。你外婆说得对,修好了,它还是那扇窗。可能跟以前不太一样,但它还是。”

      赵涔亦看了她几秒,嘴角轻轻动了一下,不算笑,但比之前柔和了很多。

      “你说话有时候挺像她的。”他说。

      “像谁?”

      “我外婆。”

      周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亮。

      赵涔亦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往旁边让了让,给她腾出位置:“你要不要摸摸?这木头上还有我外公刻的字。”

      周漾凑过去,指尖触到冰裂纹的边缘。木料被岁月打磨得很光滑,棱角圆润,像被无数双手抚摸过。她在一条裂纹的尽头摸到几个刻字,笔画很浅,几乎要磨平了,但依稀能辨认出来——“丙申年春,良工琢之”。

      “丙申年。”周漾喃喃念着,“那是……六十年前了。”

      “嗯。”赵涔亦站在她身后,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我外公刻完这扇窗的第二年就走了。我外婆守着这间老宅,守了六十年。”

      风穿过天井,葡萄叶沙沙作响。那几块琉璃在光线里轻轻晃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染成了淡淡的彩色。

      周漾忽然想起自己在云州的老家。爷爷说,白族人家盖房子,要在正梁上刻“紫气东来”,要在照壁上写“清白传家”。那些字刻上去的时候,刻字的人心里想的,大概也是六十年后,还有晚辈能看见。

      “赵涔亦。”她忽然开口。

      “嗯。”

      “你外公做的这扇窗,和你做的那些模型,其实是一样的。”

      他没说话,等她继续。

      “都是把一些碎的东西拼起来,拼成一个完整的东西。”周漾仰头看他,阳光落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冰裂纹看着碎,但它是一整扇窗。你那些模型看着复杂,但每个榫卯都对得上。”

      赵涔亦低下头,对上她的目光。

      有那么几秒钟,两个人都没说话。天井里只有风声,和远处厨房里外婆洗碗的水声。

      “周漾。”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人这辈子遇到,不是因为巧合?”

      周漾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起那些梦,想起雪地,想起那个穿玄色衣裳的少年。但她没说出来,只是问:“那是因为什么?”

      赵涔亦没回答。他转过身,重新蹲下,指尖摩挲着那行几乎磨平的字。

      “丙申年春,良工琢之。”他低声念了一遍,然后说,“我外公做这扇窗的时候,不知道六十多年后会有人蹲在这儿看。就像你在云州捡瓶子的时候,不知道后来会来南城。”

      周漾听懂了。

      她没有接话,只是蹲下来,和他并肩。两个人的影子落在冰裂纹花窗上,和那些彩色琉璃叠在一起,像一幅被时光揉碎又拼好的画。

      厨房里传来外婆的声音:“阿涔——带同学进来吃糖藕——刚蒸好——”

      赵涔亦站起身,朝周漾伸出手。

      周漾看着那只手——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茧,在午后的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犹豫了一秒,把手放了上去。

      他握住,拉她站起来。

      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不烫,刚刚好,像琉璃折射的光,像雨天里的一小块暖黄色。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天井,往厨房走去。

      身后,那扇冰裂纹花窗安静地嵌在墙上。琉璃在阳光里流转着微光,蓝的、绿的、琥珀色的,像把整个夏天的颜色都收进了木头里。

      周漾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碎光落在空荡荡的天井里,落在青砖地面上,落在六十年前刻下的字迹上。

      她想,有些东西确实是修不好的。但有些东西根本不需要修。

      它碎在那里,本身就是一种完整。
      夕阳西下时,两人离开外婆家。
      走在铺满枫叶的巷子里,赵涔亦忽然开口:“我爸妈……他们挺好的。”

      语气很轻,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逞强。

      周漾看着他的侧脸,忽然伸手,把自己手里的桂花糕递给他:“挺好吃的。下次还能来吗?”

      赵涔亦愣了愣,低头看了看那块桂花糕,又看了看她,嘴角轻轻扯了一下,算是笑了。

      风卷起地上的枫叶,打着旋儿飘远。

      周漾看着他的笑容,心里忽然有种预感——或许有些事,从很早以前就埋下了伏笔。

      那些关于父母的争吵,关于距离的拉扯,都像一根细细的线,缠绕着赵涔亦的过往,也悄悄预示着,未来某一天,他会做出的那个,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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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灵感不常有,日常生活观察家。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