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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像光一样 别怕,有我 ...

  •   四周的遮光帘全部被拉起,下午的时间,全隔断的后座车厢却如夜晚般昏暗。
      阴晦的空间里,只有引擎声嗡嗡作响,但是很快,单调的频率就通过共振,引出另一种噪音——
      先前被片场事故打断的嘈杂卷土重来,称不上熟悉、也不算陌生,肆无忌惮地裹挟大脑,柏夜辰茫然睁着眼,竟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他自认心理健康,其实并不经常会这样,只在特定时期发生,最近会频繁一些,处理的方法也一直只有逃避、转移注意力。
      可是唐砚在睡觉,不能拉开窗帘让光进来,看不了书。
      刚才或许不该纵容唐砚?但是也根本不想拒绝,因为唐砚真的很开心。
      正在拍摄的这部电影,原本还有不到半个月就要杀青,下一部拍什么呢?
      ……哦,没有下一部了。
      他已经很久没签新合约,现在的工作,都是在完成一年前的。
      代入饰演角色的人生,已经不能再为他提供新鲜感。
      新专辑也不打算制作,想写的歌都已经写完,现在暂时没有任何表达欲,一切都很无趣。
      “江郎才尽”?都说他是,那他就是吧,不影响什么。
      退出娱乐圈,以后要做哪一行?真的要转向工科吗?
      近几年是看了很多相关专业书籍,生化环材、电气土木机械,还有信息技术、人工智能,都没有很感兴趣,下个阶段准备尝试航空航天、船舶海洋、核工程之类更小众的专业,但是,真的有必要吗。
      客观存在的公式,与精确的计算结果,这些数据的真实性的确很有吸引力,三十岁高龄,三跨无项目无经验,考研、读博、进实验室从头做起,也都不是什么大问题,经济条件和智商可以决定他的起点。
      然后呢,在未来的某一天,再次、又一次、数不清第几次重复现在这样的无趣感?
      “行业的顶峰”从来都是个伪命题,学海无涯,商业永无边界,艺术没有尽头,他那些所谓“成就”,放在行业史书里,不过是稍纵即逝的寥寥几笔,但却总是擅自认为已经勘透规则,接着狂妄地判定一切皆是虚无,傲慢地感到无趣,最后随手抛弃旧的,又漫无目的地寻找新的,不断循环重复,蹉跎时间,都三十岁了,还在迷茫。
      不能深耕,浅尝辄止,必然无法创造耀眼的价值,那么他的存在,又有什么价值呢,根本毫无意义。
      真实的自我令人鄙夷,于是直面自我就变得异常可怖。
      胸腔开始发紧,柏夜辰深深吸气,躯体姿势细微的改变,牵动被久压的手臂,传来一阵麻木。
      躯体失去知觉,却同时佐证了臂弯中重量的真实存在,柏夜辰顿了顿,垂眸去看唐砚。
      额头饱满,睫毛不长,鼻梁挺峭,是如威风凛凛的刀剑般,冰冷、锋利又桀骜的长相,压迫感很强,醒着时反倒会更温和一点。
      他睡得好香,也好乖,这么久了一动不动,姿势都没变过。
      罪魁祸首,干脆弄醒让他起来重睡,看看不抱着还能不能睡得这么香。
      柏夜辰恶劣地想,同时抬了抬手臂,对枕在肩膀上的脑袋造成纹丝不动的伤害。
      算了。
      奇异地,躁动与虚无在这一刻开始渐渐退去、消失不见,万籁俱寂,仿佛又回到在手术室外等待时,只听得到唐砚轻浅绵长的呼吸声。
      ……
      许久,唐砚微微动了动,睁开双眼。
      车停在唐氏大楼下的露天停车场,夜幕已经降临。
      柏夜辰仍然将他圈在怀中,一只手仔细护住他的伤处,此刻并未察觉他醒来,依旧沉迷于这种单纯的放空,面无表情、微微垂首,目光空茫,不知落在哪一处无法触及的虚空。
      旁边窗户的遮光帘半敞着,清冷的光线自窗外照映,并不会影响到唐砚的睡眠,只安静地倾落在柏夜辰颊侧,卓绝的容颜被覆上一层无机质的瓷白,在暗色背景中,显得如神祇般无悲无喜、清绝凛然——却近在咫尺。
      竟然刚睁开眼就能看到。
      是在梦里吗?
      唐砚怔怔仰望柏夜辰。
      他好像在发呆,这么入迷。
      现在没有在忙,也没有在看书,那他在想什么?
      会是那件事吗?
      唐砚想问,已经想很久了。
      之前凭恃柏夜辰松动的态度,明目张胆地试探过一次,当场被对方戒备地警告,后来他得寸进尺,再次委婉提及,柏夜辰便已经不太抗拒。
      那梦中的神明,现在会愿意相授吗?
      又过了一会儿,唐砚启唇,梦呓般地喃喃自语:“你想做什么呢?”
      “……嗯?”柏夜辰怔了一瞬,罕见地露出些迟钝,发出一个表示疑问的音节,长睫缓缓眨动,须臾后回过神,将视线焦距定格在唐砚脸上。
      原来不是梦。
      唐砚突然意识到什么,蓦地弹起,挣开柏夜辰的怀抱,还能用的手兢兢业业,给柏夜辰按摩麻木的臂膀,严肃地拧着眉说:“你直接推开我就好,手麻了不知道活动一下?”
      “因为我不想。”涣散的精神正在拼凑中,柏夜辰的姿态有些慵懒,语气也是漫不经心的任性。
      他的回答歧义明显,唐砚怔了怔,却尚未来得及产生相应的情绪,就听柏夜辰追问道:“你第一句说的什么?”
      被迫转入新话题,唐砚的沉默稍作延长。
      他静静看着柏夜辰,短暂地考量过后,还是决定坦诚:“我问,你接下来想做什么。”
      他的音色还带着刚刚睡醒的沙哑,本就温和的语气听着便掺入几分柔软,“转向工科,做应用研究?”
      柏夜辰凝视着他,目光复杂,又有些无可奈何,不答反问:“你怎么看出来的?”
      唐砚口吻沉定,并未在开玩笑:“猜的。”
      说完,他就低头去检查柏夜辰的胳膊,被他压了一路,从他醒来开始,这只胳膊都没有任何反应。
      柏夜辰任他动作,没有麻痹的另一只手冒犯地覆上唐砚侧脸、长指弯曲扣住后颈,强制唐砚抬头对视,不带情绪的声音重复一遍:“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明显地表现出迫切,动作有些粗暴,但唐砚情绪稳定,照顾着他,很快开门见山地给出答案:“我经常会模仿你。”
      “最初是下意识,后来就变成刻意,”他语气坦然,沉静地看着柏夜辰,“你的穿搭,走姿,笔迹,一些习惯,我都模仿过。”
      “你在空闲的时候,总是会阅读,什么内容的书都看。”
      “我也照着做了。”
      唐砚就这样淡然说着骇人听闻的惊天壮举。
      “刚开始我自主阅读感兴趣的内容时,认为你是在高效率地学习,但是后来我尝试极端模仿,看不感兴趣的内容,在几乎所有吃饭的时间、或者仅有五分钟等待的时间里阅读,我体验到一种被驱使的疲惫,停止阅读后,却又会觉得空洞。”
      任凭颈项被握着,唐砚侧过脸去贴贴柏夜辰的掌心,而后顺势垂首在他腕部安抚地落下轻轻一个吻,“我发现你其实是在通过持续的新鲜感转移注意力,你在逃避。”
      唐砚的嘴唇有些干燥,蹭过柏夜辰腕部的皮肤,传来沙沙的痒。
      柏夜辰反射性地抽了下手臂,却被唐砚抓住。
      唐砚握着他的手腕,脸颊蹭动着,将更多的皮肤与温度都往他掌心里送。
      后来唐砚常常在想,像柏夜辰这样的人,也会觉得虚无吗?家世优越,自身条件顶级,年纪轻轻所获得的成就,亿万普通人终其一生也无法望其项背——虚无不是重点,最关键的是,他在逃避。
      疲惫、厌恶、恐惧……让人想要逃避的动机有很多,总得来说都是因为感到不适。
      柏夜辰……感到不适?
      唐砚莫名回想起许多年前,与柏夜辰一起实习,最后一个他们共同完成的方案。
      柏夜辰贡献许多超前的见解,使工作推进非常顺利,记忆中带教老师也总是在哇哇大叫地称赞,被称赞的柏夜辰却始终对此反应淡淡,只礼貌地表示感谢。
      而这个方案留给唐砚最终的、最深刻的印象,竟然是柏夜辰面无表情合上文件夹,一语不发转身推门出去的冷漠与索然无味。
      柏夜辰几乎从未表现出这种情绪,所以唯一的一次记忆犹新。
      ——他厌倦了。
      唐砚作为看客,解读出这条信息。
      做得很优秀,为什么厌倦?是觉得案子太简单,毫无挑战性?
      可是案子明明很复杂。
      但他是柏夜辰,会觉得简单也很正常。
      不过没关系,以后多得是更难的挑战,他会再次提起兴趣的。
      然而又转念仔细一想,因为案子简单就觉得厌倦,这种优越感,多少显得有些傲慢。
      这……傲慢?
      柏夜辰傲慢吗?
      对待所有经手的方案,柏夜辰的态度分明都很认真,平等地给予尊重,无论简单与否。
      唐砚仔细回想过去相处的时光。
      终于发现最后的拼图,蓦然顿悟。
      天才会在登顶时感到孤独与空茫,但柏夜辰应该不会自认登顶。
      他总是表现得很谦逊,绝非伪装,是自然流露的对世界之大的敬畏。
      那么会让柏夜辰感到不适的,便是谦逊的反义词——傲慢。
      柏夜辰感到厌倦的情形,自己只是作为旁观者偶然间短暂地见过一次,都会觉得这是傲慢,遑论柏夜辰本人。
      应该会是一场漫长的自我批判。
      顶峰遥不可及,自身分明什么价值都没有创造,却擅自厌倦、丧失兴致,狂妄得犹如已经登顶——如此无知,又如此傲慢,这样的自己,毫无价值,毫无意义。
      唐砚不慌不忙地缓声陈述最终的结论:“你在排斥很容易感到厌倦的自我,所以你要逃避,不去面对。”
      接着,唐砚温稳的语气变得轻快,“当然,大多数时候你不会这样的,只是现在你再次对娱乐圈产生厌倦,最近你的碎片时间也被填得很满,恰好我又略懂一些汉字与外文,认出你在看的书名,所以就被我猜中了。”
      他尾音刻意上扬,挑唇露出得意的笑,眉眼弯弯地停在柏夜辰掌心里,亮晶晶地看他,“但是我们辰辰很厉害,忙着逃避,也不耽误把眼前的事做好。”
      像害怕屋子里有鬼的小孩子,一边哭还要一边努力把作业写完,“很勇敢啊。”
      柏夜辰不言不语地凝视唐砚,片刻后,面无表情地表示质疑:“我勇敢?”
      眼前的这一个,分明才是真正做到勇敢的人。
      “逃避也能和勇敢联系上了。”
      唐砚收敛一些笑意,正色道:“早上那会儿看见你旁边的墙砸向你,我都要窒息了。”
      “所以我理解,顶着那样的压力,还要控制手脚动作不变形,有多难做到。”
      他稍作停顿,很认真地继续说:“在我看来,你就是很勇敢。”
      柏夜辰没有回应,沉寂地看着他,眼神莫名有些凶狠。
      唐砚坦然受之,还能话锋一转,讲起故事:“你还记得五中附近的小巷吗。”
      当然记得。
      唐砚因为“母亲是个破坏别人家庭的婊子”正在被没事找事的混混们围殴,柏夜辰就随口说了一句“出身家庭又不由他选”。
      唐砚继续讲,语气依然松弛:“我长大,既不是吃他们家大米,也不是吃我母亲的,我吃得都是自己的。我欠我母亲的,也早就还清了。”
      话音落下,他眸光闪烁,又很严谨地补上一句:“我擅自认为的。”
      柏夜辰终于弯起嘴角、低低笑了一声,“你认为的很对。”
      唐砚按摩按到一半就罢工,柏夜辰被压麻的那只胳膊现在才恢复知觉,他抬起空着的手,将唐砚的脸捧在掌心,轻轻施力揉了揉。
      唐砚乖巧地配合,等被RUA完才毛茸茸地继续说:“要算账就找当事人,碍他们事的人是我妈,又不是我,找我的麻烦简直匪夷所思。”
      他为哄柏夜辰尽心尽力,故事讲得声情并茂,语气也要适时换成讥诮的,“我一直觉得这些人愚蠢,这么浅显易懂的道理都不明白,直到听见你的话,才发现这世界上还是存在大脑能够正常思考的人。”
      终于该到主角出场,唐砚温柔地注视柏夜辰,又笑起来,“我考淮大,是因为你,”他顿了顿,“我辨认出你穿的是淮大附中的校服,当时看着你在那过肩摔,就觉得,果然是优等生,又讲道理又会打人,还长得像天仙一样,我一定要去全部都是优等生的地方,我要考淮大。”
      他简直傲慢得理直气壮。
      柏夜辰看着唐砚,眸光深邃,突然感觉在这一刻,好像傲慢也并不令人厌恶了。
      唐砚静了静,敛起跳脱的神色。
      “柏夜辰,”他轻声念着他的名字,认真地问,“你会认为,这样的我有价值吗。”
      答案了然于心,柏夜辰郑重地点点头,“无价之宝。”
      被奉若神明的心上人如此夸奖,唐砚却反常得没有像之前那样毫无保留地表达喜悦。
      他志不在此。
      他仍然一本正经看着柏夜辰,耐心又虔诚地哄:“如果我有价值,那就说明,你不必创造任何价值,去自证你存在的意义,你只是存在,就已经很有意义。”
      唐砚温稳的声音回荡在寂寂夜色中,琴音般动人心弦:“因为我是你的作品。”
      ……
      一瞬间。
      晦暗的空间突然变得明媚。
      仔细一瞧,璀璨的亮源,就正好被他捧在掌心。
      柏夜辰看着这奇异的景象,惊艳地微微睁大眼睛。
      纯粹,耀眼,充满力量,像光一样。
      而后,澄澈的光团温温柔柔凑近他,亲昵地与他额心相抵、呼吸相闻,甜言蜜语:“别怕,有我在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像光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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