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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新芽抬头 白夫人爱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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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夫人爱看戏,这是白府上上下下都知道的。白老爷常在外跑生意,偌大个院子靠着白夫人一个人把持着,也只有看戏这会儿功夫能让她松松了。自打养上了爱看戏的性子,她便三天两头地请戏班子来唱折戏,这回赶上她生辰,白老爷专程请来了城里最好的戏班来府上唱,不仅体贴了她的心意,还彰显了他们夫妻俩的深厚感情,想到这里,她眼角的笑越发温软起来。
说起来,白夫人才三十来岁,生下白祭那年也才十七岁,平日深闺大院里养着,看上去依然年轻,面色白里透红。只是下人们都私下里悄悄议论着,夫人可是越来越慈悲了。不说冬天里常常给城里的乞丐们开仓济粮,平日里,夫人也是一副眉眼间慈悲为怀的温婉,目光流转都带着香火味,手里一串佛珠被打磨得光滑透光。若真要挑出夫人发脾气的时候,也只有从白祭这个从小就惹事的小少爷身上找了。
白夫人端坐在戏台前的最上座上,左右两家坐着王家与谢家的夫人。其他几家的夫人也各自坐在位子上,或品着戏,或窃窃私语。今日台上唱的是《香浓烟》,讲的是一个修仙之人在人世间遇到一位心仪女子的故事。饰演修仙之人与心仪女子的角儿都是南城里鼎鼎有名的,今天花重金一并请过来,想来老爷也是出了不少钱的。
“那茗烟哪,上台唱一次可是要足足一锭银子,更何论那个演铜铃儿的云烟了。”王家夫人说着无比艳羡地探了白夫人一眼,掩嘴说道:“你家老爷可是将你疼在心里面了,才舍得花这大价钱请他们来给你贺寿。”
谢家夫人向来与王家夫人是对头,在白府还未发迹之前,就对着干了好些年。白夫人也知道他们两家之间素来已久的恩怨,据说王家和谢家两家老爷也曾是拜把子的兄弟,可后来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恩断义绝,自此就在生意上对着干了起来。连带着两家夫人见面也是明枪暗箭的。一听王家夫人尽捡些好话给白夫人听,她轻轻笑了一下,笑着道:“这也是白府家大业大,有底气出这钱,妹妹,我可听说去年你过寿辰的时候,请的可是那白云班的人?”
王家夫人被谢家夫人这么一挤兑,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起来。白云班自然是比不上佟老板的登云阁。倒也不是王家就比白家缺了这份钱,只是近年来她年老色衰,王老爷的心思早已经不在她的身上,前两年买回来一个狐媚子做小妾,整日搅得家里面鸡飞狗跳,她的寿辰王老爷又会真正上几分心,不过是左右给个脸面罢了。
白夫人见局面有些僵硬,只好站出来,用她一贯温婉和气的口吻说道:“白云班自然也是好的,我去年寿辰不也请的是白云班么,今年左右不过换换口味罢了。说到白府家大业大,这妹妹可就不敢当了,在南城谁不知道王家和谢家才是鼎鼎有名的大户,谢家姐姐可就不要折煞妹妹了,瞧,台上都演到瞿策带铜铃儿回青铜山了,咱们就好好看戏吧。”
毕竟人家是主自己是客,王家夫人和谢家夫人也不好太放肆,听白夫人这么一说,只好收起争个高下的心思,看起戏来。
秦桑演的不过是个不说话只需安静站在一旁的小厮。待瞿策将铜铃儿带到青铜山,便到他出场的时候了。他随着老道人亦步亦趋地走上台,虽只是个小得不能再小的角色,到底是第一次上台,秦桑瘦弱的身子禁不住微微发颤。
他安分地站在角落里面,忽然余光在台侧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白祭。他怎么来了?
说起来,白祭本也没打算到戏台子这边来,可自刚才碰见秦桑,知道秦桑将上台的时候,他便神使鬼差地带着阿杜往这边来。一路上阿杜满脸的不情愿,只差撅起嘴巴来表示不满了。他不由地摇摇头,心里面想,这阿杜跟在自己身边脾气倒是越来越大了。
白祭站在台下面,仰头望着静静站在台子角落里的秦桑,唇红齿白的看上去似乎——他想了许久,终于想出四个字来形容:秀色可餐。白祭今年已经十六岁了,也不小了,自己那群狐朋狗友中不少喜欢玩弄娈童的,不敢带回家,就偷偷在外面养着,自己也见过几回。说到这事,他一向不支持也不反对,听之任之,反正事不关己。他自己是不曾想过有朝一日会对一个戏子感兴趣的,尽管在第一次见他时还不是戏子。
他也不是真对秦桑上了心,不过是在闲闷的日子里面找到了个稍微能提起点兴趣的东西。他仔细地上下打量着秦桑,忽然想起秦桑手腕手背上那些伤,怔了怔,对阿杜说:“去取两瓶上好的金疮药来!”
“少爷好好的要金疮药干什么?”阿杜满脸不解之色。
“叫你去你就去,多什么话!”白祭佯打了阿杜一下,轻轻踢了他一脚,将他赶走了。
戏已经唱到最后的部分,后台已经有人在准备第二场戏了。下场的时候,茗烟和云烟相继下场,接着是老道人和秦桑。说到这儿也该完了,却不知是哪个工人做活儿不仔细,在台子的后面一根尖尖的钉子冒出来,秦桑也没有注意脚下,一股脑地就踩上去。
白祭只看见秦桑突然脸色骤变,本就苍白的脸色变得惨白,眼眶霎时红得跟兔子一样,他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心里面有些许慌乱,却只是站在原地,想看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走到前面的老道人注意到后面的异样,转过头看见秦桑的脸色,再低头看见从靴底渗出来的血,几十年的经验让他瞬间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戏台上是忌讳这东西的。他抓住秦桑的胳膊,暗声说:“自己用力拔出来!”
秦桑咬住牙忍痛运气将脚提起来,一股股血瞬间涌出来。
老道人不着痕迹地搀着秦桑下了台,就将秦桑放在一边,找佟老板说戏台子上的事去了。
白祭看明白了过程,也看见了戏台上那根不起眼的钉头。他看见秦桑坐在地上,身体因为疼痛而一抖一抖的。因为背对着,他看不见秦桑的脸色,但想来也好不到哪去。他不知道秦桑是怎么忍住痛不声不吭地将脚拔出来的。一时间,他心里面仿佛有一块地方被轻轻撬起来。
后台人来人往,却没有人注意到坐在地上的秦桑。也没有人注意到秦桑袍子下面那一地的血。
白祭看到那摊血,忽然心里面揪得疼,一个箭步上前将秦桑抱起来,往自己屋子走去。
白祭将秦桑抱在怀中才感觉到他究竟有多轻,轻得跟一只风筝似的,纤细的骨头透过皮肤和衣裳仿佛稍微用点力气一握,便会散开架一般。
秦桑苍白的脸色透出一抹青灰,额头上泌满了汗珠。他的嘴唇紧紧闭着,眉头也紧紧锁着,脸靠在白祭的怀里面,疼得一抽一抽。
白祭其实早就后悔了,他有些后悔在众目睽睽之下抱起秦桑就走,这若是传到别人耳中,指不定又添出什么油醋来,人嘴里吐出来的闲言碎语他早就见识过了,可是当秦桑卧在他的怀里,像是小猫一般轻轻抽搐时,他的心一下子又软下去,无可奈何地安慰自己说,就当是救人救到底。
他将秦桑抱到自己的屋子里,匆匆忙忙地找来金疮药,细心地脱下秦桑的靴子和薄袜,伤口触目惊心地暴露在空气中。白祭看见这伤口,有些不忍地皱了皱眉,赶紧用打湿了的手帕擦拭掉伤口附近的血污,秦桑却疼得微微呻吟了几声。
白祭一下子不敢再下手。
这时候,满头大汗的阿杜跑了进来,嘴里念道:“我的祖宗爷你怎么又跑回来了——”话音还未落下,他的余光就瞟见了卧在榻子上的秦桑,脸色顿时就不好看起来,连带着声音也提高了几倍:“这个小戏子儿怎么会在这里?”
白祭听到阿杜这样气急败坏的声音,虽有些不满,却也来不及计较,说道:“你过来帮他上点药,他的脚踩着台上的钉子了,我实在干不来这事。”
阿杜委屈地想道:自己还没有被少爷亲自上药这等恩宠呢!但少爷吩咐了,阿杜再不情愿,也只能接过金疮药,照着秦桑的伤口洒了一层药粉。
药粉在伤口发效,疼痛直顶秦桑的心门,一时间疼得眼泪星子都从眼角沁出来。
白祭忍不住说了一句:“你轻点。”
阿杜却认为少爷这是在为这个戏子指责自己,一时间委屈得眼泪便要流下来。
这时候,秦桑却挣扎着爬起来,弯下腰用手去够自己的靴子。白祭见状有些恼火地问道:“你这是干什么?”
他好心好意将秦桑带回来,眼下一句感谢也没有就着急要走。白祭心中愤愤。但是,当秦桑那双清澈得近乎无辜的眼睛泪眼蒙蒙地抬起来看着他的时候,他的心又软下来。这时候他甚至有些恼火自己的心软起来。秦桑说:“找不到我,佟老板要骂的。”
白祭再也生不起气来了。他不知道此刻他的眼睛里面出现了一种叫做心疼的情绪。这种叫做心疼的情绪让他的眼睛变得温柔、宁静。秦桑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动作一时间停下来。白祭嘴角微微扬起来,问:“怎么望着我?”
秦桑脸上浮现出一抹绯色,说:“你的眼睛真好看。”
阿杜听见他这话,神采飞扬又不无排挤地说:“我们家少爷金镶玉作,眼睛自然好看,哪像某些人这么不识趣,得了便宜还卖乖。”
白祭呵斥住阿杜:“你闭嘴。”
秦桑被阿杜的话挤兑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嗫喏了半晌,低着头说道:“谢谢你,我还是先走了。”
白祭这一次没有阻拦他,让开身子放秦桑一拐一拐地走出去,秦桑的背影好像镌刻在他心底一般,留下了一个深深的痕迹。当他回过神来,转身准备倒杯水喝,才发现阿杜还在可怜兮兮地望着他。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你说说你,就你那张嘴,以后该吃多少亏?说了多少次也不听,若下次再叫我听见了,我定叫母亲将你赶出府。”
阿杜被白祭这么一吓,脸色顿时白起来,匆匆说道:“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少爷就饶了阿杜这一回。”
“行了,去倒杯水来。”白祭倒不是真想赶阿杜走,不过左右是想吓吓他。
十二月,雪簌簌地落下来,支开窗子,一片素白。
白祭在屋子里写了半晌字,终于按捺不住,偷偷溜出屋子。却不巧正赶上白敬辞从外面回来,虎着一张脸喊道:“回来!”
白祭心里暗道一声糟糕,转过身眼笑眉弯地凑到白敬辞身边,抱住他的胳膊,亲切地说:“哥哥,你回来了。”
白敬辞自然不吃他这一套,训斥他说:“爹不是叫你在屋子里面练字吗?怎么又跑出来了?”
白祭熟稔地捏来一个借口,说道:“我内急。”
白敬辞知道这只是白祭的托词,却也没有真想过要责罚白祭什么,于是说道:“你快去快回,我在你屋子里等你。”
白祭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垂头丧气地去方便。虽然是托词,但到了地方,却真来了感觉。他解开裤子蹲在里面,忽然传来两个丫鬟的声音。
“听夫人房里的丫鬟说,大少爷马上就要和谢家小姐定亲了呢。”
“你可知那谢家小姐长得什么模样?”
“不曾见过呢,但谢家养出来的小姐,定是不错吧。”
大哥要成亲了?白祭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心思一下便活泛起来。他回到屋子里的时候,大哥已经捧着一卷书静静地看起来了。
白祭脸上携着一丝了然于心的微笑,虎模虎样地走到白敬辞身边,眼睛落在白敬辞身上,夹着一丝暧昧的意味,说道:“大哥,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