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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 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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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处转北,就彻底偏离官道,能走的路只剩林间兽道。这意味接下来的一段路,除非他们重回官道,否则都不会遇上一个规模大点的村庄。
唐淮坐在秦安潼身后,看着人手里松松拉着缰绳,神情如常地催马向前。他双手揽住秦安潼的腰,下巴搁在人肩上,“将军,我可听说太原那边集结了不少浩气的人。”
任由唐淮靠在自己身上,秦安潼目光不动地看着前方,“还有唐军和朝廷的人。浩气盟可不是傻子,会选择在眼下这种时刻跟恶人过不去。怎么?唐大侠在谷中待了这么多年,已看不清局势了?”
何况外头还有大把的叛军,若是“自己人”还有余力起冲突,秦安潼毫不怀疑朝廷会直接把闹事的人扔出去给外头的叛军。朝廷可不是吃素的。
“可能吗?”唐淮笑着反问,手里把玩起秦安潼落在脑后的发。
侧头睨了身后的男人一眼,秦安潼挑衅似的,勾了勾唇角,“谁说不可能?我怎么记得当初谁跟我说要退隐来着?”
报复性地抽掉女子绾起的发髻,唐淮手指摩挲着没有任何装饰的朴素木簪,“小崽儿就是开不起玩笑,亏得老夫还费了些功夫,亲手做了这根簪子,不送了不送了。”
反手夺回簪子,秦安潼防备地瞪着唐淮,“送了便送了,连个木簪子都要收回,唐大侠的肚量可真不是一般的小。”
闻言失笑,唐淮掌心向上摊平,“行了,妳看着路。簪子给我,我替妳重新把头发绾上。”见人仍旧攥着簪子不肯放,哄道:“乖,给我。难不成我还能跑了不成?”
秦安潼将信将疑地把簪子放到唐淮手上,末了却又反悔地收回手,将缰绳强行塞到男人手里,“算了,就你那手艺,我还是自己来吧。”
唐家堡的武学心法有二,一个以弩箭为主的惊羽诀,一个则是以机关为主的天罗诡道。唐淮两者兼修,可偏偏他能搞得定零零碎碎的零件和巧妙机关,却始终学不好怎么给人盘发,包准一盘一个散。
突然被嫌弃了一把的唐淮叹气,认命地领路,一面低头看着秦安潼以指作梳,利落地扎了个发髻,还是没看明白这一束头发怎么能在一根簪子上弯弯绕绕,然后就固定不落了。
见秦安潼梳理好头发,没打算接回缰绳的意思,唐淮随口找话,“秦叔他……不知道妳入了恶人谷吧?”
“没必要让他老人家知道。”秦安潼极其自然地将唐淮当成了肉垫子,向后一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就不动了,“我爹娘走了之后,他养我、教我,就唯恐我哪天走岔了路。还未入谷之前,我临走前还在府内大闹了一顿,差点没把秦叔气过背去。”
未等唐淮问话,秦安潼便自顾自说下去,“也是从那时之后,秦叔便辞了府内的职,守着一个里头连尸骨都没有的衣冠冢。”
唐淮无声将秦安潼拥紧了一些,“秦叔还在,后来妳怎么出了府?”按他对她的了解,她断不可能还有牵挂的时候,就不顾一切地出走。
秦安潼转头看了唐淮一眼,“你注意到了?”
低低应了一声,唐淮也没打算瞒着,“在天策府内找王一强的时候发现的。”那时秦安潼翻着名册,在满目的朱砂中,偏偏有那么一个名字用墨笔画了一竖,想让人不注意都难。
“无非是看不惯他们的做派罢了。”秦安潼说得轻巧,“我本想带着秦叔一道走,可秦叔说什么都得守着我爹娘的坟头。”
然而天策府内的名册上面,被墨笔划掉的名字却分明只有二字。
李潼。
唐淮有自己的一套消息网,他没问秦安潼这些人的来头,虽然不是不能动用关系去调查秦安潼的过去,但他却没这么做。他在等,等秦安潼愿意全盘跟他提起的那天。
且不管为何秦安潼为何弃了父姓,改了秦叔的姓。但有一点,唐淮明白,整个唐帝国的人都明白——李,乃国姓。在天策府内,李姓代表的可不单单是一个家族的姓氏,更有可能是功臣才能用的姓,尤其是那些早年跟着太宗皇帝打天下的人,不少人改戴国姓,如今还在凌烟阁里供着香火。
恐怕开口去问秦安潼为什么入了恶人谷,都还比问这件事来得容易些。
“你不知道,我爹和我娘在秦叔心里有多重。”秦安潼自顾自地说着,“我爹娘早年救过秦叔一命,秦叔便一直念着这份情。当年南诏的事,若非是我爹娘临行前将我留在府内,怕是秦叔也不肯回来洛阳。”
唐淮回想起那个带着笑站在将军冢前的老人家,满头斑白的发在夕照和战火下染上橘红,教人看不明白其所思所想。他用下巴蹭了蹭秦安潼的发顶,表示自己还在听。
秦安潼跟没了骨似的,整个人陷在男人怀里,彻底充当说书的角儿,好打发这一路的时间。
她第一次见秦叔,是五岁那年。府外传回不少死讯,没多久整个天策府上上下下就传满了她爹娘通敌叛国的流言。一个女娃娃还在懵懵懂懂的年纪,压根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平日里的师父就是自己爹娘,如今亲生父母名声毁尽,人也没了,然而向来重视兄弟情义二字的天策府却没人对女孩伸出援手。
再多的兄弟情义最终也毁在明智保身四个字上头。
那一段时间对于幼时的秦安潼而言,是慌乱而黑暗的。没人跟她说,为什么爹爹和娘亲怎么随府内的大人们一起出去,然后却变成名簿上面的一道朱砂。没人跟她说,为什么一向在府内人缘好的爹娘,突然间就成了通敌叛国的贼人。没人跟她说,为什么她变成了府内没人要的孩子。
她只知道,她没了爹娘,屋外的大人们一见着她,毫不掩饰脸上的厌恶,就连以前爹娘不在的时候,会过来给她送饭吃的师兄师姐们都不过来找她了。所以她只能躲在屋内,吃着爹爹之前买给她,她却舍不得吃的果糖。那些糖被她用油纸包着,一直藏在枕头下面,一颗颗红的绿的黄的糖,外头裹着一层白白的糖霜,数一数也就十来颗。她不敢吃多,一天一颗,饿了就自己去喝院子里的井水。
秦叔找过来的时候,满身的血污凝在身上脸上,明明自己的长枪都丢了,却抱着手里的包裹怎么都不肯松手。他问,“小姑娘,妳爹是不是李勤?”
她点了点头,满脸戒备地护着才刚打上来的水,就怕对面的人突然抢她的水喝。哪怕桶子里头只有浅浅一层水,也够她一天喝的了,而且她还没力气打第二桶上来。
“我叫秦珂,妳可以叫我秦叔。”秦珂当年还称不上是叔伯的年纪,甚至还比秦安潼的父亲要小上两岁。他慢慢蹲下身,将怀里的包裹摊开放在地上,“妳爹娘曾经救了我一命,于我有恩,没能将他们从南诏带回来,我很抱歉……这些,是我能找到的,妳爹娘的残甲,妳能认得吗?”
一见着包裹里的东西,女孩便狠狠抽噎了一下,手里的水桶落在地上翻了也没去管。那是她爹爹的残甲,和娘亲的护腕,她认得的,上头还有她偷偷用石块刮出来的小马。
秦珂看着女孩的反应暗自苦笑,自己在南诏尸体堆中翻找的这几天,她恐怕也没少受人欺负。他小心翼翼地挑拣着措辞,“妳爹和妳娘不是什么叛国贼子,别听外头那些大人们胡说,知道吗?”见女孩抬手蹭掉眼泪,小步地挪过来,跪在地上去摸残甲。秦珂不知道自己的话对方究竟听进几分,只能接着说,“我打算给妳爹娘立个衣冠冢,他们不应该连去了都没个归处。”
用力点了点头,女孩起身,第一次胆怯怯地拉上秦珂的衣角,“叔,我叫小潼。”
“小潼是个好孩子。”秦珂抬手,原本想拍拍女孩的头,然而看到自己满手的血污只得作罢。他收起散在地下的残甲,哄着女孩先进屋里去,自己去井边打水冲掉满身狼狈才进了屋。
屋内冷清清的,半点暖意都没有。女孩正对着桌上只剩下两三颗的糖球发愣,见秦珂从外边走进来,似不舍似大度地将糖推给对方,“叔,吃。”
糖球因为潮了的缘故,上头的糖霜都结了块,此刻正黏糊糊地粘在一起。秦珂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头,将糖球又给推了回去,“妳吃吧。”
女孩看着秦珂拒绝自己分他的糖球,转身又走了出去,沉默地低下头,不由得委屈。没想过了一会秦珂从外头烧了一壶水回来,给女孩倒上一杯,放在桌上,“乖,吃饭前先把糖吃了,水别急着喝,还烫着。”
张大眼睛看向秦珂,对方垂在身后的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反倒叫女孩有些不敢置信。这些日子以来,哪有人能像秦珂对她一般的好,连自己都不曾顾及,便想着先照顾她。她颤颤地张口,却也只是叫了人一声,“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