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瓔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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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见后面的守备弟子一时没绷住笑，谢初也没说什么，只拿着眼淡淡看向孙方成，“我开的可是正经客栈，可不是你们男人寻欢作乐的地方。你要是知道哪里能弄来迷魂汤的配方，我倒是挺有兴趣的，不如师兄告诉告诉我？”
　　好整以暇地看着孙方成气得双颊通红，谢初得逞地笑，她有意恶心孙方成，懒得跟人动手，动动嘴皮子还是可以的。
　　沈宁明白孙方成咽不下这口气，赶着在昔日同门反目之前，说些好话圆场，“行了，师兄，大兄弟现在还好好的，身上的伤口也好好处理过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她抬头，看向满脸陌生笑意的谢初，“抱歉，师妹，师兄他……他没恶意的。”
　　轻轻哼了一声，谢初完全不承沈宁的情。今天这可是她的场子，闹得孙方成下不了台，丢脸的又不是她，没什么好顾忌的。
　　她道：“有没有恶意，我想在场有眼的人都看得明白。人在我这里吃好喝好住好，疗伤养病，哪里能有什么问题？”顿了顿，不给人回话的机会，再度开口，“再说了，不放心我这个师妹，难道我恶人谷里的大夫还能少了缺了，还是说你们觉得没一人能比上两位医术，让人不得不担心不成？”
　　这话一下把问题从三人的私人恩怨上头，拉到整个恶人谷上头，让恶人谷的大夫们看向孙方成的眼神不约而同地变了。想当恶人谷的大夫可没那么容易，不光是要医术精湛，重点是还得有那么一两手能压得过其他人的私家绝活。
　　如今能站在这里的，哪一个单独拉出去能是个简单的人物？这孙方成在江湖上无名无闻的，又是哪里来的毛头，凭什么质疑他们的医术，简直是……欠人教训！
　　“小子，你师从何人！报上名来！”大夫们让打杂的毒人仆役拖出几个重伤的弟子，放到孙方成面前，摆明今日不比出个谁高谁低誓不罢休的势态。
　　孙方成最受不得别人激，对着数个面露凶相的恶人大夫，一下就怒了，“我叫孙方成，师从万花谷莫闻莫仙家！”
　　几个恶人大夫听见青年来历，面上不以为意，装腔作势地哦了一声，“不就是莫仙吗，有什么好值得自满的？莫仙如若有知，自己教出个这么不知天高地厚的混小子，怕是不能够继续淡泊世外了。”
　　且说孙方成此人自视甚高，哪里容得他人如此这般诋毁自己和师父。当即就瞪着眼睛，冲恶人谷一干大夫骂道：“我师父名讳岂是你们这种人能随便叫的！”
　　不以为意地嗤笑一声，谢初冷冷看着孙方成，“我们这种人？如此有眼无珠之人，我今日可算是见识到了。”顿了顿，她朝身边的大夫们笑了笑，“各位，不如介绍介绍吧？”
　　率先站出来的是一名身长不足五尺的老汉，身躯肥硕，双手满是后茧。说是大夫，却更像是个打铁匠。他道：“吾辈乃程还年。”
　　“妾身岳孟季。”而后是一个瘦得脱形的老妪，一张脸隐在兜帽下，一身雪白麻衣，似服丧似游魂。
　　啪地一下收起箭扇，书生样的青壮年站直身体，面上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在下冯嘉。”
　　顷刻间，屋里冲出一个面上带血痕的孩子，看也不看，直接踩着地上重伤的弟子，跳到孙方成面前站定，“我叫方灵！”
　　恶人们自顾自地报上家门，压根不管孙方成和沈宁听了作何反应。
　　江湖上人称一帖千金的程帖金，程还年、夺命孟婆岳孟季、狐狸面冯嘉，还有不老身方灵……哪一个名头单独拎出来，都是个鼎鼎有名的人物。哪个都不好相与，哪个都没什么好名，没想到如今聚在恶人谷这个小小的据点里头，竟相安无事。
　　沈宁顿时刷白了脸，手上一个劲地拽着孙方成就要走，“师兄，走吧！”
　　冯嘉扬眉，上前一步，恰恰站在杨辰身侧，手里的箭扇似无心似有意地悬在身前的重伤弟子上头，仿佛随时就会松手，在人身上砸出几个血窟窿。他看了看杨辰，道：“二位今日来此，不就是为了这位大兄弟吗？既然二位不放心我们在座几人的医术，不如今日就让二位开开眼？”
　　孙方成顿时急眼，“住手！”
　　不说他信不信得过这几人，单就医术上，他们都是能从阎王手下抢人的主，压根没必要为了证明什么拿无辜的伤患试验。
　　“怎么，不是信不过我们吗？”谢初开口，挑衅地朝孙方成笑，“正好，地上这几人估计也快活不成了，我们就比比谁能救得活他们。若是我们赢了，你们二位就再也别出现在我面前。”
　　心里反感这种拿伤者的命不当命的比试，偏偏孙方成又咽不下这口气，看着地上不住呕血的伤者，想也不想便答应下来了，“若是你们输了，这位大兄弟我带走！”
　　方灵闻言，不住捧腹大笑，“好一个口出狂言的小孩儿！无名之辈还胆敢在我们面前大放厥词！”
　　程还年看了看已经蹲下身去查看伤者伤势的孙方成，道：“小伙，别说吾辈欺负你，今日吾辈就让你三分。”说着，转身抬脚，踩上脚边的弟子伤口上，脚尖发力碾了碾，“若是你能赢，就算你有本事。”
　　除谢初在外，几个恶人大夫和孙方成一人分到一个伤者。不同于孙方成沉默地处理伤口，几个恶人气焰嚣张地朝孙方成示威。
　　本应该接骨的地方，反而直接调了个向，直接把伤者的骨头给卸了下来。
　　本应该下帖熬药的，却直接拿着毒粉，扣着伤者下巴给灌了下去。
　　本应该完好无事的皮肉，非要在上头戳出几个血窟窿，看伤者咬着棉布疼得双眼通红才作罢。
　　本应该立即着手处理的伤口，但却玩儿一般地揪着周遭模糊成一片的皮肉，还笑着问人，疼不疼。
　　沈宁没忍心去看几个恶人大夫的手段，调开视线，凑到孙方成身边帮衬。
　　两个万花沉默着处理，几个恶人却是好整以暇地边玩边试药，一面嘴上不忘互相讨论，互相调侃，还差点因为谁都不服谁，当场打起来。
　　谢初和叶驯就这么站着看戏，杨辰倒是不知所措地看着地上几个重伤的弟子。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不过就只是想活下去，却害得这么多人遭罪。事因他而起，却叫他置身事外，无从插手。
　　察觉到杨辰的情绪，谢初开口，“这些天下来，他们试药自有分寸，你还不明白？”
　　“他们肯定是能活过来的，就是先遭罪一番罢了。”叶驯看了看尸人仍旧没能放心下来的脸色，语气深长地道：“所以说，以后谁都可以惹，千千万万不能惹恶人谷里的大夫们。明白吗？”
　　见杨辰傻愣愣地点头，叶驯满意地笑了，凑上前去拍了拍对方没受伤的肩头，“聪明，明白就好。”
　　经过这些天相处下来，叶驯不若先前那般惧怕尸人。即便对方病发的时候，也只是一个人自己躲到据点的角落里，一个劲地砸墙，然后再把自己埋在雪里一夜，隔天等他带着大虎把自己刨出来，丝毫没有伤害他的意思。
　　这头有说有笑的，孙方成和沈宁两人却生生在冬天里忙出了一头汗。他们分到的伤者伤势是里头最轻的，但单凭他二人的医术，要想救活人也够呛。
　　伤口是被人用马刀从后头劈出来的，右上左斜，横亘背心，深可见骨，就差了那么一点，脊梁骨就被人硬生生劈断。
　　孙方成不甘心地咽了咽唾沫，手上动作却不敢停。谢初说的没错，这些人估计是活不成了，他可不是华佗再世，面对半条身子躺进棺材里头的伤患，他没法把人断得差不多的脊梁骨给接回去。
　　再说，即便救活了，又能如何？这人即便伤口好了，余下大半辈子也不过是苟延残喘，瘫在床榻上动弹不得，生活不能自理……就像杨辰一样，成了尸人，早就是半死不活了，哪里能救得？
　　“该死！”孙方成咒骂一声，抬头去看收了玩笑，满脸凝神认真处理伤口的恶人大夫。他徒活了二十多年，头一次认识到，人和人之间的差距不是那么一星半点，不是努力就能补回的。
　　离得近的岳孟季看了看孙方成，低头继续处理手上的伤口，平澜无波地道：“束手无策了，就先放着，等下妾身看看。”
　　无论孙方成愿不愿意低头做小，岳孟季仍旧忙完自己手上的活之后，便径自将两个万花推到一边，一言不发地低头去查看伤势。
　　岳孟季推开他们的力气不大，孙方成甚至没反应过来那是被嫌碍事了，自觉地顺着妇人的动作退了小半步，跟着旁边看对方的手法。
　　“没辙就别在这挡路碍事，莫仙怎么能教出你这么个半吊子？”方灵从两个万花之间穿出来，毫不掩饰面上的嫌弃，调侃地看向谢初，“谢老板，听说你们师出同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