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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引子 《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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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大招》
青春受谢,白日昭只。
春气奋发,万物遽只。
冥凌浃行,魂无逃只。
魂魄归来!无远遥只。
魂乎归来!无东无西,无南无北只。
---先秦屈原
第一卷
暗香
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
江国,正寂寂。叹寄与路遥,夜雪初积。翠尊易泣,红萼无言耿相忆。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
---南宋姜夔
第一章
前尘一颗太消磨,扑面从教两鬓皤。
风露三更尝会意,乌华四季艳韦陀。
以裂金断石之力暗暗握紧手上这一笺判词,弁袭君慢下脚步,微微转面朝身边两人望去,只见眼前一双人一路行来,虽然无话,但掩不住神情缱绻,意态温柔,正是久别重逢后有情人之模样,亦自淡淡一笑,开口道:“便到此处为好,朝前之路,我却不和你们同去了。”
“哥哥!”画眉错愕惊叫,
“勿要忧心,画眉,只是还有一些未了之事须先行着手,待我结清,即来寻你。”
“哥哥......”
眼见画眉似要流泪,弁袭君伸手将她搂入怀中,笑责道:“多大人了,怎还如此你且安心随祸风行前往留仙谷安顿下来,少则一年,多则三年,我必来寻你,且莫这般,使我挂怀。”随即抬头对一侧默立良久,闭口不语的祸风行托付道:“交与你了。”
“放心。”
得此一句应承,弁袭君更不赘言,将画眉扶至祸风行怀中,见他伸手揽住,便是一笑,点头作别。身后画眉不住之啜泣糅同身边人细慰之喁喁断续传来,俄顷,随风飘散,再不萦耳。
忏神台尚在千里之遥,惩愆之审不日到来,莫可再行延误。弁袭君一路未曾稍歇,这一日行来一处冰雪莽原,放眼望去,风雪漫天,无边无尽。不远处矗着半截危石,斑驳残破,形如界碑;其上依稀有字,弁袭君眯眼辨认,仿佛一联:“有心而来,无意且去”;他足下不停,心下却止不住一分诧异,暗道:“这碑上文字不知载何深意?”未容细思,无暇深顾,只加紧步伐,提劲朝忏神台方向疾奔而去。
“弁袭君,汝来了。”
“忏罪重约,不敢有误。”
忏神台四方椅座空无一人,耳际话语乃自宝殿巍峨穹顶透发而出。弁袭君也不意外,沉着应答。
“习恶众生,从纤毫间,便至无量。”
“愿闻其详。”
“传信使应已知会汝此来何谓。”
“对于三十三万六千枉死冤魂而言,任何代价都不为过。”
“我初发愿言:‘我今尽未来际不可计劫,为是罪苦六道众生,广设方便,尽令解脱,而我自身,方成佛道。’
后人谓我:‘地狱未空,誓不成佛;众生度尽,方证菩提。’
我本为世尊于忉利为母摩耶夫人说法时谓我曰:‘汝观吾累劫勤苦,度脱如是等难化刚强罪苦众生。其有未调伏者,随业报应。若堕恶趣,受大苦时,汝当忆念吾在忉利天宫,殷勤付嘱。令娑婆世界,至弥勒出世已来众生,悉使解脱,永离诸苦,遇佛授记。’
尔时,世尊舒金色臂,摩我之百千万亿不可思、不可议、不可量、不可说、无量阿僧祇世界诸分身之顶,而作是言:‘吾于五浊恶世,教化如是刚强众生,令心调伏,舍邪归正,十有一二,尚恶习在。吾亦分身千百亿,广设方便。或有利根,闻即信受;或有善果,勤劝成就;或有暗钝,久化方归;或有业重,不生敬仰。如是等辈众生,各各差别,分身度脱。’
如是,我之诸世界分身共复一形,涕泪哀恋,白世尊言:我从久远劫来,蒙佛接引,使获不可思议神力,具大智慧。我所分身,遍满百千万亿恒河沙世界,每一世界化百千万亿身,每一身度百千万亿人,令归敬三宝,永离生死,至涅槃乐。但于佛法中所为善事,一毛一渧,一沙一尘,或毫发许,我渐度脱,使获大利。唯愿世尊,不以后世恶业众生为虑。
如是三白世尊言:‘唯愿世尊,不以后世恶业众生为虑。’世尊赞我言:‘善哉!善哉!吾助汝喜。汝能成就久远劫来,发弘誓愿,广度将毕,即证菩提。’是故我于须弥山脚铁围道途造设一台,名曰忏神,期挽天人于此赎己化人。
此台既名忏神,自当予以诚忏如汝者赎往之机,一忏一赎,一赎一魂,一魂一珠。弁袭君,汝可愿承此重罚,销魂抵过?”
“惩赎关窍,传信使恪尽其责,已然全数告我知晓。弁袭君此行,无论其余,但为确认一事而来。”
“忏神台鉴往察今录游文有示:‘弁袭君生灭因缘,“情”之一字以括。’生前诸业皆已做下,往者或为烟消,或为可追,俱留一岸候人回头。不想汝今沦作亡魂一缕,飘摇直似风前过烛,竟仍不知回身向岸,诚可叹也。”
“‘乞叉底檗沙’,汉语译作‘地藏’二字,毕赞大觉生、摄、载、藏、持、依、坚牢不动七义汇通,轮圆具足;尊者果具如来三德秘藏,无量妙法,能救脱无量众生,咸登觉岸。《大乘大集地藏十轮经》赞尊者云:‘安忍不动犹如大地,静虑深密犹如秘藏’,今日一晤,乃知彼唐永徽二年由玄奘法师大慈恩寺译经院所出之十卷译本确乎校义精绝,蕴藉深重,非是北凉佚名者之八卷十五品可望也,世传经典,诚不我欺也。”弁袭君微笑道。
“倒背万卷何如通了一言。汝虽能融会学问,贯通典籍,到底于世态人心多有费解;民间有所谓‘慧极必伤,情深不寿’语者,汝试为我言之。”
“弁袭君谢过尊者慈悯开示,但为死生一世,过往将来如何,弁袭君心中已有定见,一切迷茫待可破除;而今日此行,又焉知我不是为此一道而来?弁袭君揖谢尊者拳拳之意,但挂心之事,还要劳烦尊者不吝赐教。”
一言既出,半空传语戛然而止,取而代之者乃四周徐起之呢喃异咒,不多时,无形诵音竟逐渐凝为有形文字,万千语符光华流转,于半空自行排布,最终绘作一幅墨卷,落入弁袭君手中。弁袭君抖袖展卷,埋首细观,良久方自卷中抬头,将墨卷仔细收入怀中,双手握拳执礼,朝半空虚虚一抱,展颜谢曰:“徇乃所望,此来愿结一珠,仰赖尊者成全。”
“唵,钵啰末邻陀宁,娑婆诃。”语落半天,与愿印化一线青雷当空劈落,弁袭君魂体受殛,周身魂元动摇,其人竟呈逐渐透明消散之象,就在魂元飘光,飞华散逸一刹,异咒复起,符文透体镌入弁袭君魂影,无形异力将他身周逃逸光点抟拢糅合,不多时凝化一枚宝珠,滚落于他身侧,剔透晶莹,星芒大盛。
弁袭君神散魂裂,委顿于地,不惟对雷击而后所生之一切异象浑然不觉,但于此裂魂之珠下落那处亦自全然不察。
不知过得多久,弁袭君自涔涔冷汗中醒转,周身痛楚并非言辞可喻,摇晃起身之后,但见周遭依旧空寂无人,比之来时更显谧静非常,他强抑剧创,向前一步欲待借人询问,岂料一物什于足下溜溜滑去,低头望去,登时澄明。附身拾起那物,敛衣肃容,望空一拜,身形虚浮,步履摇晃,徐徐步下忏神台,更不回头。
归途仍见那一片莽原,冰封万里,朔风嚎啕,大雪磅礴,日夜无休,彼处残碑尚在,其上字迹却已湮灭难辨。弁袭君一生所见异象无数,但似此昭显自然之威者,确属平生仅逢,不由心惊,暗道:“天地何意,生此一地?”但因不关己事,仍是绕路而行。
他原未计划此时便往留仙谷,尽管那处亲人乃他此际唯一心系,总须一会。但如今谷内一切安好,他其实不愿过多打扰,就算必定要回,也非目下。可叹造化作弄如昔,嘲讽依旧,纵入黄泉难赎网开一面。忏神台一行,他如今不但非回去不可,且须尽快。
留仙谷乃传授他孔雀秘法,拯他自人生低谷,援他于命运绝境之恩师白首留仙留与他泉台寄身之一处福地,老人如今同入黄土,一魂不灭,将随身一族安置妥帖完毕,就自行前往其女儿七色翎居所,安享天伦,而将这座府邸留赠于他,望他此后终有一地栖身立足。画眉与祸风行二人历遭劫难,身心遇创,急盼一处祥和宁静之所在安身庇命;此处人迹罕至,与世无争,左邻右舍不过些留仙老者族中所剩不多之天真羽雀,若论生聚修养,再无一地较之更为相宜。故尔黄泉道上,三人聚首,商议归所时,一番争论过后,那两人谁也拗不过他,只得乖乖附议,迁来此地;如今计较,此举再正确不过。
来路不比去路,弁袭君强抽一魂,不复往日武勇,举动间每生感力不从心之感。回乡之事刻不容缓。此时赶路,亦是不容稍停,大觉困乏之际亦只强抑痛楚,片时不歇,然分魂之创岂容强捱?饶是弁袭君坚绝果毅非常人可比,一路支撑,终于到得留仙谷外之时,也早已熬至身魂交竭,疲累欲死。
与他之前所料不同,此地自来避世,然而眼前的留仙谷竟于谷外入口处挑起了两盏明晃晃的灯笼,大红之色,着实耀目。弁袭君立于灯下片时,未及思索太多,只小作休憩便向谷内行去。
画眉二人迁入,他未曾相随于侧,但按事先决议,两人应是落脚于留仙老者原先所居之宅邸,故此他也不去寻谷内羽族询问小妹居所,而是径直向那座宅邸走去。
那座院落远远在望,弁袭君加快脚步,走至门前时,门上两盏大红灯笼与谷口所见内外呼应,衬得这无争洞天分外温暖。
弁袭君脚步不停,上前叩响门环,静待片刻,闻得院内有脚步声奔来。中门“吱呀”一声开启,门后是一位羽族少女,见他来到,起先一楞,随后喜上眉梢,惊呼道:“诶呀,竟是弁袭君在此!您到底是来了,画眉姑娘该得多么欢喜啊!”当即扭头朝屋内呼唤:“锋喙,疾目,你们快去把姑娘和祸爷找回来,就说弁袭君回来观礼了!”只听屋里应得一声,跑出两名英伟少年,见是弁袭君,二人先后上前致礼,尔后告辞出门,一步跨开,振翅而去。
弁袭君微微低头,望住少女欣喜脸庞,轻声问道:“今日乃。。。”“今天不是画眉姑娘和祸爷的大婚之喜么?您不是专门赶回来观礼的么?”女孩儿见他发问,也疑惑了。弁袭君闻言,淡笑点头道:“极是,我正是回来观礼的,那便有劳你带我进去,此时正有些乏了,且找一间厢房让我坐上一坐,待他们回转,你再来告诉我。”
“好啊好啊,您这边请。恰好有一间客房刚收拾出来,本是为着祸爷和画眉姑娘放置新添置的家什和衣物腾个地儿,今日府上各处张罗,怕一时挪不出人手;您要不嫌鄙陋,且先将就一晚,明儿我就让他们去把北边收拾出来。”女孩儿边说边把他引至西厢一间客房,一面絮絮叨叨与他叮嘱这交代那,一面张罗着给他端水沏茶。
他一路疾奔,憔悴支离,女儿瞧他如此,便有再多吉祥喜事,也觉出此刻不是分享良机。茶水沏上之后便不再忙前忙后,悄然出门前更替他细心掩好门窗,请他务必小卧片时。他本强自支撑,此时再也压抑不住魂裂重创,略点一点头以示谢意,就在客榻边昏沉伏卧,茫然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