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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尚阳大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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巍峨古重的尚阳城沉浸在初春的暮霭中,高耸的城头按照三五之数遍挂白苍色的丧符,居于中城的下民十二以上五十以下,无论男女皆按召排列在中城官道两旁,不约而同地穿上墨色的丧服,尽量保持眼帘低垂,脸上如石像般生冷麻木。在这种不安仿佛野狼般四处游荡,异常敏感又谣言四起的时候,面对令人彷徨的未来,不谨慎的悲伤或欢喜表情,难免招来祸患。所以,人们选择了如冰封般的面无表情来保护自己和家人,毕竟对于他们中的绝大多数来说,活着,就是此生的终极理想。
春寒料峭,晨起更是清冷难耐,人群中连绵不绝地发出细细簌簌声响。但下民们多数时候异常沉默,只是不断呼出一团团飘渺的白气。蓦地,伴随一阵低沉的青羊骶角声,内城巨大的乌木城门轰然打开,尚阳王磬崇赢出殡的庞大队伍,伴随默然升起的旭日,开始缓缓从内城最中心的王城里鱼贯而出。
走在队伍最前方,行“苍犬引棺”之礼的是尚阳王嫡子公子重友,他身着浸染过九次苍无草的宽大丧袍,披头散发,手持公青羊背毛扎束而成的巨大而沉重的蓬棒,依照远古传承下来的祭礼丧步,每向前走三步便转身向后沉重的狠跺土地踱步一次,特制的墨幼鹿皮丧靴在精心打扫,撒青油,碾压平整的内城主道上,一路印下灰色的沉痛印记。伴随他每三次踱步后的回转,主持祭祀和丧葬大典的大卜,嘶哑的吼叫一声:归来兮!
重友常日里本就苍白的脸今日更是白得令人害怕,往日娟秀的面庞荡然无存。只见他的双目圆睁,眼珠仿佛要脱离眼眶喷礴而出,眼眶甚至已经开裂出血,泪水和着血在他苍白的脸上滑下数道恐怖的痕迹,血泪流进了他的嘴里,脖子里,让他感到咸湿,感到刺骨的寒冷,也让他的面容异常模糊起来。路两旁的下民虽然低垂着头颅,但是内城总是把守严密的城门难得像今天这样洞开,人们不断飞速地探头张望,更有胆大之人小心簇拥到城门边缘,虽然依旧恭顺无比地低垂着头颅,但时不时快速地拿眼瞟看,猛然盯上重友泪血横布的脸,忙惊恐地将头缩的更低。
已经两天三夜没有好好休息的公子重友,此时他的身体正处在长期不眠所带来的极度疲惫和医侍所献九练醒神汤所产生的高度亢奋的双重折磨中。尽管四肢木然,但头脑依然十分清醒,丧礼的规矩一刻不敢怠慢错误,他的身体仿佛已经被那远古的苍犬灵兽占据,一丝不苟地踱步,转身,只有思绪可以如烟不羁飘荡。
“上次大丧,我还是个孩童”重友的思绪在不自觉地游走,“而行‘引棺之礼’并不是当时作为长公子的父亲,而是祖父十三代首阳公的二子,如今中阳城主崇熙叔父,父亲为此耿耿于怀,乃至后来发动兵乱,曾经在中原称霸一方的首阳磬氏顿时分崩离析,将首阳城一分为三,遂成尚阳,中阳,氐阳三城。最终,首阳王长子崇赢独霸尚阳城,并自立为王;次子崇熙固守中阳城,获封中阳公,幼女崇媚占据氐阳城,人称氐阳郡主。望着远处隐隐在目的城阙,重友心中慨叹:“十三代首阳公死后,世上便再无首阳城,曾经处心积虑开疆拓土的霸业尚未实施便已随风消散了。”他望向身后,那个曾经在自己眼中如山般的男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在青牛车拉动的桐木棺中,棺木虽然厚重,但并不长大,想来躺在里面的男人更是矮小。昨日晚间大殓的时候,他是冰冷,僵硬,任人摆布的。望着父亲蜷缩,嶙峋的遗体,完全寻找不到任何曾经的高大健硕模样。重友感到一阵恍惚,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一贯引以为傲的记忆力。
虽说是嫡子,公子重友对这位拥兵为乱,自立为王的父亲几乎没有任何好印象,从小就生活在对这个男人的恐惧和厌恶中。重友的母亲来自南方颇有势力的望族居氏,可作为继氏的母亲并不受父王宠爱,显赫的家世仅仅使母亲得到一个不被休弃的命运,嫁入尚阳城二十年来,母亲一直无法得到夫人应得的尊重与待遇。父王好色,贪酒,嗜杀,喜怒无常又凶狠暴虐,他从懵懂的孩提时代就能清楚地感知到,周围的人,特别是□□那些花一样开放又凋谢的女人们,对父王惧怕多于爱戴,怨恨中强装欢笑。父王喜欢的是宠妾狸融那种像野猫般的女人,器重的是像王世子勿遗那样凶猛强悍,令敌人胆寒的子嗣。重友和母亲居夫人虽然顶着嫡子和夫人的名号,确是□□中极不受重视的一对。
如今,曾经如日中天,志得意满的尚阳王变成了棺木中扭曲的僵硬尸体。五日前,居夫人突于四更时分开王城门,召集内城中众臣齐聚明堂,重友亦在众臣之列。在赶往明堂的路上,重友看四下无人,低声问前来知会自己的近侍丛儿:“可是父王有不妥?”,丛儿是居夫人身边最得力的几名近身小侍之一,见公子闻讯,一脸的为难,轻声回道:“小的不知底细,且夫人有严令,公子勿怪。”重友便不再多问,急急往明堂内走。
夜色尚浓,富丽的明堂中烛火通明,犹如白昼。重友一进明堂便去跪拜母亲,居夫人端坐在堂正中的主席之上,神情悲伤,眼睛和面庞都因为连日来不分昼夜的侍奉王上而发红肿胀,嘴唇也干裂毫无血色,完全没有了往日的俏丽模样。但精神却很清明,行至也异常端庄。见儿子跪在近前,居夫人循礼点头示意,重友跪罢起身退到大堂一侧。望着坐在主席的居夫人,重友心中一动:母亲今日终于可以坐在明堂首座,堂皇地享受作为嫡夫人应得的待遇,尚阳王对居夫人一向冷淡,就连自立为王的时候都未授以‘王妃’的名号,只是仍然以夫人称呼。历次群臣齐聚的大典,也是让不同的宠姬坐首席,居夫人虽为嫡夫人却只能屈居边侧之席。现在母亲可以端端正正跪坐堂中最显要的位置,与群臣相对,主持这次比以往都更多人参加的朝聚,也可以一舒往日心中积郁之气了。拜过母亲,重友环顾群臣,细看每个人的神情,大家三五成群,不时窃窃私语,略有一两句落到耳朵里,料定大家对此次四更朝聚的原因也都猜到几分,之前朝中近臣已知王上病了数日,此时居夫人召见群臣必是有大事发生。
一声凄厉的鸡叫,预示朝阳即将破晓。居夫人见自己儿子和朝中重臣均已到齐,便示意左右,明堂上顿时安静下来,居夫人缓缓道:“王上二十日前突得暴症,连日来虽药石、占卜、巫祈无不施行,却全然不见起效,每况欲下,今日三更初刻竟离尘仙去了!呜呜呜”居夫人说到这里低头嘤嘤而泣,声音让人揪心地沙哑。虽然已有心理准备,但往日身强体健的尚阳王竟在短短十多天一病而亡,这个噩号还是让群臣错愕。
“王上!!先王!!”群臣顿时哭号一片,良久方歇。重友心中早已料定必是此事了,想到:自从传出父王突染急症的消息,王城里的每个人都变得诚惶诚恐,也有人在暗中蠢蠢欲动,崩世消息最终传来,也算尘埃落定,倒要细观众人如何应对。进而又想:父王在世时虽对自己并无特别关爱,感情难谈深厚,但毕竟是父子血亲,哪能不痛!况且看到母亲如此悲伤,也觉哀从心生,眼泪随即夺眶而出,失声嚎哭起来。
“愿神灵和磬氏祖先护佑先王英灵。”年迈的大卜陪坐在夫人之侧,神情沉重地祝祷道。“请众贵人且住悲声,请各位前来,是要商量如何料理先王大丧之事。王上临终前,大卜循礼占卜,卦言:王去后五日内必入葬,否则将成大凶之源!所以请诸位来商议如何操办。”居夫人言闭望向大卜。大卜在席上向众人深深一揖,道:“此卦象甚是凶险,乃是少见的必行必验之卦!如若违背,神灵震怒,怕是整个尚阳城都要灾祸临头!”大卜素有威望,平日随侍尚阳王左右,是先王极器重信任之人,尚阳所有祭祀祈礼皆由他掌管。四年前,大卜自西域杏林以南寻得灵药,并将自身献祭天地神灵,几近丧命,方解尚阳王所受噩咒,□□十几年来再能听到婴儿啼哭之声。为此,先王对大卜感恩戴德情同再造,愈发敬重,私下里称其卜父。众人见大卜如此说,纷纷纳头称是。
上卿舒氏宜考出列回道:“若神灵所求,尊办便是。先王自立伊始便遵首阳旧俗,早备葬地,磬氏荡英谷的烈公墓早已建成多时。近一岁来,数千殉奴又特奉王令日日夜劳作将先王百年之后所居墓室及墓园着意翻修装饰,月前臣下曾奉令巡视,见墓室内已经修缮一新,墓园也整葺的颇具规模,可堪使用。只是没想到先王竟如此快便要长眠那里了,真是世事无常!世事无常啊!”说着竟老泪纵横,慢慢伏卧在地,呜咽不住。近旁小侍忙躬身上来将上卿轻轻扶坐而起。堂上随着悲泣叹息之声不绝,居夫人见群臣如此也痛彻心扉,不断拭泪。
待大家略略安定下来,大尹戚氏照起身道:“首阳本就有十日速葬和简葬的旧例。如今五日入葬也非难事,墓地墓园已就,丧祭之物所用有限,且大库中皆有存物,事出权宜,大可相用。虽然当今中原各地多倡简随薄献。但旧日先王当着群臣曾言定要三千殉奴,这些殉奴现在荡英谷留守,只需指派专人挑选点数即可献殉,大卜乃阅历深厚之人,主持大礼也是驾轻就熟。一日大丧,二日献祭,三日封土,不成问题,只是王世子现在音信全无,很多大事都难定啊。”
“正是这样为难”居夫人轻声接道,“王世子勿遗月前领兵讨伐北戎,本日日有快马疾枭回报,不想十几日过后进入北方蔽日密林便音信全无。神武将军已亲自领快马游巡往来哨探,但也全无结果,先王病中十分关切,病势如山,加之思子心切,就这样一病不起,撒手人寰了。如今若是等勿遗归来,恐误了大丧之期触怒神明,若是不等,这国不可一日无君,朝中须有主事之人,诸多大事急需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