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二十六、饲喂幸福 记住，打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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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不知怎么，黑崎总觉得帘子后面有一双眼睛，默不作声地注视着他。
起先，他和真纪子谈话的时候，以为是桂木这只老狐狸，又在帘子后面观察他，所以并没有放在心上。
可是现在，桂木明明和他面对面坐着，和他只隔着一缕袅袅茶香，他却依然感受到一束警惕的目光，从帘子后面漏出来。
“黑崎，你觉得这茶怎么样？”
“应该不错吧？”他把玩一下手中的茶杯，眼光却不自觉地向帘内瞟去。“既然是桂木先生的茶，想必也差不到哪儿去。”
“那么，黑崎今天，有兴趣听老朽讲讲茶道吗？”
“茶道吗？既然桂木先生有兴趣，那我自然洗耳恭听了。”
“很好。茶道，所谓道，自然有它遵从的道理。所以，千万不要小看了这一杯茶，从茶叶的初选与保存，烘焙的手段和方法，到冲泡的水温和时机、茶具的质感，无不透露出奉茶者的修为和心境。茶道，讲究的是‘和、敬、清、寂’，其间的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都要处理得当，方能成事。”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泡茶的过程当中，‘时’一字尤为重要，黑崎可明白这其中的道理？”
桂木见他不做声，便探起身子，吹了吹面前的茶盏，咽下一口茶水。只见他枯槁的喉结艰难地一动，脸上皱起的皮肤垮了下去。 “一旦错失了当有之‘时’，这茶的味道，可就变味了——而有时候，这变了味的茶，简直是难以下咽啊——”
仿佛这茶水是苦毒渗入了五脏六腑，他痛苦地皱起了眉，视线直直洞穿他的身体，一脸惋惜之色。“比如这杯，煮茶的人大概走了神，水都放温了才想起来，哼，白白浪费了一捧好茶。”
话音落下的瞬间，茶杯向旁一倾，一杯刚刚还澄香扑鼻的茶水，就毫不留情地被倒进水池的下水道里。
黑崎并不笨。桂木先生这哪里是在说茶叶？恐怕是在责备他办事不力，没有在适当的时机释放消息，耽误了他的计划吧。
他轻松一笑。“是吗？桂木先生不喜欢这茶，我倒觉得正合我心意。”他仰头，一口把手中的茶喝了个干净。“他人强加之‘时’，并不一定是吾属意之‘时’，只要合吾意，又何必管他人之喜好？”
桂木眯起眼睛，眼中放出狼一般的精光。
“黑崎这话，老朽倒是第一次听说。倒是受教了。”
空气中有一丝剑拔弩张的气味。
“滴滴滴。”
手机的铃音打破了这样紧张的氛围。
清子这孩子又在发垃圾短信了。
“不看看吗，黑崎？你的手机刚刚响了呢。”
桂木收回了眼中的精光，换了一副轻松的饶有兴致的表情，望着他。
他迟疑一下，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了那部摩托罗拉。
【哥哥，今天我们上了排球课，新球鞋穿着非常好呢，我一记猛扣，直接把我们班最傲娇的一个女生打哭了，爽翻了。谢谢哥哥！】
绿色的液晶屏上，清子那欢乐的语气呼之欲出。果然，他就知道不会有什么重要的事。
桂木好像一点也没有老人家该有的架子，好奇地凑过头去，“哟，这手机大概是五六年前的款式了吧，没想到，黑崎是个比我还要怀旧的人呢。该不会还是你很久之前用的号码吧？”
黑崎把手机快速地塞回口袋里，没有做声。
“看来如此。那么，让我猜猜，是什么人发的消息呢？以前的同学？不会，如果是好久没联系的同学的话，黑崎不会这么淡定吧。”桂木在吧台后面来回踱了几步。“家人？我以为黑崎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联系的家人了呢。莫非是……”桂木睁大眼睛，做了一个极为夸张的吸气的表情，“你那个收养的妹妹，已经成为她和你之间的专有联系方式了吗，这个号码？”
黑崎觉得今天实在是不想在这里多待，桂木一直咄咄逼人，帘子后面又似乎有人偷窥，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不欲多言，起身便想要离去。
“等等，黑崎先生。”桂木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来，搭在他的肩上，看似柔弱，掌下竟然出奇地有力。“我很好奇，是什么让你这次放弃了到手的机会呢，这次行动？如果我没记错，这大概是黑崎成为黑鹭一来，摔的最大的跟头了吧。”
“没什么，就是临时改变主意，不想做了而已。”
“是吗？”桂木轻笑一声，“我可听说，好像是因为你收养的那个小妹妹啊……叫，叫什么来着？”
“浅野清子。”一旁的真纪子俯身在他耳边提醒道。
他听见清子的名字，猛地转过身，吃惊地望向桂木。
虽然，桂木对他的事向来了如指掌，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但是，他还是对桂木那双似乎二十四小时无处不在的眼睛，感到了强烈的不安。
他又是如何得知那天晚上的事的呢？这一点实在是让人细思恐极。如果这次的失败，是自己办事不力，桂木也没办法拿他怎么办。可是，若是桂木把它算在了清子的头上，那么他会不会，暗中采取什么对她不利的行动呢？
“不……不关她的事。”他下意识地想要保护她。
“不关她的事？果真是兄妹情深啊。”桂木的笑容里闪过一道刀尖般的阴沉，“不过，我倒是好奇，你对于她，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感情呢？是怜惜，是弥补缺失的亲情，还是……爱情？”
他听到这样的问话，尤其是最后一句，不由的向后趔趄，退了一步。
“桂木先生的这话我就听不懂了。”他定了定神。
“我就是好奇，年纪大了，不知怎么居然变的八婆起来，喜欢多跟你们年轻人聊些八卦新闻而已……”桂木虽然满脸笑容，黑崎却觉得是笑里藏刀，脊背发凉。“不过，小姑娘长大是很快的，你打算就这样，一直把她留在身边吗？”
分明有一丝套话的意味。
不能再在气势上输给他……
他轻轻拍了拍肩上的灰尘，眼睛与桂木对视。
“桂木先生多虑了，等她成年、有能力养活自己以后，她自然爱过怎样的生活就过怎样的生活。到了那一天，我没有立场、也没有那样的意愿，让她继续呆在我身边，做哪些让我费神、给我添乱的事。”他微微一笑，“这样的回答，桂木先生满意吗？。”
“黑崎的想法是很好的。可是，你有没有问过她，万一……她愿意留下来呢？或者，黑崎到了那一天会舍不得她也说不定哦。”桂木收回搭在他肩上的手，扳着指头，一根一根数起来，“她今天十二，若是等到十八岁成年。六年的时间啊，我想，就算养一只狗，天天在一起待着，也该有感情了。黑崎，你说呢？”
黑崎自然不会被他这样的问话给绊倒。“那么桂木先生，我倒也很好奇，我这颗棋子，你养了也有三年了吧，不知道你，是否也对我产生感情了呢？……如果哪一天我碍了你的事，你会不会也善心大发，舍不得丢掉我了呢？”他那油滑的强调又回来了，带着一丝挑衅地看着桂木。“所以，对狗也好对棋子也好，还是不要产生感情的好，桂木先生，你同意我的看法吗？”
桂木久久地和他对视着，眼中似有一股凶煞的戾气，那是狼一样的压迫对手的目光。黑崎也寸步不让地与他对视着，二人视线焦灼之处，电光四溅，数个回合，直到桂木的嘴角，渐渐勾起一丝笑意。
“黑崎，果然，我没有看错你。”
真纪子惴惴不安地看着两个人，未敢出声。
桂木先生今天，难得的走了一回神。
“桂木先生？”
真纪子出声叫他。
桂木却没有反应。
有意思……让他费神、给他添乱？黑崎刚刚，是这样说的吗？究竟……是他在嘴硬，还是，连他自己也没有看清他对她的感情呢？
桂木不禁想起，星期一早晨他看到的情景。
那是一对感人的背影。
高大的男生身穿一件黑色的风衣，单肩背着一个粉嫩粉嫩的书包，另一只手，牵着一个比他矮两头的娇小的女孩子。女孩梳着马尾辫，握着男生的手，裹在白色过膝长袜里的纤细的双腿弹跳着，努力追着他的步子，还不忘抬起头来，恋恋不舍地欣赏着他的容颜。
等一下，他刚刚，用了“感人”这样的形容词吗？
他坐在汽车的后座上，望着他们的背影，忽然回忆起了年轻时候似曾有过的某个幸福的瞬间。
是的，这么多年后，他在这对手牵手的男生和女生身上，找到了幸福曾经离他如此近的证明。
也就是那个时候，才让他改变了初衷，萌生了新的想法吧。
“桂木先生？”真纪子又叫了他一声，他这才回过神来。
“这是刚刚黑崎留下的三千万元现金，他说余下的一千万，他下次拿情报的时候会送过来。“
“好，收起来吧。”
桂木摆了摆手，掀开身后的帘子。
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在掀起的帘后睁大了眼睛，仰头望向他苍老的面孔。
“白石阳一是吗？”
他蹲下身来，抚摸着他的额头。
“听你妈妈说，你成绩很好，过目不忘是吧？那么，你认识刚刚的那个人吗，和我说话的那个？”
小男孩侧头想了想。
“嗯，认识，他不久前来过我家，那时候救了我，从一辆货车的车轮底下。”
“所以，你觉得他是你的救命恩人咯？”
他点点头。
“那么，如果我现在给你一千万，让你去治你妈妈的病，你是不是也会认为，我是你的恩人？”
“你才不会呢。”小男孩低下头，“你是个看起来很精明的老爷爷。”
“哟，小小年纪，就知道识人了吗？”
小男孩低头不语。
“那如果我告诉你，就是刚刚，你认为是你的救命恩人的那个人，就是他，他骗走了你家的钱，逼死了你爸爸，害的你妈妈没钱治病呢。你，还会认为他是个好人吗？”
“你骗人！”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可是事实有时候就是这么残忍呢……你不信，它就可以不存在吗？你是这样觉得的吗，幼稚的……小阳一？”
他小小的拳头不由的握紧了。
“白石阳一，你现在终于感受到愤怒的滋味了吗？你现在终于知道，每个坏人，无论嘴脸有多么丑陋，手段有多么龌龊，都会披着一张像模像样的人皮，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无论你多么愤怒，他们都还是很好地活下去，这一点，你现在明白了吗？”
“为什么……”他的眼神里交织着痛苦，死死抱住了头，“为什么是我的父亲，为什么……”
“时至今日，还在纠结为什么命运这么不公平，把苦难降临到你的头上吗？还在怨天怨地，沉浸在苦难造成的创伤里吗？没出息的小子……为什么不想想，如何复仇，如何扭转这苦难的命运，有一天把这愤怒的岩浆，倾轧到敌人的身上呢？白石阳一，难道你现在还没有这样的觉悟吗！？”
他紧紧捂着耳朵，不要听，我不要听……
桂木垂首看向他的目光，渐渐变得怜悯起来。
“不要忘记那个人的脸，因为他，就是和你有着不共戴天血海深仇的人。”
他用一双干枯的手，缓缓抚上他捂着耳朵的手背。
“孩子，记住我说的话。很多时候，仇人的施舍，比直接投掷过来的匕首还要残忍千万倍。那么，反过来，一个看似温顺的羔羊的反扑，极有可能比最凶猛的恶狼伤害力更大、更加出其不意。”桂木把头凑到他的耳边，那话语像是一道魔咒，反反复复地在他耳边回响着。
“白石阳一，从现在起，做一只温顺的羔羊，迷惑你的敌人吧。这样有一天，当你张开血盆大口时，就会给于他最致命的一击。”
泪水从他脸颊上肆意流过，他的眼眸，渐渐变得冰凉。
这一天，是一个平平凡凡的星期三，清子和往常一样，和哥哥道一声晚安，拧灭了沙发前的台灯。
对于清子来说，这一天，是快乐的一天。她在排球场上打败了一个她一直以来最看不顺眼的女生，脚上穿着那双一直以来被她嘲笑着的、脚趾破了一个洞的球鞋。
这一天，对于黑崎来说，原本是有些烦闷的，直到清子在饭桌上开始喋喋不休的抱怨起“为什么三角形的内角加起来偏偏要是180度呢？不是170度，也不是190度，不多不少刚好180度，不是很奇怪吗？如果创造数字的人当年一不小心，漏了一个数字，创造完7，直接创造了9，那三角形们该怎么办呢？是缩成170度好呢还是膨胀成190度好呢？”他才意识到再烦闷的事也比不上清子的这张嘴，赶在她变成唐僧以前，敲了敲她的额头，“有时间担心三角形们的事，还是担心一下你的数学成绩吧，清子！”然后一不小心，他就把烦闷抛到脑后了。
这一天，守在母亲病床前的白石阳一，收到了一个信封。上面没有寄信人的姓名，只有“白石阳一（收）”几个潦草的钢笔字。
对于白石阳一来说，这一天，注定是最为黑暗的一天。从这一天起，光明与幸福的大门在他身后重重的关上了，命运的车轮无可挽回地将他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以后的无数次梦里，他都将喘息着醒来，灵魂被拖拽着，拷问着，在无穷无尽的复仇和正义之间，无法安息。他的脸上不会再有渴望幸福的笑容，有的只是冰冷麻木的灵魂。为了复仇，他将出卖自己，与光明为敌。
他打开信封。里面有一张一千万的支票，还有一封大概连信都算不上的纸条。
清子窝在沙发里，闭上眼睛，愉快地回忆起她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狗，从他怀里醒来的那个甜蜜的早晨。
信上只有两行字。阳一念出第一句话。
清子希望每天都可以做这样的梦。清子希望每天这样的梦醒来，都可以看见他的面容。
“打败敌人，最残忍的方式，并不是在他一无所有的时候捅他一刀。”
清子想到这里，嘴角不禁飞扬起笑容。
“而是把最美好的幸福捧到他面前，饲喂他，让他吃得饱饱的。然后，让他亲眼看着它，摔得粉碎。”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二十六、饲喂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