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公子凤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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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月丫，前面拉着我的手的是我的师傅。
他从不让我叫他爹爹，当然那是因为他并非我爹爹。他说我来自乱葬岗。所以，曾经一度，我想，或许我是吸收天地精华受尸身精气孕育而成。因为尽管年幼，我也知道死人是生不出孩子的。
漂泊在乱世，就该有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觉悟。所以我偶尔扮扮山精野怪去吓人，我师傅则一本正经的收服我。我们是神棍，我们骗钱，骗饭。我也从不自欺欺人的称这为劫富济贫。
这个乱世很奇怪。乱的是人而不是妖。
诸王征战，硝烟四起。妖魔成为诸王争先膜拜的神，是能决定胜负的主宰。当权者，野心者，纷纷将封地领土的童男童女，阳男阴女献给强大的妖魔。妖魔便挥舞衣袂，呼风唤雨大展神通，唱着他的独角戏，仅一只妖就可掌控整个战场。接下来就是戏曲中时常出现的场景，败者为寇，而穷寇割地割家割人。
而自始至终，妖魔都是井井有条的。拿人贡品替人消灾，有时还会给你些优惠，捡出几个不合口味或者丑的过分的人还你。颇显大度。奇的便是，妖魔只拿祭品，不私自偷腥伤人的，也不趁机勒索，还把这些都明码标价。他们拿多少祭品是根据敌手的兵力决定的。每一万兵拿300人祭，每十万兵就减一万，相当于打了九折。绝不多要，要是心情好了，可能多饶你些。不用珠算都知道这件事很值。
对于这等美事，诸王们必是趋之若鹜。但天尚不随人愿，妖更尤甚。妖可不是轻易求得的。就算是诸侯王明里暗里加出场费，也是苦于门路，无处寻妖。更难能可贵的是妖不因他着实稀少而妄抬物价，所以诸王们竞价的小心思被打压在幼苗期。
如此相安无事倒也好。
但佛尚不喜长舌馋人，可见长舌道谣言，三人成虎的可怕之处。这人祭出在平民居，诸王满意乐道，黎民悲愤南平。中午吃完饭就大家就喜欢道道家常，而语文的优美便在于夸张荒诞。村里村外以讹传讹，添油加醋渲染烘托，竟把妖给演绎成凶狠无情，暴虐桀骜，性喜食人的模样。
黎民们分明不理会，有妖助阵，能造多少七级浮屠，少造成多少杀孽。况且常常会出现这种奇怪却合理的现象，若一方有妖助阵，另一方便直接投降了，根本不会去做无谓的争夺。可谓不费一兵一卒，不损一车一马，事后又有赔款城池入手。真是做梦都不敢奢望的美事。
我初时不解，为何他们不放手一搏。这直接投降，还送地送城送女儿，我这个旁观者都暗自不甘呢。
这不甘起自上个月的未开始就结束的大战。女和月国联合汜叶国以及代国三方夹击巫咸国。想来必胜无疑。就因为巫咸国来了个不知名的妖，一方立于女和月国与巫咸国的交界山脉下的抚安城门前，百万大军不敢前进一步。少顷，三国特封阵前厉威将军亲自前来请和。女和月国割地，代国送城，汜叶国赔女儿。但最让我哭笑不得的就是汜叶国送女儿，想来巫咸国新王年幼，堪堪六岁，汜叶国最小的公主都十二岁了，汜叶国也不好意思说嫁，只说送女习礼仪。
我看这三国的窝囊模样，颇有些怒其不争。
但师傅只笑笑，说我不懂妖。他说妖当然不会输，他会死，但他不会输。这让年幼无知的我愈加的佩服向往妖了。
但黎民与诸侯王的眼界立场是不同的，百姓向来不理会这些，只道妖是万恶的，妖是吃人的，更过分的是明目张胆的吃人要人。但妖法力又是无边的。心底对妖又惧有厌。
所以师傅决定抚慰黎民，和我一起扮妖捉妖，娱乐大众，塑造更加平民普通的妖魔形象。减少妖在人心中的畏惧感，同时激发群众的斗志增加对抗妖的信心。当然我们主要目的是混口饭吃。
我一时没有同意，因着我一向是钦佩敬重妖的，他们并没有吃过人。虽然我并不知道他们要这么多人祭有什么用，但我知道他们是不能吃人的，这是天神加诸在他们身上的第二层诅咒，而他们被传言的如此不堪丑陋，且有能力恼羞成怒却没有恼羞成怒，嗯，这的确大度。
但下一秒我就听到我肚子在打鼓了，也就有了必须同意的理由。因为比起素未蒙面的妖，当然是自己更重要。
反正已经和师傅做了很多伤天害理的事，不怕多一件。我说的伤天害理不过是偷偷抢抢。毕竟在乱世，杀人吃人都是理所当然的，你有救人一命这个充分的理由去做任何事，尽管你救的人是自己。
然后我和师傅根据人民群众能够广泛接受的装扮出现在某些高墙别院中。我的这身行头可是颇费了些功夫。三头六臂，青面獠牙，铜铃大眼，膀大腰圆。这平民臆想的妖着实是丑了些。为了达到震慑住我们财主的目的，我和师傅可是挖了不少乱葬岗，拼拼凑凑，组合尸体，才做出这一套装备。所以我们决定，这第一个中招的，一定要好好坑他一顿。
夜色正浓，正是杀人放火，行凶作孽时。银月弯，勾荡起浅池水涟漪。星繁风清，夜谧人安乐。这宅子风丽水清，木秀蕊香，也不枉我和师傅斟酌暗查许久。晋安郭家，虽非名门却实大富，更使他名扬的是他的乐善好施。本着我和师傅也是穷人，他施舍的时候忘记了我们一定心里过意不去的想法，我们找到了郭家。莫说我们欺负善人家，这实在是因为第一次犯大案到底胆小，想试试行情。官家我们得罪不起，但郭老爷心地良善，大度仁厚，就算我们的把戏被拆穿了，哭求卖可怜也会被放走吧。
师傅让我先在宅子里闹腾几天，装神弄鬼一番。又怕我的小胳膊小腿没先被他这个云游天师擒拿，就被宅中仆奴们吃干抹净。随手教了我几个诀。这些看家的本领，我师傅向来秘而不传，他说怕我抢他饭碗，我却知道他纯属是懒。他宁愿偷抢也不愿费尽心思的坑蒙拐骗，尽管后者安全一点。
所以他给我们三头六臂的行头施咒防腐时，我明目张胆的偷学。
师傅也不是一味的神棍，到底有些本事，要不也不会在乱葬岗捡了我，至今也没把我熬汤。
我现在是纸片薄厚，趁着月色悠悠的飘进了郭家。我那身行头，被镇外林中狼给吃了。我师傅倒是乐的自在，直跟我说，"丫儿，你想要多少银两告诉为师，为师给你去郭家取，取双倍。"
然后师傅被我冷眼冷落一晚，才又同意让我进郭家装鬼。我一直都很鄙夷他好吃懒做的行为，拿了人家的银两却毫无愧色。依我看，最起码也要给人家做场戏，让人家心甘情愿支付你出场费才是正理。郭家人心安，自己还能锻炼演技，何乐而不为呢。
我这一路走马观花，果然大开眼界。这亭台楼阁，烟雨画廊，细水轻桥，镜花水月，山水袅袅。渍渍，当真奢淫，该敲他一笔。这年头，有钱当然是一种罪过了。
绕来绕去，我并不知道在哪里先埋伏下好。因着师傅在我身上放了一味艾柯草，他定能寻得到我，所以只嘱咐我找好藏身之处，并没有提前商量。我索性闭着眼走，撞到哪就在哪间屋子藏下。
这不，荡荡悠悠一下撞到了正房。本以为是会客之所，没想到却放了尊大大的佛像。当真法相庄严，因为它占地非常的大，谁看到都不禁肃然起敬。果然佛心和佛像大小有关。不过这也太奇怪了吧，这正屋改成了祠堂，是我不会风水还是郭老爷亏心事做的多，怕不放这里镇不住罪孽。
我并没有放在心上，只想着先吃点供品填饱肚子，反正这佛祖是不会显灵的。师傅从小就教育我，这世上何曾有神佛，都是人杜撰的。要不王寡妇就不会饿的啃她刚死三天的丈夫的尸首后还没遭报应，反而精气神好了不少呢。虽然我曾经一度怀疑那个寡妇只是太爱她丈夫，表示要融为一体。但很快又打消了这个念头，要是太爱，就不会这么残忍的把他变成屎了，经过长时间的思想斗争，我也就勉为其难的接受了师傅的无佛论。
如此过了两天，一直没有等到师傅来找我。我本是一时兴起，并不知道怎么吓人装鬼，打算着等师傅过来好好商量一下下一步如何行事才好。师傅不来，我也不好贸然行事，要是招来其他天师道长，可就不美了。我也就不做多想，只混着过日子。
晚上吃供品，白天睡大觉。这日子舒坦的让我忘乎所以了。当然也有遗憾，这房梁略窄，给人摇摇欲坠的紧张感。郭晖见供品日减，以为是真神显世，将供品变着花样地换，我就更安居于此不愿离开了。当然，他来的也是越来越勤，说得越来越多。这虽然扰了我白日的休憩，但我也是不介意时时有逗人的段子下饭的，况且那些都是我闻所未闻的。
但今天，师傅毫无征兆的来了。我原以为他会是激动的，或者说，他应该高兴的，毕竟能够见到金主和我了。但，当他看到那尊佛像时，双腿颤栗，不自觉竟跪了下去。我不禁取笑他："师傅，这莫不是郭东家说的天威难犯，众生回避。"
师傅也不答我，头一直低着。我想，他今日这般奇怪，难道那佛像有些说法。我不禁抬头，细细打量那佛像。来这里两天，我也不是没有观察过这佛像，除了这尊佛俊美飘逸的不像样子，其他也没什么奇怪的了。
师傅还是不起来，难道是在等我搀扶。这是跟我摆谱还是腿实在酸软的没出息。我不理他，也低头，继续吃糕点。
"这佛像，是凤绯，裴凤绯。"师傅静默许久，缓缓抬起手，指着那风华绝代的玉像。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公子凤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