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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狭道相逢 有时候,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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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雯早上七点就醒了。她感觉口干舌燥,胃疼得难受。一股热流上涌翻腾,找不到出口,不断冲撞突破。
找到了枕头边上的电话,一看,是王凯的短信:嗯,照顾好自己。晓雯垂眸苦笑。
拖着身子艰难地下了床,她环视四周,竟觉得凄凉无比。雪白的被单、素净的碎花窗帘,还有她昨天散落一地的拉拉杂杂的行李细软,这一切一切加上混杂在空气中微微刺鼻的消毒药水味,一时之间,她又有逃亡的念头了。而只是,她才刚刚从香港逃到北京啊。
“其实哪里都一样。心安定下来就好了。”她突然想起楚琪在酒吧里的一句话。
当下的感觉是,现在谁要来爱她,她就跟他走好了。
晓雯呆坐在床上沮丧了几分钟,然后强迫自己振作起来。她烧了水,赶紧吃了个泡面,然后收拾好东西就出门了。
到公交车站,她问了问穿着黄衣的志愿者大妈怎么去人民大学附近的数码大厦。人多吵杂,大妈提着嗓门:“姑娘你赶时间不?我要是你我就走过去得了,就几站地。你还真不知道北京早上的交通啊?今天还是周一呢!”
本来以为时间还早,没想到车辆已经堵得笛鸣四起。她整理了一下衣帽,然后撒腿就跑。数码大厦B座十七层!数码大厦B座十七层!数码大厦B座十七层!她一鼓作气,边跑边默念着,途中还问了几个人路。到了教室她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
“请问是德语B1直通班的教室吗?”晓雯问了问一个看上去才十七八岁的女生。
“嗯。是的。”女生满脸笑容。是那种很真挚的笑。
“请问我能坐这儿吗?
“可以啊!当然可以了!”女生还是满脸笑容。
她说她叫李瑞婷,是四川人。今年大四了,准备到德国读研究生。其实已经二十、二十一了。
教室只有几张大四方桌,看看样子是有意要分组的。晓雯其实已经来晚了,她那一桌离门口最近,靠近讲台的那几桌几乎坐满了人。接下来的十分多钟陆陆续续进来了一些人,有三个在晓雯那桌坐下。一个叫老苏。其实他也不老,三十来岁,大学教职员,要去德国做访问学者。一个叫周晴,二十好几的家庭主妇,要跟老公去德国出差一年。还有一个跟李瑞婷同年的男生,也是大四,音乐学院的,叫魏力炎。
晓雯索然无味地听着他们聊天,客套地勉强笑一笑。他们的闲话家常在她耳中渐渐成了聒噪絮语。那是一种甜腻浓稠的幸福香气,如同面包房烤焦了的甜奶油蛋糕,让她窒息。她去德国干什么呢?她本来的计划是留在英国读博。但遇见了王凯后她一再改变自己的计划。
如果这段感情可以利落地一刀切断,不带沙石,伤口大概可以清理得快,痊愈得也很快。但每当她尝试从他投下的阴影奋力逃脱,王凯却意犹未尽地一再给她希望,以致她从未走出他的掌心。有时候,她绝望得像在寒夜孤行,举目无人,且又路遥衣衫薄。
“其实你也可以来德国读书试试看。”那晚上决裂以后又过了几天,王凯突然给晓雯打电话。晓雯也不知道王凯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其实失去一个人并不痛苦,痛苦在于你不甘但又无力回天。所以一旦看到曙光,绝望的人总是选择放手一搏。
恋人如果介乎于爱与不爱之间,爱着的人只能向死而生了。
但她还是想给大家一个缓冲期,所以她不急于去德国。回国的几个月她只是散漫地演了个舞台剧,然后张罗读德语。香港不注重英语以外的语系,正好北京有德语初级强化班,所以她来了。而且,王凯就是北京人。而且,他们之前说过,要一起回北京。
大家聊得正高兴,连身穿淡雅米色连衣裙的高挑金发女老师悄然经过也不知道。
她说她姓Wizany,可以叫她Frau Wizany。Frau在德语是女士的意思。
Frau Wizany在电脑上开了一个课件,上面写着一些名字,都是拼音,其中一个比较特别,是外国人的名字:Jonathan Zhao Schroeder。Middle Name 倒是中文拼音。“可能是“赵”,赵子龙的“赵”,也可能是别的字。”老苏下定论。
“谁是赵子龙?”魏力炎毫无头绪。他左右两边的周晴和李瑞婷各白了他一眼。
大家都在猜测。Frau Wizany问:“有没有人的名字是拼错的?要跟身份证或者是护照一致的,不然毕业时签发证书会有问题。”
晓雯无奈地举了举手:“Frau Wizany,对不起,我的名字是 Chan Hiu Man,而不是 Chen Xiao Wen。”香港用的是粤语拼音。她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纠正。
“OK,Frau Chan.” 她边说边打字改正。
身后传来敲门声。”I’m terribly sorry. There’s a heavy traffic.” (非常抱歉,今天路上太堵了。)他瞥了晓雯一眼。”I’m Jonathan. Jonathan Schroeder.” 是他!晓雯皱了一下眉,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居然还有老外!还是蛮帅的哈!”周晴忍不住脱口而出。
李瑞婷答腔一句:“坐我这儿就好了!”这次轮到魏力炎白她一眼。
Frau Wizany示意他找地方坐下。按道理老苏旁边的位置离他最近,但他偏偏绕过去。
“Hi, Frau Chan, is it taken” (不好意思,请问有人吗?)分明是刚刚进门听到晓雯说话了。
而且从他不怀好意的眼神,晓雯就知道他也认得她。
Frau Wizany刚刚一直用生硬的中文跟他们说话,跟他说话时改用英文了。她对他特别好奇。不仅因为他是外籍人士,他的姓氏还显示他是德国人。
他说自己的妈妈是中国人,爸爸是美国人,但他补充他父亲是”German American”(美籍德裔),但在美国生长,所以不会德语。他现在来北京当交换生,学业不是很繁重,所以想趁着这个机会来学。
知道Jonathan的名字无误以后,Frau Wizany磕磕巴巴地用中文跟晓雯说,她会尽快让教务处修改她的资料。
“Well, actually Frau Chan can speak fluent English.” (其实 Frau Chan她英语说得特别溜。)Jonathan 冲着晓雯眨了眨眼,像个小男孩做了个恶作剧,还生怕别人不知道。
Frau Wizany说好的,但反正以后上课都得用德语了。
晓雯在课上有点坐立不安。她低下头、咬着笔,试着专心。Jonathan突然用胳膊肘碰了碰晓雯的手臂:”Do you know how can those psychologists tell you’re nervous” (你知道心里学家怎样看出别人紧张吗?)他把嗓音压得特别低,但还是骚扰到别人了。老苏把食指放到嘴唇上:“嘘。”
晓雯一脸无奈:”Sorry, please don’t talk to me.” (对不起,请不要跟我说话。)
Jonathan改用写的。他慢吞吞地从背囊拿出笔记本和笔,撕了一张纸写了写,然后递给晓雯。
“I'm pretty sure you don't like me.” (我挺肯定你讨厌我。)
晓雯一点反应都没有。然后Jonathan递上另一张纸。
“BUT I DON’T CARE.” (但我一点都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