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磐蛋糕记》不值一提提

2、物似人非

　　三年没有回这个城市，才能真正体会到什么叫物似人非，阿勒在心里感叹道。
　　街道似乎便宽了，以前横行无际就差上高速路的人力三轮车，现在被逼的只能困在偏街小巷里，卖劳力的比不过烧汽油的。
　　有的小街连名字都换了，不悦耳的一律改掉，于是青皮街变成了青年路，四毛口变成了思毛巷。
　　阿勒就这样提着行李箱一路寻寻觅觅着，边走边看，花了两个小时才从火车站走到挤满小商品店的葡青街，然后小心而礼貌的询问路人是否知道一家叫“涅槃”的蛋糕店。
　　一个被他点中问路的大婶一见阿勒就吓的双手迅速按住自己的钱包位置，好像生怕不知道那就是她的经济命脉般死死护住，直到阿勒重复了两遍问题，她才惊恐的站在离阿勒三米远的地方大声吆喝着回答他。
　　阿勒看着大婶如惊弓之鸟的背影，无奈的自言自语道：“难道我真的就是天生一张匪徒脸？”
　　其实不然，阿勒的长相虽然不至于难看的吓人，但他的确太瘦，瘦的没有了憨厚感；由于已经有一个星期没有刮胡子了，瘦削里就显出些彪悍来；而且因为早就习惯了戴墨镜，如今在人群里就更难摘下；头发更是一年没有搭理它了，长的只能扎个小尾巴在脑后，再加上腻了灰尘的大帆布行李包，简直就是个沿街卖白粉的。
　　不过大婶是厚道的，说的地址误差不到三步路，惊吓之余还说的是捷径，于是阿勒顺利的找到了夹在“王二娃”消夜和“吃自己”快餐店之间的“涅磐”蛋糕店。
　　看着这家小小的蛋糕店，阿勒的嘴角不禁浮起一丝惆怅的微笑。
　　蒙哥，你还真是说到做到啊。
　　他想起最初自己离开时，蒙哥说我一定会在葡青街开一家蛋糕店，什么时候你洗手不干了就来找我。
　　当时他想了想，只问了蒙哥一个问题：“为什么要开在葡青街。”
　　“因为那里店租便宜。”蒙哥一本正经的说。
　　回忆起那时的情景，阿勒不禁又笑了笑。
　　他在后来惨淡的日子里曾无数次想象过那间蛋糕店的样子：门面有多大哪？粗枝大叶的蒙哥会装修成什么样子哪？哪里去请蛋糕师傅？会不会没几天就关门大吉？
　　诸如此类的想象几乎成了他当时唯一的精神寄托，而现在真正站在门口的时候，他却犹豫了，甚至不敢去拉开那歪歪扭扭的写着 “空调开放”四个字的玻璃门，仿佛眼前的一切只是个流光异彩的肥皂泡，就专等着他来戳破一般。
　　混了这么久，竟然还有这么胆怯的时候，阿勒一边苦笑一边摘下墨镜。
　　突然，一大一小两股旋风从店里窜了出来，其中一股大的猛然抱住阿勒的腰，阿勒神经一崩，自己都还没有反应过来，那人已经被他结结实实的摔在了地上。
　　“勒哥……”睡在地上的人哭兮兮的喊。
　　“大强！？”阿勒看清那张熟悉的娃娃脸之后，连忙上前把其拉起来，抱歉的扬手帮他拍了拍灰，却眼看大强越发连鼻血都流出来了，惊讶的说：“你摔的怎么这么伤！？”
　　“勒哥啊，都是给你拍出来的，你不要碰我了55555555……”阿强仰头止血，越发凄惨。
　　阿勒只好收手，再看另一股旋风早已聪明的卷去了十步之外，运起硬气功随时准备抵御阿勒的招呼。
　　“小强，你长高了，像个男人了。” 阿勒看着小旋风轻轻笑道，他说的是真心话，离开的时候这个小子才15岁，一副没有长开的生面疙瘩样，现在个子窜到和阿勒都差不多高了，瘦瘦的很精神，而且鼻子是鼻子嘴巴是嘴巴的还满中看，相比之下，倒是他哥哥大强依旧肉乎乎的娃娃脸，毫无进步之意。
　　“勒哥……！！”小强一听这话，瞬间破功，边喊边含着眼泪扑过去：“你不知道你不摘墨镜站在门口的时候啊，我们还以为你是收保护费的，都吓的操家伙去了，原来是你啊你怎么回来都不给个电话我们好开车去接你啊！”
　　阿勒的心瞬间一热，这小子个是长了，心却还像个孩子般的没遮没拦，而且说话不断句的毛病还在。
　　“阿勒。”突然一个沉沉的声音唤道，阿勒一下呆住了，眼前这个缓步走出店门的，剑眉星目，肚子微凸，下盘稳重，一看就是正义化身的低调中年人，不就是他又敬又怕的那一位吗？
　　“老头子……”阿勒饱含神情的喊道。
　　“叫我蒙哥，我才25公岁。”蒙哥的脸上还是万年不变的严肃，令人怀疑他的笑神经早就坏死了，不过他现在身上穿着一件白色荷叶边缀蝴蝶结围裙，头顶蓬勃面粉腰缠五彩奶油，形象实在庄重不起来，阿勒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狂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完收功，四人一起进到蛋糕店里，勒哥和蒙哥一人一张颇女性化的粉红公主椅对坐，男人之间的深厚友情在沉默中悄悄流转。
　　“回来了？”蒙哥说。
　　“嗯。”阿勒点点头，不好意思的笑笑。
　　“不走了？”蒙哥再问。
　　“……”阿勒不说话。
　　“这个店里，特意把送货员的位置留着。”蒙哥看着眼前这个比起3年前更添成熟沧桑的男子，认真的说：“我们一直在等你，阿勒。”
　　“好，蒙哥。”阿勒低下头去，眼睛酸涩起来。
　　旁边的大强已经泣不成声，小强自己也在捏鼻子，看大强一张纸巾一张纸巾的抽个没完，嫌浪费，索性递了张抹布给他。
　　“什么都不说了。”蒙哥将一盘小巧可爱的草莓蛋糕递到阿勒面前：“先尝尝店里的蛋糕。”
　　阿勒看着蛋糕，震惊的程度丝毫不亚于当年他听说蒙哥出生入死要生要死的当公安才赚每月1000大圆的那一刻。
　　眼前这个蛋糕，是完美的心型，形状不大不小不歪不斜；颜色是纯正的粉红色，那种粉红就像初恋的幻觉，轻盈朦胧；香味清淡而温柔，不浓郁不呛人，就像那挤奶的奶牛本来是吃草莓长大一般自然；用叉子切下一块放进嘴里，奶油和草莓的完美糅合在一起，这是爱，这是善良，这代表着世界上一切真理！
　　“太好吃了！！！！！！”阿勒夸张的喊道，两眼一抹崇拜的看着那双他从来以为除了拿枪最多会捏蜂窝煤的大手。
　　蒙哥享受着阿勒滔滔不绝的赞叹，像一座质量过硬的大坝般稳如泰山，等阿勒几口吃完草莓蛋糕，他又沉默的将另一碟不明物体放在了阿勒的面前。
　　阿勒看着眼前这个诡异的盘子，以及盘子里好像被千百人践踏过的蛋糕，心想：没理由他们把自己吃剩下的也给我啊？再看看大小强和蒙哥，三个人的脸上分明都写的是：快吃！
　　于是他把叉子伸向了这碟奶油淌的好像鼻涕，歪歪扭扭不成形状的蛋糕，勉强吃了一口，头便低下去，半晌没有抬起来。
　　“是不是很难吃啊。”一句沉稳的问话在阿勒的头顶响起，阿勒抬起头，用力展开皱在一起的五官，感动的说：
　　“蒙哥！你教会了我什么叫先甜后苦，这个道理我听了很多人说了一辈子，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形象过。”
　　店里一片沉默。
　　突然玻璃门被推开了，一个手里提着书包的女孩子走了进来，她站在门口直直的看着蒙哥和阿勒，本来平静的脸上顿生疑惑和戒备，也难怪，按阿勒和蒙哥的面相和架势，实在不像在品尝蛋糕，倒像是正在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回来了？”蒙哥平静的对女孩子说。
　　“这大叔是谁？”女孩子看着阿勒冷冷的问。
　　阿勒呆呆的看着这个女孩子，那张脸让他记忆中灰暗的画面潮水般的涌现出来，令人恍惚。
　　他缓缓的站了起来，双脚却无论如何都挪不动，嘴巴微微的张着，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开始相信，今天这一切真的是美好的幻觉，不可能是现实。
　　“小茜，你是小茜！？”阿勒终于叫道。
　　女孩子脸上立马挂出笑容来，也对阿勒叫道：“乱马，你是乱马！？”然后她一下收住笑容，面若冰霜的冷冷说道：“抱歉，大叔，我可不想和你演动画片，我是夏小雪,夏小茜是我姐姐，而且我姐姐已经不在人世了，你难道不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