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归》玉九狸

1、待归（全一章）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儿等了多久，似乎从上辈子开始，她便已经站在这长满迷离小黄花的高树下了。淡淡的花香扑鼻而来又随风淡去，恍惚中，她似乎又回到了年少无忧的时候……
　　扬州，百花镇。
　　桂花树下，一个梳着总角的女孩儿正仰着头，痴痴地看树上星星点点的小黄花。阳光下，这些小黄花就像是一个个安静的精灵，在风中轻轻飘摇。闭上眼，将飘散在空中的馨香吸入怀中，微笑地转过身，抬起含笑的双眸，猛地撞上一双充满好奇的眼。她的脸上红云乍起，慌忙低下头，摇莲展裙，几是逃的离去。微风轻过，树上的精灵随风而下，点点缀在她柔软的发上。他的脸上也泛起一丝红晕来。痴痴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鼻间似乎还萦绕着她仓皇而过时遗落的幽幽清香。
　　那年她11岁，他15岁。她的父亲是百花镇最庞大的香扇家族的族长，他的父亲则是刚从京里迁家回乡的大官人。

　　“代圭，代圭，我给你摘一枝可好？”她望着木樨树上满树的小黄花有些踟蹰，他不待她回答便迅速地爬到树上，轻轻折下开得最满的那枝，然后又迅速地爬下树来，站在她面前，却不将花交与她，只是笑吟吟地看着她。她有些不知所措，只好低下绯红的脸，直直地盯着自己的鞋尖看。只听他心思恍惚地低声吟道：“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
　　她茫然地抬起头，不解的眼遂对上他痴痴的眼，他看着她，就像她看桂花般痴迷，似乎又有些不同，让她猜不透。她忍不住轻声唤着：“穆夕哥哥……”他回过神来，对她温柔地笑笑，未多言语，只是将花枝轻轻送至她眼前。她有些迟疑地接过桂枝，桂花的清香幽幽地萦绕在鼻息间，她忍不住闭上眼，缓缓将脸移近桂枝，轻柔和缓地汲取它的芬芳，似乎生怕惊了花上的精灵，他看着眼前吐气如兰、一脸陶醉的她又不由得看得痴了。
　　她轻抬如烟的眸子，再一次不经意间撞见他痴痴的眼光，还没来得及细想，便已羞怯地转身小跑开去。独留下他一人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在树下兀自懊恼自己的莽撞又一次唐突了佳人。
　　待她十四岁稍谙情事，代穆两家便为他们定下了亲事。他仍是无所顾忌地带着她到镇口那棵桂树下，仰起头看那些安静的小花，感受鼻息间淡淡的清甜。她总忍不住沉迷于木犀的氛围中，任着发丝在微风的吹拂下滑落双鬓。穆夕悄然转过身，静静地看着她，嘴角是温暖的笑，然后轻轻将她散落的发掠至耳后。感觉到他的亲昵举动，她满脸绯红地欲低首，他却不允，轻轻托起她的下颌，让她慌乱娇怯的眼与他含笑的眼相对。她目光闪烁地看着他黑亮的眼眸，如桃花般娇艳的脸似乎要在他的注视下燃烧起来。
　　及笄之后她就是他的妻了，她是他的。他开始在木犀树下憧憬属于他们的有着桂香环绕的美好未来，有种恍惚的快乐。
　　她及笄的这一年，桂树迟迟都没有开花，也就在这一年，她爹患了重病猝然离世，五岁便没了娘的她突然就成了一个真正的小孤女。她跪在灵前，不言不语，只是流泪，连他来到身边都没有发觉。
　　“代圭，”他轻声唤着她，她抬起头，蓄满泪的大眼茫然地望着他，苍白的脸上挂着泪珠，一颗一颗，叫他心疼。他跪下身与她平视，轻轻地捧起她的脸，认真地说，“你爹走了，你还有我啊。我会一辈子待在你身边，不离不弃。”“不离不弃？”她无意识地呢喃着。“是，不离不弃。”她对着他如墨的点，渐渐回过神，静静地看着他眼中的认真，然后扑进他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他，像是溺水的人抱着一块救命的浮木。“穆夕哥哥，不要离开代圭，永远都不要离开！如果你也走了，那代圭就什么都没有了！”“不会的，穆夕哥哥永远都不会离开你，永远都会陪在代圭身边。永远永远。”他把头埋在她的发间，轻轻眨掉眼中泛起的泪。这是一个承诺，他想，他会一辈子遵守这个承诺。
　　她与他在守灵的百日内完了婚，这时镇口的那棵桂花终于开出了零星的小花。她相信这是幸福的预兆，虽然他不久就要离开她上京赶考。

　　“代圭，”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她，执起她柔嫩的手在唇边轻轻印下一个吻。“执子之手，与子携老。等着我，桂花开时我便会回来。到那时我们就再也不分开了。”她柔顺地点了点头。“我会在这棵桂树下等你回来，一直等一直等。”他温柔地笑笑，“你总是这般安静乖巧，让人忍不住要打心眼里疼惜，让人舍不得离开你，生怕你一旦没了我在身边便会不如何自处，便不能抵抗外面的风雨。”她脸红了起来，为他露骨的话和这不掩示的真情。“要好好照顾自己，知道吗？”他低下头，与她额头抵着额头，轻声地嘱咐。“嗯，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婆婆和小姑也会好好照顾我的。”他将她搂入怀中，越搂越紧，最后她竟有些喘不过气来了，但是她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与他相拥。
　　他走后的每一天她都会站在针口那棵桂树下，仰着头看那黄花落尽的桂树，在心底算着他的归期，然后一遍遍地回想儿时在这棵桂树下他和她的点点滴滴，想初见面那一刻的悸动，想他为她摘桂花时的笑脸，想他注视着她时的认真，想……她就这样安静地沉浸在回忆中，一遍一遍地想他。
　　记不得是她等待他的第多少天了，只记得那天她回到家，全家上下都显得匆忙，每个人的脸上都有着掩不住的慌乱和紧张。她的心也莫名地悬了起来，急冲冲地跑进婆婆的房里想要寻求答案，一问之下才知，原来是公公在京城里出了一些事故。明知不应该，她的心里依然宽慰了些，想着幸好不是他。又过去半月，府里的气氛明显缓和下来，但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府里的人看着她的眼神有些闪躲，婆婆在面对她时似乎总是带着一股异样的怜惜和不知明的歉意，年少气盛的小姑却是欲言又止的愤懑，甚至有一天看到她又要出门去桂树下等待穆夕归来时冲口而出：“你不要再去等他了！他不会回来的！”如遭雷击般，她只能站在大门边，脑海里是那一句“他不会回来了”不停地盘旋，似乎只有不断地重复她才能知道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婆婆有些慌地奔出来对着小姑劈头盖脸地责骂了一通，然后转过脸和颜悦色地安慰她：“别听她胡说八道！什么不会回来，等桂花开了夕儿就回来了。你别往心里去，这丫头这几天不知得了什么失心疯，总是疯疯癫癫地乱说话，拿人撒气！”是这样吗？是吧，穆夕哥哥答应过的，他一定会回来的。她不安的心总算恢复正常，如往常一般地出门去等待她的夫。
　　等待的日子如流水一般逝去，桂花的花期近了，更近了。她心里的那只雀儿也越发地藏不住了。她总是隐着喜悦的心情在脑海中一遍一遍地画着他的样子，生怕自己不能在第一时间把他从人群中辨认出来。
　　桂枝上终于开始结出细嫩的蕾儿了，抬头望去，似乎能预见那迷离的小黄花开满枝头的情景。她的心里忍不住高兴，秀气的脸庞整日整夜揉了蜜般透着甜味。不知多少个夜里梦见他回来了，在开满桂花的木樨下轻拥着她，对她说“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只是每回待她欲回抱住他时，他却突地不见，只剩了满怀的空虚。这时她便会有些惊慌地醒来，然后对着满室的寂静安慰自己，幸好只是个梦，只是个梦罢了。
　　树上的花蕾一枝枝慢慢地开了，她站在树下，心里涨得满满的都是高兴，满心满意地只回荡着一句他要回来了，他要回来了，念得久了便在心里发了酵，直占满她整个心思，不留一丝缝隙。可是他却一直没有回来。不打紧，桂花还在，过些时日他便会回来了。她轻声地对自己说。
　　几场雨下来，桂花经不住地落了些，她有些担心，担心他回来时看不到那满树的迷离，会疑心她没在树下等他。每次雨后她必要奔到镇口那棵桂花树下抬起头仔仔细细地将树上的花看一遍，看到还有不少花在，她轻吁口气，再次展露娇怯柔美的笑颜。心里想着，花还在，他回来时必定能看到，便会知道她在这些小黄花下等着他，一直一直地等着他。

　　“你们还要瞒着她到什么时候？”刚跨进门厅，小姑尖锐的声音便从内堂传来。
　　“唉，我们也是不忍心。”婆婆？“这也是无奈呵。谁知道老爷子会惹上首辅大人？若不是首辅千金看中了夕儿，老爷子保不保不得乌纱倒在其次，就怕连命也保不住。”原来前阵子公公是惹上首辅大人了，怪不得大伙儿那么惊慌。只是，这和穆夕哥哥有什么关系？她不解。
　　“那你们就让夕哥休了嫂嫂？嫂嫂她什么也没做错啊？你们怎么忍心！”他们，在说什么？小叔叔的嫂嫂？是，谁？她有些费力地想着，但是脑袋却像突然不会想事了般，怎么也想不明白，脑海里只是一片乱。穆夕哥哥还赞她聪明呢，要是让他知道这会子连小叔的话都听不明白，不知要怎样取笑呢。她回想到他对她的温柔，轻轻地对自己笑了笑，不会的，穆夕哥哥怎么会取笑她呢，必是要说出什么宽慰的话来的。听不懂就罢了，还是走吧，虽说是无意，到底也是偷听了，于礼有违。她想要转身离开，可脚却生了根般挪不动。怎么动不了？她眨了眨那双不知何时泛了酸意的眼有些茫然，再次试着挪了挪脚，却发现全身无力。
　　“嫂嫂一心一意只想等哥哥回来，她现在还在镇口那棵桂花树下等着呢！你们答应过代族长要照顾好她的，这算什么！”小姑平日虽说有些闹人，总归是个闺秀，今日怎么失礼至此？
　　“那可是首辅千金！我们能有什么办法？！连做小人家都不同意，我们能有什么办法？！事已至此，我们穆家断不能再亏待了圭儿，就同你一般，当女儿养着！”当女儿养着？那她岂不是成了穆夕哥哥的妹妹？可是，她是他的妻呵！
　　她的身子有些僵了，渐渐支撑不住地扶着门框瘫了下去。
　　“嫂嫂！”小叔叔一声惊呼，立时所有人都朝她这边看来，小姑他们更是飞奔过来扶住她。“嫂嫂你可撑着点儿啊。”
　　“既然你已经听到了，我们也不能再瞒着你了！”公公叹了口气，“前阵子我得罪了首辅大人，本是连命都保不得，恰巧夕儿上京应试给首辅相中，夕儿为了我不得不娶了首辅千金。那千金娇纵任性，硬逼着夕儿写了封休书。你别怨夕儿，是我们穆家对不住你。”
　　“我的孩儿啊！”公公话音刚落，一直抽咽着的婆婆突然搂住她放声哭起来，“我可怜的孩儿啊！”
　　她一直安安静静地听着，看着，只是不说话。一双眼里无波无澜，依然如平常般温驯平和。小姑子察觉出不对劲，哭着劝道：“我苦命的嫂嫂，你倒是说句话啊！实在难过便哭出来，可别憋坏了啊！”
　　她抬起头，柔柔地笑着：“我不哭，为什么要哭呢？我还要到镇口去等穆夕哥哥。桂花都开了，他就要回来了。”
　　这会子大家都觉出些不对来，小叔不忍道：“夕哥，夕哥他不会回来了。”
　　她只是笑着站起身，往门外走去：“他就要回来了，他说过的，等桂花都开了他就回来了。我要去那儿等着他，他若是回来看不到我要着急的。”
　　小姑子奔上前来一把扯住她放声大喊：“你别去等了！他不会回来了，他不会回来了！他在京里陪着他的首辅千金，他不会再回来了！”
　　她被扯得跌坐在地上，依然费力地爬起来，继续往门外走：“桂花还在，他一定会赶在花落之前回来的。”
　　小姑子还想上前拉住她，只听婆婆抽咽着说：“由她去吧。”一大家子人看着她蹒跚但坚定的步子皆忍不住黯然，几个姑嫂已然哭出声来。
　　这一日黄昏她仔仔细细地将树上的小黄花看了一遍，然后便坐在树下等他，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他一定会回来的，桂花还没落呢，不急。入夜时一场急雨，下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急都密。她推开给她打伞劝她回去的小姑子，坐在地上，仰头看着树上的桂花整片整片地落下来，铺了一地，半夜时，树上再没有一星半点小黄花。她望着只剩叶子的桂树，想着初次见面时和他在桂树下相遇，想着年少时他曾爬上去为她摘下最满的一枝桂花，想着他说他会一辈子待在她身边，不离不弃，想着他说怕他离开后她不懂得照顾自己，想着他叫她等着他，说等桂花开时他便回来，从此后再不分开，终于泪如雨下。
　　这一夜，百花镇的人都听到一夜的雨中一个凄厉的哭声持续了整整一夜。
　　从此后，百花镇上便多了个疯子。那个疯子长得文静秀气，也不怎么说话，只是每日每夜地守在镇口那棵桂花树下，像是在等着什么人。每到桂花开时便笑得甜美动人，镇里的小伙子们看着都忍不住动心，只是每到桂花落尽的那一夜，那桂树下便会传来凄厉的哭嚎，像一把尖刀剜得人心口疼，一疼便是一整夜。

　　几年后，年轻的户部尚书带着娇美的妻子回乡省亲，经过镇口那棵桂树时，夫人撩开帘子往外一瞧，看到个娇怯怯的女子静静站在镇口那棵桂树下，眼神迷离，不似常人。轻轻推了推身边看着古籍的丈夫，道：“瞧，那个女子，是你乡里人吧？长得倒挺美的，怎么神色有些怪？”她的丈夫往外看了一眼，道：“是个疯子。”女人的怜弱心理被勾起，夫人有些可惜地道：“真可怜呢。她一直站在树下么？总是想做些什么吧？”“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夫人有点吃惊：“是她的情人吧？可真痴情呢。”年轻的户部尚书不再回应，只撇过头继续埋首看书。一滴泪轻轻滑落眼角，未等落下便被不着痕迹地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