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轨迹森林》Miss砂离

2、第 2 章

　　大人们都说“小孩子是不会说谎的。”小孩子的直觉也是最为准确的，事事跟随感觉走。常常会说些让大人们捧腹的无忌童言，可知对大人是无忌，在他们看来就是各自世界的原则道理。

　　3岁的我，茫然的站在这个城市的街头，好像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春节对中国人来说是一件大事，辞旧迎新，一片喜气洋洋。那个时候电视并没有普及到我所生活的村镇，除夕夜的活动却是必不可少。大人们聚在一起喝茶谈天，互相诉说这一年的丰收，下一年的期许，互相道一声恭喜，在凌晨时刻用放鞭炮这种古老的仪式来驱赶会带来不幸的年兽。小孩子们会穿着新衣，追逐打闹，他们并不明白“过年”有什么意义，但是这是一年中最期待的一天却是毋庸置疑的。
　　为了准备除夕夜，自然少不了一件事是办年货。爸爸在年轻时曾放下学业出外闯荡，或许是仗着自己是个“有见识”的年轻人，总是希望自家的比别人家的东西好上那么一点点，新奇那么一点点。于是，在小年夜这一天，他带着妈妈和我，来到了中阳城。
　　中阳城离我们居住的白河镇并不远，但在那个交通不发达的年代，每天只有两班长途客车会经过小镇。早上一班开进中阳城，下午一班回到白河镇。
　　班车到达中阳城已经快11点，逗留的时间并不充裕，我们一家需要赶上下午回镇的班车才行。因此在车上时爸爸妈妈就在商量，分头采买，车站集合。可是他们却忘记了考虑，我。
　　爸爸以为，妈妈自然是要带上我的，毕竟每次上街我都拉着妈妈的手，片刻不分。
　　妈妈却认为这次应该爸爸带上我，毕竟今天采买的东西太多，她没有闲暇来照顾我。
　　就在这种各自“以为”的情况下，我并没有被纳入讨论的范围。
　　下车之后，爸爸妈妈各自分开，所以我，才会站在街头不知何去何从。
　　虽然我是第一次来到中阳城，对这个新鲜世界充满了好奇，可更多的是害怕。所幸爸爸妈妈都还未走远，我现在追都来得及。
　　可是，该去找谁呢？我好无助，脑子里出现了3个小人。
　　一个说，跟妈妈走，妈妈最疼我了。再说每次上街都是和妈妈一起啊！
　　另一个说，跟爸爸走，妈妈要买那么多东西，再照顾你多累啊！
　　最后一个说，还是在这里等爸爸妈妈吧，他们肯定都不想带你所以才没管你的！
　　或许对于3岁的孩子来说，这是个太复杂的问题，那么就按直觉来解决了！还是找最疼我的妈妈吧。
　　打定主意后，我跑向妈妈，怕她一时顾不过来，我就默默的跟在她身后，没有出声叫她，像个懂事的小跟班一样走了一路。直到爸爸妈妈再次汇合，才发现我在她身后呢。
　　“筱筱，你……跟着妈妈走了一路？”
　　“对啊，妈妈，筱筱乖不乖？”
　　“乖孩子。”妈妈蹲下来抱着我，好像我是珍宝一样。现在看来，妈妈是在后怕，要是我没有跟她走，丢了怎么办吧！
　　为这事，爸爸妈妈还吵了一架，责怪对方。可我看来，什么事情都没有，不是好好的吗？

　　对了，一定有另外两个童筱，一个跟了爸爸走，一个留在那里。既然这是一个大的分枝，那么他们的命运一定跟我不一样吧。
　　我连忙查看了另外两枝。跟爸爸走的，大多也没有什么事，和我并没有多大的差异。可是独自留在那里的童筱就没那么幸运了。我看到她被一个陌生人带走，过上了和我零交集的人生，那竟是最后一个我们拥有的共同回忆。想来，妈妈的担心在当时是多么可怕，那个时代，可是经常会有拐卖小孩的新闻被报道出来。而且从那一枝再分出来的树枝，大多都不长，想是被卖给了不同的人。我无法想象如果我选择留在那里的后果是什么，大概就是其中的一个吧。运气不错的有好几枝绿枝，即使怀揣凄惨的身世也坚强的活着，也有在那不久便长眠于世的童筱。她们在来到这轨迹森林的时候，有没有悔恨当初做的决定呢？
　　我，4693号，真的不后悔当时的决定。我拥有完整的家庭，幸福的童年。即使偶尔有争吵，有不快，可跟那些流离失所的我比起来，真的要幸福太多太多了。
　　我并不知道于她们而言，看到同一个人有着不同空间不同命运的时候会作何感想。但是我，确实被这变化无穷的世界所震惊所折服。在她面前，我那么渺小，渺小到只是这个树的一根树枝而已。
　　正当我为她们的命运而悲天悯人的时候，一个第三分枝的小分枝吸引了我的注意。它还是绿色的，说明这个童筱还健在呢！
　　现在的她好像很幸福，那神情跟我嫁给风潇陌之时是一样的。奇怪，一般被拐卖的女子，是很难拥有如此幸福神情的，究竟是怎样的遭遇，让她如此幸福的生活呢？我好奇，想要一探究竟。
　　她在跟被陌生人带走之后，很快便认识到自己身陷囹圄。趁他不注意，撒开腿就跑，当她终于不知道跑了多久，终于甩开了危险人物。
　　她又累又饿，终于体力不支的倒在了路边。
　　终于，她还是遇到了好心人，将她送往派出所，找爸爸妈妈，回家。
　　但令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在她还没有踏上归途之时竟然听到双亲过世的消息。
　　童筱不见了，爸爸妈妈便是怎么也不愿意即刻回家的，两人开始了疯狂寻女的过程。
　　第二天，他们想大多儿童在被拐走后，多半都不会立即被卖掉。多方打听，终于打听到邻省有个葵园村，因为一些奇妙的原因，女人很难怀孕成功。不知是谁开了先河，买卖小孩竟然成了葵园村炙手可热的生意。
　　虽不知童筱是不是必定被带到那里，但有一丝希望也是希望。爸爸妈妈当即决定去葵园村找童筱。
　　这个世界有很多阴差阳错，让人不得不感叹命运，总是无情地作弄生活在世间的人们。爸妈刚上车不久，童筱便从人贩子车里逃了出来，开始了逃命生涯。
　　客车平稳的行驶在路上，温暖的阳光照耀大地，让人感到舒适，慵懒。乘客们都趁着路途中的时间小憩一番，这本无可厚非，可谁知那承载着20多条生命的司机也被环境所感染，打起了哈欠。
　　祥福桥是进入葵园村的必经之路，因这桥连接了葵园村与外面的世界，是村民们优裕生活的大门。但同时它也是村民们的恶梦，据说这个村子上百年过着世外桃源般的隐居生活，它有一个古老的传说，若是有一天，有外人进入这圣洁的领地，便有不祥的事情发生。建国之后破四旧，政府发现了这一个与世隔绝的小村，为了发展经济，建起了这座祥福桥。祥福桥原不叫祥符桥，而叫团结桥，政府希望葵园村与周围其他村镇团结一心搞发展，便起了这顺应时代背景的名字。
　　可这团结桥对村民来说却不是那么好的，他们平静的生活被生生打破，鉴于村子代代流传的传说，他们虽不能阻止外人进入，可自己是绝迹不肯踏出葵园村一步的。可是古老的神明还是被冒犯了，渐渐的村里能生育的女人越来越少，而且自大桥建好以来，频频发生车祸。灾难预言成真，村民们一度将桥砸碎，却一次又一次被破四旧的热血青年们再度重建。青年们自然更喜欢外面繁华的世界，不相信什么传说什么预言，在村里权威老人们相继离世后，反抗的声音渐渐低落，只是提出要取一个有福气的名字压压在桥上葬生的亡灵，便改名叫祥福桥。
　　也是为这，葵园村的儿童需求才如此强烈。谁不希望自家人丁兴旺？纵使神明怪罪也要后继有人，买卖儿童的生意从此在葵园村做的红红火火，不久便催生出“人贩子”这天道不容的职业。
　　在客车经过祥福桥的时候，就连最老资历的司机到这里也会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这不仅仅是对乘客的生命负责，也是对古老未知的神明感到敬畏。可今天的司机先生，似乎沉浸在了慵懒舒适中难以自拔，恍恍惚惚开上了祥福桥。
　　正在这时，一群山羊从村子出来，浩浩荡荡，几乎铺满了整条马路。混沌的司机为了不与山羊相撞，一个急转弯，整辆车坠下桥去，发出一声巨响。
　　按说桥并不高，救治及时应是有生还可能的。但偏偏，这座桥是被上天遗弃的桥，不知是应验传说还是什么，当医护人员赶到事故现场之时，生命迹象所剩无几。
　　爸爸妈妈并不幸运，在这场事故中双双离世。
　　童筱从警察口中听到这个消息之后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突然对故乡并不那么憧憬了。
　　“那我要怎么办啊？”年幼的她这时候除了放声大哭，还能做什么呢？
　　“按照规定，你的大伯是你的监护人。”虽然觉得这个小女孩可怜得紧，却也得照章办事。
　　“我们会安排你尽快回家的。你今天也累了，阿姨先带你吃点东西，洗个澡，休息一下，明天再送你回家。”

　　童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晚上躺在床上，想了想自己今后的命运。不，她不想被大伯收养，大伯虽然是个好人，一向对童筱不错，可是大伯母却……。一想到今后都要与大伯母在一个屋檐下生活，童筱就觉得更加绝望了。
　　绝望的念头愈加强烈，她虽觉得很对不起温柔的警察阿姨，却还是趁着夜色溜出了派出所。
　　走出派出所，她也不知何去何从，索性就随天意吧，反正爸爸妈妈也离开了，她觉得都是自己，害得爸爸妈妈去了天堂。
　　“好啊，你个小破孩！挺能跑啊，害得你大爷我这两天没生意可做啊！”
　　正黯然伤神之时，身后传来人贩子粗鲁的声音。
　　本来是极可怕的，这辈子再也不想听到的声音。此时她却一点都不害怕了，心已死，身体变成怎样，都是没有关系的吧。
　　“哟，你怎么不跑了，你不是能跑吗？跑啊！”人贩子过来抓住童筱，作势要将她带走。
　　“你们要把我卖到哪里去？”
　　“当然是葵园村，那里最缺你这样的水灵女孩子了。她们本地女人生不出来，专买外头的女孩子当童养媳，长大后给他们延续香火。”
　　童筱没有说话，默默地被人贩子带走了。既然父母已经不在了，至少去他们离开的地方看一下。长大一点再伺机逃走好了。
　　就这样她被带到葵园村，经过祥福桥的时候，桥的栏杆上还挂着白色的麻布条，祭奠事故丧生的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