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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 道长严渊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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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雨总下不久,沈思钦十分耐心地翻出本药书坐在桌前细细读着,决定等雨小些再出门。
昏昏暗暗的日光,伴着滴滴答答的雨声,影影绰绰地笼起了整间屋子,人也禁不住倦意渐渐地涌上来。
他放下书趴在桌上,似梦似醒的,只觉着即使在梦里,也全是淅淅沥沥的雨声,自己撑着那把油纸伞不停地四处奔走,竟始终找不到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去处。
不知不觉过了半晌光景,醒时再抬头看向窗外,已然是云销雨霁。
与深黛色屋顶相接的天边一片朦白,仿佛伸手便能揭出底下层层的淡蓝。檐上的雨水轻巧地落在庭边的青石板上,再把那贴着青苔的墨色一笔笔加深,盎然成趣。
谷内本就临山近水,冬暖夏凉,到了雨后初晴,整个小院里都充盈着湿润的气息,更是不打算为夏天多争口气。
夏风微热地卷来,一扫先前的倦意,微湿的头发已经干了。沈思钦把院内先前被风吹倒的花盆扶了起来,又挽起袖子拢了拢墙边七零八落的芭蕉叶子。还躺在叶片上的雨滴晶莹地泛着绿,贴着绛色的窗框,越发显得青翠。
沈思钦在厨房拎了师父的酒葫芦,跟师妹招呼了声,衣衫干爽,心情舒畅,轻轻省省地出门去了。
到了成都,他先去铺子里打了几两酒。他熟络地问了问上次的药怎么样,酒铺的老板相当爽快实诚,一边夸他谢他一边使劲往葫芦里装酒,直到快溢出来才被沈思钦拦住塞上木塞。
沈思钦拎着沉沉的酒葫芦在街巷里绕了绕,有些不确定地来到一处偏僻的巷角,看到要找的人还是那样一副懒懒散散的样子,安下心来凑近了些唤道:“...严先生?”
只见这处巷角摆了只小板凳,板凳前铺了块灰白的粗布,四角上压着几块棱角分明的石头。没竖什么招摇的招牌,只在白布上草草地写了“算命测字,面相手相”八个字。
地还有些潮,布边沾了些泥点子,中间摆了个半新不旧的竹筒,支支楞楞地塞进去不少脏兮兮的竹签。
板凳上坐了位正儿八经的道长,一身灰蓝的道袍旧得有些发白,却能看清襟边用银线细细绣上的流云。道冠下有些花白的头发被一丝不苟地束好,眉眼里也依稀有那么几分世外高人的味道。
这位严先生正抱着胳膊靠着墙边儿安安稳稳地打着盹,忽然听见有人叫他,也立马正了正坐姿,故弄玄虚地小声念了句什么,复而打了个呵欠,才悠悠睁开眼。
他睡眼惺忪地认清了眼前的人,许是看到沈思钦手中拎着的物事,明知故问道:“送酒来啦?小沈大夫。”
沈思钦弯下腰把手中的酒葫芦摆在白布上,又伸手替人把破竹筒里的竹签仔细地整理好,起身看了看一脸倦意的道长,有些无奈地寒暄道:“严先生下雨还出摊?墙还有些潮,就别靠着了。”
严先生坐在板凳上也懒得起身,闻言便带着板凳往前挪了挪,不再倚着墙。他瞟了眼白布上的酒葫芦,立马添了三分笑意,颇为感慨地夸了夸:“不错啊,小沈大夫,怎么知道这玉浮梁正合贫道口味?”
沈思钦十分无语,扯出个热切的笑容算是应了应,心想,明明是您老人家上回交代的,这回怎么就忘了。转而却好奇起这人既没尝,也没拔出木塞看一看,怎么就知道这葫芦里装的是什么酒呢?
“严先生,您怎么知道是玉浮梁?”
严道长十分无语,心想这傻孩子去打酒也打得太满了些,隔着木塞都要溢出来了,闻不出来就怪了。
他面上却还是一派游刃的模样,老气横秋地开口胡扯道:“酒这种东西呢,喝得多了自然知根知底。我看着这葫芦在四下里散出来的气韵,便依稀能知道这是那种酒。也正是年岁长了,所见所感自然不同啊。”
沈思钦从没听过这种说法,就连过去每日抱着酒葫芦的师父都没提过,略有些讶异,赶紧信服地点点头。他继而抬头看了看稍晚的天色,盘算着道长今日似乎也没什么高见要谈,便利落地向严先生告了别,又绕出了巷子打算回家去。
待沈思钦走后,严道长才伸手摸起酒葫芦仔细打量。当他摸到葫芦底的万花标识时,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却又立马释然地摇摇头。他伸手拔出塞子仰头敬了敬初晴的碧空,自顾自地感慨道:“当真是好酒,茫茫天地间,及时行乐啊。”
小沈大夫虽然几天前才认识这位严先生,可总觉得同这人交谈时,有种隐隐约约的熟悉感,却又一时间想不出个所以然。
沈思钦出了广都镇,老远就看见路边有人插了旗在切磋。他刚转身准备绕道走条清净些的路,就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这边儿正巧萧逸跟人切磋,起手酒中仙,抓着葫芦还没喝两口,眼见着沈思钦路过了。他也没管半葫芦酒都送给了襟口,赶忙叫人停手,豪爽地搪塞道——
“我有点事先走了,回头再打啊!”话音未落,立马施展轻功追了上去。
同他半路遇见的毒姐刚把蜘蛛召出来,抬眼就看见人跑了,气得摔上去一个蝎心,也不管砸没砸到,拢了拢发尾骂道:“死断袖!”领着蜘蛛气呼呼地扭头走了。
萧逸看见沈思钦,先是“咦”了一声,低头凑到人腰间闻了闻,道:“玉浮梁?”
沈思钦有点诧异:“你怎么知道?”
“郁而不稠,酒香甘冽。很明显啊?”
“......”
平日里不怎么沾酒的小沈大夫脚步顿了顿,低声骂了句:“老骗子。”
萧逸摸不着头脑,只好不作声地跟上去,而后又启声问道:“阿钦先头干什么去了?真巧啊,倒是碰着了。”
沈思钦放快脚步,没好气道:“找骗去了。”
萧逸觉得心有些累:“......”
要说起沈思钦第一次遇见严先生,若不是这人面前摆的是求签算命,而是破碗一只,真要被小沈大夫当作是萧逸同门了。
也差不多是小半月前,沈思钦刚捡着那簪子。他刚给病人送完药,揣着那冷冰冰的簪子在成都闲逛,本来看见个算命的摊子也没多想,却偏偏是鬼迷心窍地走上前去凑了个热闹。
“贫道姓严,你可以称我一句先生。”
“严先生有何高见?”
“伸出手来。”
沈思钦迟疑片刻,还是挽起袖子伸出左手,严渊渟也起身探出手,以一指在沈思钦手心写了三个字。
沈思钦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人的笔画,遒劲有力的三个字也一笔一划地落在了他心间。严渊渟收回手,沈思钦却皱起眉来:“...求不得?”
“是不是?”道长笑眯眯地捻了捻手指。
“......”
“天下熙熙,皆有所求。天下攘攘,皆有不得。”语罢,道长又坐回板凳上,沈思钦本以为他还有后话,可对方却不再开口了。
沈思钦觉得这位道长许是装模作样地写了这么三个字,毕竟自己虽有所想,可还未打算有所求。但转念一想,自己一个字也没说,他这三个字,也算是有些道理。
沈思钦自己也清楚,这“求不得”到底是何意。少时在师父的书房里百无聊赖地瞎翻,也曾记得《菩提树颂序》里的人生八苦。“求不得”便是其一,有欲所求却不得满足。
他谢过严先生以后,便自个儿想了很久。“都还未有所求,百思不如一见,要说求不得,也得先试试吧?”他这样想着,才有了今日的一回白等。
小沈大夫,也可真是不容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