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劫》沧海云

33、你要带给我的好喝的红酒呢

　　肖薇是正月十四那天晚上到的北京，虽她一路北上，温度下降了不少，但逐渐喧闹起来的北京城，已被春意浸染。她原本要早一点回来，自从唐峻告诉她他已回国，她便盘算着改签车票，无奈春运的列车太过抢手，她始终买不到更早的车票了。
　　不过，早已约定的相聚没有错过就已经很好了，肖薇特意在正月十五那天起了个大早。镜子里，因为旅途劳顿和睡眠不足而出现的黑眼圈被满脸的喜气替代，身上的外衣虽不是新的，却是从家里淘出来的从没穿过的衣服，小姨说那件衣服恐怕是有年头了，可肖薇怎么看都觉得从颜色到款式都带着当季新品的影子，或许流行这件事，隔几年也会有一次轮回吧。
　　肖薇去了菜市场，她本以为她去的算是早的，但到了地方，才发现那里已人声鼎沸。还好，小贩们充分的预知了节日带动的销量，再加上有些人家仍有过年存留的储备，所以菜市场虽然人不少，但各类生鲜仍供应充足。
　　肖薇没打算买太多东西，两个人的饭，用不了太多的食材。鱼是一定要买的，她早已迫不及待的展示自己的手艺，等到鱼的香味飘散出来，他或许会从卧室或客厅走到厨房，付与她满心的期待。青菜有两样就好了，他喜欢吃她做的拍黄瓜，这是一样了，那就再清炒个油麦菜吧。一共三道菜就够了，他如果挑剔她做得少，那就用糖凉拌黄瓜丝凑数，那道菜是肖薇极少示人的“黑暗料理”之一，可她自己却一直觉得很好吃。当然还得有道汤，既然是正月十五，那一定得是汤圆的汤了，据说附近稻香村门口一大早就排了长队争相购买汤圆，可肖薇没那份凑热闹的心情，菜市场进门的那家店里的汤圆就不错，她打算走的时候在那捎上半斤。
　　早晨的黄瓜很新鲜，油麦菜也直挺挺的，准备着在最好的光景里释放自己的美味。买好青菜，肖薇准备去买鱼，小贩们热情的招呼着每一个驻足的客人，当然也包括驻足在那里的肖薇。
　　然而肖薇并没有理会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她的目光穿越人群，落在那一对相携而行的情侣身上。
　　他们停在一处菜摊前，就是肖薇刚刚买过菜的那一个，男人挑了两根黄瓜，女人拿起一捆油麦菜嗅了嗅，同时递给了卖菜人，男人付了钱，然后他们一同离去。
　　肖薇就这样不近不远的跟着他们，仿佛整个世界只有他们三个人，而她与他们之间，还隔着另一个世界。
　　走到门口的花店旁，女人指了指店里摆放的鲜花，花店老板从那一大捧红玫瑰里挑出了一束最好的展示给客人，女人点点头，老板便迅速的将花束修剪好，用简单却有质感的塑料纸包了，他本要递给女人，却在迟疑了一下后递给了男人，那男人便将花束转送给女人了。
　　男人付钱的时候，肖薇似乎看到了他左手无名指上带了亮闪闪的戒指，她再看那女人，她白皙的手指轻轻托着怀里娇艳的花朵，而她那未施粉黛的脸庞，比花朵还要美丽。
　　女人挽着男人走出花店，她的无名指上的亮光闪了肖薇的眼，她多想告诉自己，那其实是包花的塑料纸映出的光亮，可她究竟要骗自己到何时。
　　他们走了，消失在人群中，与阳光融在一起，站在黑暗里的肖薇茫然无措，她想问他：“你要带给我的好喝的红酒呢？”或许答案已燃烧在那如火的花瓣里。

　　肖薇对着只剩最后一段的论文呆坐了一个下午，敲几个字，然后删掉，再敲几个字，再删掉，甚至连那两个项目号都是改了又改的，最后她都不确定，是不是正确的。
　　索性，她关了电脑，跑去床上躺着，她希望自己的心能像身体那般安静，可她做不到，直到手机响了，唐峻的号码显示在屏幕上，她又一次的否定了自己，就如那整个下午她所做的，不停的质问，不停的否定，不停的再否定。
　　肖薇接通电话：“喂……”她无法讲更多的话，一滴眼泪滚落，她却不知道。
　　“肖薇，你回来了吗？”唐峻的声音一如往常的沉稳中带了些许激越，这份兴奋与愉快于他是并不常见的，更多的时候，他的声音只是沉稳。
　　“已经回来了。”肖薇仍无法讲更多的话，她想，也许他想听的，已经是她无法说的了。
　　“晚上一起吃饭吗？我们之前约过的！”唐峻并不知道她已看到了他，因为她并没有向他招手，此时他邀请她去喝好喝的红酒，他以为她一定会欣然赴约的。
　　肖薇无声的叹了口气，又有一滴泪滚落，还是没有察觉，她突然很害怕，她发现她竟无法拒绝。
　　西餐配红酒是绝佳的选择，可是搭配元宵节却显得有些不伦不类。昏暗的灯光照着不回家的人，也照着满盘的珍馐。
　　面前的餐盘里，是上好的牛排，端上来的时候还滋滋冒着油光，后来，它就被唐峻切碎了，他告诉肖薇，吃一块牛排喝一小口红酒，会收获倍增的美味。
　　肖薇并没有听从唐峻的建议，而是直接给自己倒了大半杯的红酒，一饮而下。
　　唐峻愣了一下，他不再切牛排，放下手中的刀叉。其实从一见面，他就感觉到了肖薇的异样，她甚至没有努力想要掩盖那种异样。所以唐峻放弃了吃中餐的选择，带她来了这家安静的西餐馆。
　　“不相信我的建议？”唐峻故作轻松：“这是你泽尔姐姐家的店，味道都是极好的，你尝一尝，会喜欢的。”
　　肖薇没有说话，她望着唐峻，眼神变得迷离。她伸出右手，握住唐峻刚刚握过刀叉的左手，拇指和食指在他的无名指上轻轻的摩挲着。
　　唐峻想要反手握住肖薇，她却奋力离开了他的手掌，唐峻这才发现，刚刚被肖薇摩挲过的位置，是被戒指勒出的印子。
　　那个瞬间，唐峻像是被雷电击中一样，他急切的搜寻肖薇的目光，却发现她仍是淡然的，与她相比，自己竟是那么的张惶。
　　肖薇的双手已经收到桌子下面，唐峻握不到她，他感觉身体在变冷，只有她能给他温度，可她却决绝了。
　　“我……”唐峻颤抖着，他不知道要如何说起。
　　倒是肖薇，竟清淡的笑着，她问到：“她呢？”
　　唐峻当然知道肖薇口中的她是谁：“下午的飞机，去了香港。”
　　“花呢？”
　　“花？什么花？”唐峻的大脑已经不能思考。
　　“红色的，玫瑰花。”
　　“在……”唐峻想说在家，可他那曾经熟悉的家啊，是他对面的那个人，第一次给了他家的感觉，如今的那个屋子，于他还是陌生的。他摇摇头：“在花瓶里。”他只好这样答。
　　“她呢？”
　　“下午的飞机，去了香港。”
　　“花呢？”
　　“在花瓶里。”
　　……
　　肖薇不住的摇头，那种淡然终于离她而去，眼泪在她的眼眶里打转，她想问的，其实是“我呢？”“你呢？”可是她问不出来。
　　看到肖薇如此的痛苦，唐峻冲到她的身边，用他已经冰冷的怀抱安抚她的不安，然后两个冰冷的人，重新变得温暖。
　　在唐峻的怀里，肖薇安静下来，仍挂着残酒的高脚杯就像哭过一样。
　　肖薇直起身，离开唐峻的怀抱，她站起来，走出去，身后的唐峻这才发现她的逃离。他冲出去，这该死的节日的夜晚，为什么竟有这么多人游荡在街头，她消失在人群里，黑暗中他看不到她身上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