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的巨人》ice-finger

1、1

　　为什么我们的孩子这样脆弱？
　　——坐在我对面，埋没在乳白色竹藤椅子里的她披着件谈黄色的针织上衣，两只手平稳得交织在一起，安静地说。
　　什么？
　　我正看着外面哩哩啦啦的大雨声中走过橱窗的路人甲，一个时髦的年轻女孩穿着大红色的长裙，飞快地从我这边闪过。红色裙子残留在视网膜中的定格印象刺激了一个下午来我倦怠的神经。
　　走得这样快的人一定不喜欢雨天吧。
　　从刚才开始气氛沉闷地几乎让我想逃走。结果喝了3大杯冰镇可乐。虽然并不爱可乐，因为太甜。
　　雨越下越大，路面已经成了湿漉漉地一片。没有带伞，我开始担心如何回家的问题。
　　这些都拜对面的这个女人所赐。她是小姨。

　　“我说，为什么我的孩子会这样脆弱呢？”
　　如果我没有听错，刚刚她的却说了“我们的孩子”。
　　“可能，他也有说不出的烦恼吧。”我应付着回答，虽然语气上听来诚恳。
　　“烦恼？”小姨动了动身体，直坐起来，右手端起咖啡押了一口。她的嘴唇上着玫瑰红的亮色，咖啡杯雪白的陶瓷边上留下了谈谈的唇纹。我的小姨依旧美貌，生下宝宝后身材和脸没有多大改变，嫁给开时装公司的姐夫，有了经济财源反而更能打扮得当，仪态婉约。可她并不十分快乐。
　　不过生下孩子时的喜悦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
　　现在一个上小学五年级长着一双单眼皮的男孩，非常酷地对他妈妈不理不睬，一个星期没有在家开口说话。因为他的丈夫长期在国外工作，家里只有小姨和宝宝，在宝宝决定不再向他妈妈开口以来，她整日焦虑不安，睡也睡不好。
　　“ 可是他考试不及格的事可以和我说阿”她急切地声音显得不堪一击。
　　“他怕你骂他。”已经没有了思维活动，纯粹按照她的说法继续附和下去。
　　“本来，我以为是被班上的同学欺负，结果从他房间里找到数学考试不及格的试卷，是一个星期前的。”她不安地辍着两只苍白的手，“是57分。”
　　我没法说什么。按照小学的要求，的确是很低的分数。只是我也有心不在焉的时刻。
　　“估计没有好好学吧。”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
　　两个没用的女人。

　　滑稽的谈话，我觉得我远远没有资格作这样出谋划策的角色。不着调地又要了一杯哥伦比亚咖啡，久等的waiter很迅速礼貌地为我端上。我抬眼看了他一下，非常稚气的眉毛，护着好看的眼睛。我告诉他不需要加糖，也不需要牛奶。他对我友好的笑了笑，浅浅地，嘴角两条温暖的细纹，很年轻很年轻，也许比我的年龄还要小。

　　这是一家很世俗的咖啡馆。优质木材的方桌子，对面对的象牙色藤椅，良好整洁的落地窗帘。空气里有香烟的遗留味，很混杂的品牌，似乎还有各种高级商业笔记本翻开过的橡胶封面的味道，都是客人留下的。
　　每张沙发和椅子间笔直站着的服务生，除了微笑就是板着脸，也没有多大乐趣。
　　总之，这是一家很无聊的店。我刷刷地拉高了旁边的落地百叶窗。

　　前面的路正被下班的车辆堵得死死的。雨还是那么大，哗哗地下着。雨中的车尾灯也是红的，看起来很像正在溶化的糖果…有好多好多颗，一闪一闪地。

　　突然，我觉得这条路画上了清亮的灰色。一切变得很怀念。下班的时间像最美好的风景，我把头靠在了冰冰凉的窗玻璃上，额头马上沾上了水，一点点湿润了头发…

　　这座城一直没变。
　　说不上为什么，我对它很爱很爱。
　　象自出生就在身体里种下的味道，只要有适当的温度湿度，味道就会很自然得飘出来…浸漫整个我。那是——带有我的名字的味觉。不可名状。
　　我想念它。深深地——想念它，以全身的血液的温度。渴求找到它无形的轮廓，惦念着它冷漠的灯光，在我跑去干净广阔的异国留学的日日夜夜，多想揪起那些曾经沾满街道在它身上那些无可救药的湿嗒嗒的，带着青草腥味的败叶和灰尘，擦在自己象“异国”一样空洞虚白的身体上…□□，身体，手指，擦满，擦满全身，和它们一起稀稀落落得风化掉…

　　此刻。
　　我又回到了它湿漉漉的怀抱。玻璃是凉的，街道是灰色的，拥挤的前方是模糊一片的，似幻似真的爱和冷漠。像被稀释过的红灯在雨中存在着，缓缓地调到了绿色的信号，所有的流动最后都在我耐心的观望中清晰的分流成了一处处的个体。幸福的雨。幸福的阴沉沉——
　　是的。幸福的阴沉沉。
　　很多时候。
　　城，那些人们——那些无法言说的时间，一闭眼就能映出来的风景，让人觉得一伸手就能摸到，好像顷刻就能摸到走在我身边的他的手。潮湿的手。那双一放上去就会被紧紧地握住…的手。
　　那个人。再也不会出现了。